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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木具赴约,风雨暗伏 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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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日头炙烤着向阳村,田地里的稻穗渐渐染上浅黄,空气里弥漫着庄稼成熟的燥热气息。
退婚风波过去两日,村里的闲话非但没有消散,反倒越传越凶。
林家姑娘反悔不退婚,执意要嫁给孤儿顾景川这件事,成了十里八乡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有人感慨林知夏转了性子,也有大把人抱着看笑话的心态,等着看她日后吃苦受穷,哭着后悔今日的选择。
“好好的姑娘家,偏偏往苦坑里跳。”
“一时新鲜罢了,等过个一年半载,柴米油盐磨人,有她哭的时候。”
“听说她还打算做衣裳拿去集市上卖,胆子也太大,这年月私下做买卖可是要担风险。”
细碎的议论飘进林家院墙,王桂香听在耳朵里,整日愁眉不展。她怕女儿扛不住舆论压力,更怕私下做衣裳做生意,一不小心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招来祸事。
屋内,林知夏坐在窗边,指尖不停练习锁边、打版。
耳边偶尔飘来墙外的流言,她却神色平静,内心不起波澜。
前世的她,最是惧怕旁人指指点点,别人几句闲话,就能搅乱她全部心神。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弱点,重生之后,依旧需要时时对抗这份根植内心的敏感。她不是全然刀枪不入,只是吃过命运最大的苦头,相比人言可畏,她更恐惧重蹈前世一无所有的覆辙。
堵不住悠悠众口,那就只能做出实打实的结果,用日子去击碎所有质疑。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和村民争辩对错,而是把创业起步的根基搭建起来。
布料紧缺,本钱微薄,政策红线悬在头顶,步步都要小心翼翼。
她手里只有母亲留下的旧针线笸箩,几轴褪色棉线,一堆零碎边角布料。想要做新式成衣,裁剪案板、挂衣架子、零件收纳盒缺一不可。没有这些,再多手艺也难以施展。
这便是顾景川答应帮她打造的那一套木工器具的意义。
两日时间一晃而过。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边烧出一片橘红,余晖斜斜洒进林家小院。院门外传来沉重又规律的拖拽声响。
林知夏放下手中针线,起身推开院门。
顾景川站在门外,身上沾着木屑尘土,额角布满细密汗珠,洗得发白的短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汗渍。
这两天他天不亮就进山挑选干燥硬木,白天在自己那间破旧土屋里面刨木、打磨、开榫,几乎没有片刻休息。少年孤苦,没有趁手的电动工具,全部依靠刨子、凿子这类老式手工器具,一刨一凿全靠力气。
地上摆放着几件打磨完毕的木器。
一块厚实平整的实木裁剪案板,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没有一丝毛刺,板面平整牢固,大小刚好适合铺展开整幅布料;两个高矮不一的立式挂衣架,可以悬挂半成品成衣,避免布料褶皱沾灰;还有一个分格木收纳盒,大小格子错落分开,纽扣、松紧带、花边、大小针号,都可以分类安放。每一处榫卯咬合严实,做工扎实考究。
明明是粗笨的木工活,却做得细致入微,甚至连木盒内侧都细细打磨,不会勾扯丝线布料。
林知夏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旁人只看见顾景川沉默寡言、家境赤贫,看不见他这份藏在笨拙行动里的细心。他不善甜言蜜语,所有承诺全部落到实处。
“辛苦了。”林知夏上前一步。
顾景川抬手擦去额角汗水,漆黑的眼眸看向她,声音带着一丝劳作后的沙哑:“试过,结构牢固,不会刮坏布料。”
他没有邀功,只是简单交代器物的用处,弯腰,一件件将木器搬进院子,稳稳摆在屋檐下空闲位置。
案板落地,稳稳当当。收纳盒打开,格子分明。挂衣架立起,笔直端正。
简陋农家小院里,一瞬间就多出一方小小的制衣角落。
王桂香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这一套做工精良的木器,眼底也满是惊叹。谁都知道顾景川会木工,可亲眼见到成品,才明白少年手艺究竟有多出众。这般手艺,如果生在条件好的家庭,根本不会困在小小的向阳村埋没才华。
“快进屋喝碗凉水。”王桂香连忙递上一碗井水。
顾景川接过,却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一堆零碎布料上。
“料子不够。”他直言点出现实困境。
光有工具远远不够,想要做出能赶集售卖的成衣,需要整匹布料。可采购布匹需要钱,还需要布票。1982年,布票还没有完全退出生活,供销社买布要票,黑市收购布匹价格又高,风险也大。
这是横在他们面前现实的难关。
