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留光》（电影） 游鲸和颜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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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昏暗，颜浮躺在画室，身边是凌乱不堪的颜料桶和画布，以及一副颓废了很久的面庞，此时的颜浮实在是太累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去休息，就被一通电话打扰。他只能耐着性子接通：“喂，姝姐，怎么了。”语气说不上来的烦躁感。
可能是因为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身体吃不消导致的结果。
“颜浮，市场在等你，你已经三年没有再交过任何画了。画廊的租金也是我在垫付，你知道。我其实是想说，你……”
“我知道，姝姐。谢谢你这些年来的帮助。我最近在画了，租金问题，我有办法解决，你放心就好。”
他起身走出画室。
“行，那我就先挂了，你自己想清楚就好。”杭姝挂电话。
电话传来忙音之后，颜浮看着手机，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现在需要休息来恢复精力。
“什么都要做，忙的焦头烂额。我的人生为什么变成这样了，估计是我命不好吧。”脱口而出的吐槽，他说过无数次。
要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就是他母亲去世的那一年吧。
十二岁那年，他那时候还挺小的。母亲病重的时候，他陪了她一个多月。眼看情况好不容稳定了一些，他才放宽了心。
可回去才收拾好东西，他却接到紧急通知，他明显慌了。
根本没有顾及到要带什么，只是一路狂奔，鲁莽又不计后果。但好在他赶到病房，见到母亲了，可情况并不是特别好。
母亲虚弱不堪的躺在病房，呼吸特别微弱。感觉下个瞬间说出一句比较大声的话，就会断送她宝贵的生命，永远消失。
“妈……你怎么样。我以为我……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时的颜浮把很多话都咽会肚子，努力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妈妈没事，就是现在……想跟你说说话，你就听着……”
许秋池语气艰难，但她还是要说出来，颜浮却是点头答应。
“我想再见见你爸爸，他挺好的。只是他还有自己的想法，你别讨厌他，好不好……”许秋池说完，颤颤巍巍伸出了手。
颜浮见状，很快就回握住。有些哽咽，听着许秋池继续。
“妈妈放心不下你。你画人的时候总是那么真，又那么苦。但别放弃它，好么。就当是完成妈妈的愿望，继续走下去吧。”
“我知道了，妈。你别这么说好不好。我们聊别的好吗？”
颜浮明白，此时的许秋池承受不了多久。他不想就这样接受现实，他还想着一直在许秋池身边，让他见证自己的成长。
可下一秒，伴随而来的却是噩梦：“我们家小颜浮，一定要好好生活下去。一辈子都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说完，伴随而来的却是心电仪器上频率急速攀升或是下降的信息。而这些最终汇入颜浮耳朵里是一阵单调无情的警报。
“妈，别丢下我……”小声呢喃，是他那天最无助的请求。
之后的颜浮在许秋池的葬礼，还是没有看见颜松南的身影。
那次之后，他更加讨厌，或者说是痛恨这个没到场的父亲。
“算了，这些年一直都这么说，我不还是好好生活着么。”
现在的颜浮早就看淡了周围的一切，他也只是偶尔会抱怨。
说完，他走去了浴室洗澡，最后在家睡了一整天都没醒。
直到周三，他会习惯性的去第七码头。带着自己的画材去采风。
就算一整天什么都不干，他也可以做到不会特别无聊。
带着还算好的精神状态，他拿着画材走去了码头附近的海礁石上，弄好一切之后，他拿起画笔，画起眼前幽深的海水。
没多久，一副画浮现在他的面前。海边，没有光。全是波涛汹涌的浪潮，以及浪潮下遗留下来的海礁石。油画质地的。
