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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言队长有点凶   庄孟在 ...

  •   庄孟在刚走进去,五六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像探照灯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老齐不在里面!

      庄孟在定了定神,在桌子另一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扎马尾的姑娘快步走到靠近门口的一个瘦小中年男人身边,俯下身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庄孟在隐约听到了“言大队长”“于部长”“矿区”“十分钟”几个词。瘦小男人点了点头,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姑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那五六个人就那么坐着,有人翻着桌上的文件,有人端着杯子喝水,有人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没有一个人跟庄孟在说话,也没有一个人跟他打招呼。庄孟在被晾在那里,他只能保持着端正的坐姿,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数着桌面上木纹的圈数。

      十分钟像十个小时那么漫长!

      门终于被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制服,个子不高,身形有些发福,但走路的步伐很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左半边脸上有一大片皮肤,像是被某种化学物质腐蚀过,凹凸不平,颜色发暗,和右边正常的皮肤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他一进来,会议室里所有人“唰”地一下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朝他鞠了一躬,齐声说,“于部长!辛苦您了!”男人淡淡地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坐吧!”他走到桌子的主位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旁边那个空位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小言呢?怎么还没来?”

      靠近门口的瘦小男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于部长,言大队长刚从矿区出来,在路上呢,还有几分钟就到!”于部长“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瘦小男人暗地里松了一口气,掏出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坐了回去。然后又是漫长的沉默,只有翻动文件的“沙沙”声,每个人都尴尬地假装忙着,除了这位于部长。

      庄孟在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时不时地飘过来一下,又很快移开,像在打量什么稀奇的玩意儿。又过了五分钟,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这一次,除了于部长,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男人留着板寸,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发际线。他看起来很年轻,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黑色的作训服,肩膀宽阔,腰杆笔直,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他的五官很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如果走在大街上,回头率绝对百分之百。

      但庄孟在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微微张开,呼吸都停了半拍。他见过这个人!在二十五年前!在那个可怕的噩梦里!那个浑身是血、却还是把他从黑暗里抱出来的男人,那个声音温柔得像冬日暖阳的男人……就是这张脸!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轮廓,连眉尾那颗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

      可是……二十五年过去了。梦里那个男人,当时看起来就有二十多岁了。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五十多了,怎么可能还是这副年轻的样子?庄孟在猛地回过神来,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那只是一个梦而已!也许他小时候真的见过这个男人的父亲,或者哥哥,或者别的什么有血缘关系的长辈,那张脸在他记忆深处扎了根,最后变成了梦里的样子。

      一定是这样!

      可是……他的老家在一千多公里外。如果不是因为七七,他这辈子都不会来到这座城市,更不可能跟什么特殊矿产管理局扯上关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庄孟在的脑子里一团乱麻,目光不受控制地跟着那个男人移动,看着他走到于部长旁边的空位上坐下,看着他随手把帽子放在桌上,看着他抬起头——然后,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男人的眼神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温度。他扫了庄孟在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好奇,没有惊讶,甚至连轻蔑都没有,就像在看一件物品,一块石头,一棵路边的草。

      “姓名!”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耐烦。

      “庄孟在!”庄孟在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男人皱了皱眉,直截了当地评价了一句:“真难听!”

      庄孟在的喉咙动了动,把话咽了回去。行吧,难听就难听吧。名字是爹妈起的,他也没办法。

      男人继续问,语气冷冰冰的,像在审犯人:“云大博士研究生毕业?”

      “是!”庄孟在回答。

      “上一份工作为什么离职?”男人问。

      来了!又来了!庄孟在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这个问题,他面试了十几家公司,每一家都会问。每一次他都要绞尽脑汁编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理由,什么“寻求更好的发展平台”啦,什么“与个人职业规划不符”啦。可到最后,无论他编得多么天衣无缝,只要他那个毛病一犯,一切都是白搭!

      反正也瞒不住,反正到最后还是要黄!庄孟在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因为我有病!”他平静地说!

      整个会议室“唰”地一下安静了。在座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个一直臭着脸的寸头男人,都齐刷刷地抬起了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庄孟在身上。眼神里是一模一样的迷惑和震惊,空气仿佛凝固了!

      庄孟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真的有病!会毫无征兆地突然睡着,然后……做噩梦!”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原本无精打采的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东西。寸头男人往前倾了倾身子,问:“做的什么梦?”