林知夏点点头,眉头微蹙,心底早已盘算过这件事。这也是时代给小生意人套上的枷锁,不是光靠手艺就可以轻易跨过。
“我知道。”她轻声说道,“家里布票不多,手里积蓄也少。直接大批量进料不现实。我们不能冒进,先从小件做起。”
不做整套大件新衣,先从围裙、孩童肚兜、碎花衬领这类小件织物入手。消耗布料少,本钱压力小,集市上普通老百姓也买得起。最重要的是风险低,就算遇上突击检查,也不容易被认定成大规模投机买卖。
这是她结合前世记忆权衡出的稳妥起步路线。不追求一夜暴富,在夹缝之中低调求生。
顾景川望着她,眼底露出赞许。很多人得到一门手艺,一门心思想着立刻做大赚钱,却看不清当下时代环境潜藏的危机。而林知夏明明手握过人剪裁本事,却懂得克制欲望,懂得敬畏现实规则。
“集市逢五开集。距离下一次集市还有三天。”顾景川提醒她时间节点,“若是决定赶集市,我可以凌晨陪你过去。”
镇上集市人多眼杂,女孩子单独来往,容易遇上麻烦,也容易被人盯上。有他同行,可以挡掉不少是非。
林知夏心中安定,有他并肩,很多风险便可以规避大半。
“好。”
就在二人在院中商议后续计划的时候,院墙外,一道身影缩在老槐树后面,正偷偷窥视院内的一切。
是张翠花。
上次退婚闹剧落了空,她满心的算计落不到实处,一直怀恨在心。这些天她时刻留意林家动静,刚刚远远看见顾景川搬来整套木工器具,又听见二人谈论赶集卖货的对话,一双三角眼瞬间亮起,心底生出歹毒的主意。
私下缝制衣物赶集售卖,这在眼下属于灰色地带。一旦有人举报,公社的工商干事就会上门核查。就算不会定性重罪,也足够让林家惹一身麻烦,名声扫地。
张翠花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悄无声息转身离开,打算去找平日里和她交好的妇人,悄悄散播风声,伺机寻找机会去公社举报。
暗处的恶意已经悄然埋伏。
院内的林知夏并非毫无察觉。
重生一世,她太了解张翠花的为人,贪婪善妒,见不得旁人有半点盼头。自从退婚风波结束,她就提防着对方会使出阴招。
她抬眼望向院墙方向,目光淡淡扫过摇曳的树影,没有声张,只是在心底悄悄敲响警钟。
风浪不会凭空消失,只会暂时蛰伏,等待下手的时机。
顾景川捕捉到她一瞬凝重的神色,低声问道:“怎么?”
“没什么。”林知夏轻轻摇头,压下心底的戒备,“只是要更加小心行事。”
她不打算草木皆兵,但凡事必须留后手。小件货物少量制作,不囤积大量布匹在家中,对外尽量少张扬做生意的计划,尽量降低曝光度。
顾景川何等聪慧,瞬间领会她话里暗藏的意思。
他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若是有人暗中作祟,我来挡。”
他不会让她独自去承受那些阴私算计。
夕阳渐渐沉落,暮色缓缓笼罩住村庄。
王桂香回屋烧晚饭,小院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知夏走到崭新的裁剪案板之前,伸手轻轻抚过平整光滑的木面。案板还残留着淡淡的木头清香。
她拿起几块收集来的碎花边角布料,铺展开来。指尖捏起银针,穿好棉线。
昏黄的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指尖起落,针线穿梭飞舞。
前世经年累月打磨出来的手艺刻进骨血,不需要反复琢磨,脑子里就已经浮现出小件围裙的版型图样。针脚细密整齐,边角收得干净利落,简单的碎布,在她手中一点点有了模样。
顾景川就站在一旁,安静看着。
他不打扰她做活,只是默默收拾散落一地的布头线头,将零碎辅料一一归置进他亲手做的分格木盒。
一人执针,一人理木。
不需要轰轰烈烈的情话,两个人各司所长,彼此支撑。一个开辟手艺的前路,一个扫清沿途细碎阻碍。
这便是他们独有的相处方式,也是他们区别于其他八零年代故事的核心。不是女主单方面开挂暴富,而是两套手艺互相依存,两个人一同对抗时代的窘迫,对抗人心的险恶。
林知夏一边缝制,一边低声说出自己更远一点的构想。
“等我们集市上小件东西卖开,攒下一点本钱和布票,再慢慢尝试做成衣。眼下政策还没有完全放开,我们不能张扬。”
“等往后时代真正松动,你的木工也可以不必只做我的配套器具。木桌、木柜、婚嫁木器,镇上家家户户都需要。”
她看见的不只是眼前摆摊谋生,她看见的是属于顾景川木工手艺广阔的未来。
顾景川抬眸看向灯下少女。
世间所有人看待他,目光里只有怜悯,或是嫌弃,没有人愿意认真设想他的前途。唯独林知夏,不只谋划自己的裁缝事业,连他埋没的木工抱负,也一并放在心上。
少年胸腔之中,翻涌着滚烫的情绪。孤苦多年冰封的心,正在一点点被暖意融化。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顾景川目光沉沉望着她,语气郑重,“我的作坊,永远留你的位置。”
他的木艺世界,永远为她托底。
林知夏抬眼,对上他深沉的眼眸,浅浅一笑。
风声掠过院墙,远处几声犬吠遥遥传来,村庄渐渐归于安静。
屋檐之下,案板崭新,针线穿梭。看得见是手中零碎布料木器,看不见的是两个人心中对未来滚烫的期许。
可安宁只是表象。
院墙之外,算计已经生根,危机正在步步逼近。
三天之后的集市,既是他们小事业迈出的第一步,也会是暗处小人伺机发难的第一个战场。
一九八二年的夏末,机遇与危险紧紧纠缠。
针可谋生,木可筑家。
前路的风雨已经在暗处等候,但这一世,他们不再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