可他知道缺了什么，但没有下意识地去加上，直到那句话。
“画挺不错，但是不是缺了什么。”身后传来一句陌生的话。
“没有，已经画完了。”他口是心非，但那个男人没说错。
“不对。”说完，那个人走到自己的画布前，指向留白处。
“这里少一个人。”颜浮见状转头看向那人：“我不画人。”
“那我就帮你加上。”说完，他拿起颜浮的画笔，画了一个人在看海的姿势，就是轮廓模糊没有脸，只有背影在上面。
“你是谁。”颜浮夺过那个男人拿的画笔，表情不太友善。
“游鲸，是刚调来的海洋研究员。”他看向远处的海洋“我来这里是为了研究一种鱼，它叫蓝鸟鱼。一种生活在五百米以下的深海鱼，鳍像鸟翼，一生只发一次光，你感兴趣么。”
“并没有，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下次对陌生人最好这么不礼貌，脾气好的就算了，脾气差的估计捞不到什么好。”
“受教了，不过你还没有告诉过我，你的名字。”游鲸看着他。
“颜浮，颜料的颜，漂浮的浮。”说完，他拿着画材准备走。
“名字不错。之后还会再来吗！”游鲸在他身后不远处说道。
每周三下午，第七码头，潮退时来。颜浮没有告诉游鲸，毕竟是萍水相逢，之后肯定见不到他，为什么要说多余的话。
可那天晚上颜浮回去后却没睡。他赤脚走到画室，在画布上画了一条蓝鸟鱼。那是他通过游鲸的描述想象出来的样子。
荧光蓝的鳍，黑色的鱼鳞，鱼身很小，光很弱。
但却栩栩如生，如果游鲸在的话，他应该会觉得挺不错的？他不确定。
直到后来，他发现，自己每周三下午都可以看见游鲸在那。
但是他明明没说过自己什么时候会来，他是怎么知道的？
“又见面了，今天还是画海洋？”游鲸很是自来熟的问颜浮“你是怎么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点来的，我记得我没说过。”
颜浮觉得他有问题但没有直接问出来，而是选择了敲旁侧击。
“我每天都这里工作，并且每天下午都会来看看你会不会来。最后发现，你是每周三下午来，刚好是退潮的时候。”
“为什么要在意我来没来？我又不认识你。”
他疑惑了一下。萍水相逢的人，没必要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不是吗。
“可是……我认识你啊。”游鲸小声呢喃着，颜浮没听清。
“你说什么？”他顿了顿，随即释然的笑了一下“没什么。”
“我觉得你很有意思，所以想跟你交个朋友。”游鲸笑着解释道。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只不过他没有当着颜浮面说。
“嗯，知道了。”他说完，对方显然是没反应过来，愣住了。像是在确认这件事的真假，一次性成功了么？他人真好。
“你同意了？我以为会很难。” 为了确认，他又问了一次。
“你每次都等我，也挺难的。那我没有理由把这件事做的更难，你又不是什么坏人。”颜浮说完，对方像是被逗笑了。
“是嘛，那就……很开心我能在这里交到第一个朋友吧。”
游鲸伸出手的瞬间，颜浮愣住了，原来做朋友是要握手的。
他好像只对一个人做过，但那时候的他年纪太小，容易忘事。
“没事。”颜浮说完握住了他的手，随后他很快就松开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这个萍水相逢的人做这些，可能是因为一时鬼迷心窍吧，所以做事冲动了。可他不会后悔。
两人确定了关系后，还是和往常一样，只不过游鲸会比之前还要话多：“你今天准备画什么？还是海洋潮汐和礁石？”
“嗯，每次来除了画这些，就是在这坐上半天无所事事。”
“那也挺不错的，至少在这里，海洋是你放松的好方法。”
也是在那时候，游鲸看见了颜浮之前画的蓝鸟鱼，他觉得很不错，就夸了他。
那时候一个下午，对于他们来说还是足够的，或者是绰绰有余。可后来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好，这个相处时间就不够了。
或者说是游鲸的一己之私，他不想让颜浮回去，想他留下。
但他没有那么做，而是：“那就下个星期周三，我们再见！”
他对颜浮提出要和他做朋友的邀请，是因为他的私人原因。