      “鬼!”庄孟在说,“恶鬼!”

      寸头男人嗤笑了一声,毫不留情:“蠢!真蠢!”

      “小言!”于部长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责备与宠溺,“注意你的言辞!他的面试邀请可是从你哥哥的私人服务器里发出来的!”

      言大队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那种冷漠的不耐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乎暴躁的愤怒。他“啪”地一下把庄孟在的个人资料拍在桌子上,声音大得庄孟在都吓了一跳。

      “什么狗屁服务器!”言大队长低吼,“死机了二十五年,突然活过来了,就为了给这种人发一封面试邀请邮件?”

      没有人说话,门口那个瘦小的男人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桌子底下!

      “还不如当废铁卖了!”言大队长越说越气,“给我的队友多发点补贴都行!研发部那帮废物,现在是越来越不行了,研究出来的武器没一个能用的——”

      “咳咳!”于部长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言大队长的输出。言队长冷哼了一声,靠回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脸臭得像谁欠了他八百万。瘦小男人清了清干巴巴的嗓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没去医院看看吗?”

      众人:“?”

      庄孟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问的是他的病。

      “去过!”庄孟在点了点头,“国内知名的大医院基本都跑遍了,查不出来。医生说……大概率是基因突变!”

      会议室再一次陷入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安静!

      于部长看了庄孟在一眼,那目光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要不要?”

      很简短的三个字,但庄孟在听明白了,对方在问言大队长——这个人,你要不要?

      言队长“唰”地站了起来!

      “不要!”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这种人唯一的亮点就是学历。但是于叔,你比谁都清楚——在行动部,学历是最没用的东西!”

      于部长沉默了。他皱着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于部长才慢慢开口,“老言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他?”

      言队长两手一摊,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大概率是那台破服务器快死了,临死前瞎发的吧。我还有事,没空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他说完,转身就走!

      “小言!”于部长叫了他一声。

      言大队长停下脚步,回过头,语气毫不客气:“于叔,我们之前说好的——我有权利选择自己的队友,局长也亲口答应过我!”他的目光扫了庄孟在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敌意,只有纯粹的、彻底的不在乎。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于部长叹了口气,也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周围的人立刻跟着起身。于部长没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庄孟在一眼,转身也走了出去。其他人陆陆续续地离开,没有人跟庄孟在说话,没有人给他一个解释。最后,只有门口那个瘦小的男人留了下来。他走到庄孟在面前,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搓了搓手:“那个……你回吧!言大队长说不行的事,就是局长来了也没用。实在不好意思啊,让你白跑一趟!”

      庄孟在平静地摇了摇头。他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从他说出“我有病”那三个字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场面试跟以往的每一场一样,都会黄!没什么好意外的!

      “没关系!”他站起身笑了笑,“面试嘛,本来就是这样的!”他拿起自己的东西跟着瘦小男人往外走。

      车在小区停稳的那一刻,庄孟在没急着下车。他先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压得很低,是那种不透光的黑,把本该还在的太阳整个吞了进去。天光暗下来时,他其实已经开到了小区门口,这让他松了口气。幸好是赶在天黑之前把车开回来了。要是半路上落起雨来,天色一沉,那些东西就会从雨幕里、从车灯的边缘、从后视镜的死角里冒出来。

      更糟的情况庄孟在也遇上过:毫无预兆地睡过去,眼皮一沉,人就已经不在方向盘前面了,而车还在开,还在往前跑。最后撞上了路旁的绿化带,庄孟在在医院躺了两周!他每次想到这个,后背都会先凉一遍。

      庄孟在推开车门,朝小区外面的超市走去。这是一座很老的小区,统共五栋楼,每栋四个单元,每个单元六层,没有电梯。楼是庄孟在岳父当年的单位修的家属楼,年头比他的年纪还大,墙皮一块块往下掉,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像一棵脱了皮的老树。楼道口堆着废纸箱和旧自行车,风一过,铁皮车筐就吱呀作响。

      超市的门帘是塑料条的,掀开时哗啦一声。老板娘正靠在柜台后面看手机,见他进来,立刻笑出满脸的褶子。庄孟在也礼貌地回了一个笑。他感觉到旁边有人看他,一个买鸡蛋的大妈,一手拎着塑料袋,一手在蛋筐里挑拣,眼睛却往他脸上瞟。这大妈他没见过,大概是刚搬来的。

      庄孟在的目光很快被货架上的东西勾走了。花花绿绿的糖果,包装纸在灯下反着光。七七很喜欢吃糖!小孩子吃太多糖,牙不好,身体也不好,风清和岳父岳母一直掐着她每天的吃糖量,一天三颗,数得清清楚楚。庄孟在盯着那些糖看了一会儿,还是绕过货架,拿了一包番茄味的薯片。

      他知道回去要挨岳母的骂。老太太嘴上从不饶人,一句“你就惯着她”能从进门念叨到晚饭。可他早上出门时答应过七七,回家要给她带礼物。答应过小孩的事,不能不算数。

      他庄孟在往外走了两步,还没走到柜台,就听见老板娘开了口。“这小伙子长得是真好看,就是脑子有病!”买鸡蛋的大妈立刻来了精神,惊讶地大声嚷嚷:“啊?什么病呀?”

      老板娘刻意压低了声音,可她那嗓门压了跟没压一样:“你刚搬过来,不知道。他动不动就原地晕过去!我跟你说,你就死了那条让他当你女婿的心吧——他早就结婚了!”

      “妈呀!”大妈手一抖,差点把鸡蛋磕了,“这是个什么病?没去医院看看?哪家好人敢把女儿嫁给他!这么俊一个小伙子,可惜了!”

      老板娘的语气里满是可惜:“就是那个退休了的风局长啊。他闺女风清,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多水灵一姑娘,可惜了,跟了这么个有病的男人!”

      大妈啧啧了两声:“估计是图小伙子长得好看!不然谁敢把女儿嫁给一个有病还治不好的男人!”老板娘又压了压嗓子,效果微乎其微:“放屁!听说是先怀的孕!为这个事,差点把风局长给气中风了!”

      大妈又是一声惊呼:“难怪呢!要是不耍点手段,以风局长那条件,能看得上他当上门女婿?”老板娘也跟着啧啧:“就是可惜了风清那闺女的孩子,摊上这么个爸爸。那小闺女也长得老好看了,跟风清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是跟她爸长得不像!”

      庄孟在咳嗽了一声,从货架后面走了出来。买鸡蛋的大妈猛地扭过头,若无其事地继续挑鸡蛋,手指在蛋筐里翻得飞快。老板娘脸上那副热情的笑立刻回来了:“小伙子!挑好了?”庄孟在没说什么,把那包番茄味薯片递过去,扫码,付钱,出门。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大颗大颗的雨滴砸在地上,溅起一层白花花的雾气。庄孟在把薯片塞进怀里,用外套裹了裹,一头扎进雨里。

      楼道里很暗。一层到二层的拐角处挂着一盏橘黄色的灯,时亮时暗,没人修,这会儿正散发着半死不活的光。走到二楼时,庄孟在看见了那个老奶奶。她穿一身黑,衣服的样式很怪,是那种仿古的制式:上衣立领,领口一排盘扣,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下面也是宽松的长裤,裤腰用一根布带系着;脚上一双布鞋,鞋底绣着莲花和云纹——这种鞋,现在满大街也找不出第二双。

      庄孟在心里咯噔一下。那种异样感太熟悉,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那盏楼道灯。灯还亮着,半死不活地亮着,没灭。这给了他一点底气。也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老人僵硬地转过了身。看清那张脸之后,庄孟在往后退了半步。这个老人上周就去世了!出殡那天他还去了,吃了席,随了礼,坐在靠门的那一桌!

      老人动了动嘴,“小庄呀!帮我敲敲门!我想回家呢!”庄孟在咽了一口口水,他想跑,想拔腿就往楼上冲,可老人就堵在楼道口,正好挡在他和楼梯之间。“我……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那麻烦您……让一下!”

      老人扯着那张僵硬的脸笑了笑,“真是个好孩子!”然后她往水暖井的方向飘了飘,把楼道口让开了!

      庄孟在低着头走过去,在她家门口轻轻敲了两下。敲完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跑。一直到自家门口他才开始喘气。他想了想,趴到扶手上往下看了一眼。二楼那户人家的门口已经空了!

      庄孟在松了一口气,这样的东西,他见得不算少了。见得最多的,是那种不要别的、只要他命的恶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言队长有点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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