年少时，他那会儿也才七八岁，刚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
周边全是海洋和沙滩，有人会坐船去打鱼，每天都一个样子。
他给那个生活过的地方起了一个名字，就是沿海小渔村。
他住的地方就在颜浮家隔壁，刚开始他们不熟，连话都不说，也不打招呼。直到后来某天，他看见颜浮从家里跑出来。
泪水止有些不住，小小的一个躲在角落里发抖。倔强的抹掉眼泪，那时候的游鲸目睹全程，下意识地走上前小心开口。
“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哭啊。”游鲸说完，递了一张纸给他。
“没什么，爸爸妈妈吵架，还打起来了。我害怕才跑出来的……”稚嫩的声音难忘到现在。游鲸历历在目，记得清楚。
“别哭了，我请你吃糖。”说完后，他递了一颗糖给颜浮。
“妈妈说，在外面不能随便接别人的东西。”颜浮直言道。
“那这样，我和你交朋友。我叫游鲸，你叫什么名字啊。”
颜浮抹了抹眼泪，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我叫颜浮。”
“你好，颜浮。我们现在是朋友了，所以你可以收我的糖。”
说完，他把糖强送到颜浮手里，笑着看向颜浮，格外灿烂。随后两个人握了一下手，这才是真正的朋友了。
“谢谢你，游鲸。”他说完，打开糖送到自己嘴里吃掉了。
“甜不甜。”游鲸说完后，他老实的点了点头，看着对方。
“那就行，不过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游鲸提出了疑问。
“不知道，可能他们吵完我就回去了。”颜浮简单回答了。
“那我在这里陪你吧，咱们都是邻居。以后你要再听见他们吵架，就再跑出来找我。我就请你吃糖，再陪你一起回家。”
“你真好。谢谢你。”他说完，两个人看着对方相视而笑。
“夸张了，不过谢谢你的夸奖。你可是我在这个小渔村里的第一个朋友。”游鲸说完，颜浮低头小声地回应了他的话。
“其实你也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游鲸听见后觉得很奇怪。
“不应该啊，你在这里生活的时间长比我长。怎么会没朋友。”小时候的自己就是嘴巴会说话，现在想想确实是有病。
“因为其他人的爸爸妈妈说我家不太平，天天吵架。让他们离我远一点，不准跟我说话交朋友。所以我没什么朋友。”
“但你现在有了，以后我就是你的朋友啦。”游鲸拍了拍胸脯。
“嗯。”颜浮说完后，听了听家里面的动静，这才准备走。
“好像没声音了，我先回家了。”颜浮说完，对方点了头。
“好，那我明天下午再来找你。”游鲸说完，颜浮回应道。
“嗯，谢谢你，小鲸鱼。”他刚想到的称呼，游鲸默认了。
“没事，我先回去了。”那次是他们的初遇，只是后来游鲸离开了。颜浮就渐渐忘记了曾经的事，也忘记了这个朋友。
而游鲸也没有想到，多年之后，他还可以再次遇见颜浮。只不过这次，他好像没有认出自己，不过没关系，他可以等。
“小颜浮……跟海浪一样，退潮的时候。只会给其他人留下痕迹，自己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以为只是平常事而已。”
“不管你想不想的起来，我都会等你的。但看你的样子，是不是在我离开之后，你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才这样的。”
游鲸认真的想了想，觉得有这个可能。就差他主动说出来了，或者是他主动问。但颜浮回答问题的概率有多大呢……
他想了想该怎么让对方主动开口，不过很快就想到了。就差周三下午去实践：“你来了。今天还画海，或者休息一下。”
“嗯，准备在这里看海退潮，我不着急画完。”颜浮说道。
“那你既然这么说，我们聊聊天怎么样？”游鲸小心试探。
“可以，你想聊什么？”颜浮说完，游鲸第一个目的达成。
“我看你总是画这些，从来没有画过人。为什么不画。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不画。”游鲸提出疑惑，等待解答。
“因为私人原因，所以放弃了。之前是喜欢画的。”颜浮说完，回忆起了他母亲去世后，颜松南主动找自己的那件事。
那时候颜浮已经二十多岁，办了很多的画展，但无一例外都没有画人，可能是因为他妈妈去世了：“叫我来干什么？”
“想聊聊，不过把这封信交给你才是我主要见面的原因。”
颜松南把这封信递到颜浮面前：“信，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颜浮说完接过信封，颜松南却没答上来，颜浮继续问道。
“你其实从来都不爱她，你爱的只是她为你带来的利益。”
那些所谓的利益就是金钱和许秋池的家庭背景，他很嫉妒。
为什么这些应该是她的，他只想把许秋池拉下来陪自己永远在这个小渔村度过未来的一辈子。
他不希望她过得比自己好。
所以当颜松南有办法之后，他立马就想方设法把她带过来。
这才有了之后，许秋池生活在小渔村的事。只不过颜浮记不得太多的事情，他记性不太好，这些年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但其实这是他原本的计划，后来他想到了其他渠道拿了钱。
而颜浮知道，颜松南拿到那些钱之后，他就离开了小渔村。
他清醒地抛弃了许秋池和颜浮，离开了那个困住了自己前半辈子的地方。
最后自己用钱做生意。再到后来主动提出和许秋池离婚，他又再娶了一个妻子，那些日子过的比谁都好。
生活过得那么好，就连许秋池的最后一面都没去见，他痛恨这个人。
但他找不到他，因此他算不了账。也正是因为这个，他在心里暗自怒骂：你有本事一辈子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你连她想见你的最后一面都不愿意给她，就算这样了，她走之前还在听你说话，你配么？颜松南。”他满是厌恶感。
不仅仅是厌恶，还带着激动的语气：“你就是个利己主义，我问你。我妈离开前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颜浮直接问。
给了颜松南停顿的时间，过了好一会儿了，他才听见答案。
“在外面。”颜松南没有多说什么，回答的也是模棱两可。
“在外面？看来你和自己的新家庭过得挺和睦啊。那你有没有想过，你那天在别人家，我妈是怎么想的。你难道就没有愧疚感吗？”就是这般咄咄逼人，这才是颜浮的人格底色。
颜松南没有回答，颜浮见状自嘲般的笑了笑：“你配不上她临走前的解释，因为你身上永远存在着一个不可能的错。”
颜松南还是没有说话，颜浮也不想浪费时间了，他选择离开。临走之前他给了一个忠告：“你最好一辈子别出现在我面前，你的所有东西我都不要。”颜浮在跟颜松南划清界限。
那次之后，颜松南也正如颜浮说的那样，没有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不方便的话，我就不问了。”游鲸一句话打断了颜浮的思绪，他看向远处平静的海面摇了摇头。
“没什么不好说的。我不画人像是因为我妈去世了。她之前总说我画的太真，又那么苦。迟早有天会把自己带进去。”
“可是她表面上这么说，临走前却又叮嘱我。她希望我别放弃，让我好好画。没准以后会比她还厉害，可是我食言了。”
“我没有选择继续画下去，刚开始还有轮廓，后来只是背影。再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他淡淡陈述着这些过去的事。
“有想过再画么？”游鲸问这个其实是出于关心，他本来只是想了解他离开之后，颜浮发生的事。现在了解了。
他又莫名的心疼，早知道他应该不问的，不然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再说吧，还没有想好。”颜浮的答案，是他的意料之中。
“我相信你一定画的特别好看。我期待你再次画人像的样子。”游鲸说完，颜浮转头看向对方，下意识的点头笑了笑。
“如果我再画人像的话，一定会告诉你，请你来看成品。”
这是对游鲸的承诺：“但我也不会放弃画海洋礁石这些。”
“我知道。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我只是在你身边看着不打扰你。毕竟画笔在你手里，你就是创造这个世界的主神。”
他顿了顿，毕竟第一次听见有人会说这些，心情有些复杂。
“行。之后我想举办一场画展，到时候我留张门票给你，那你会来么。游鲸。”突然的邀请，游鲸也会稳稳的接住它。
“那你想我来吗？”这是他在试探自己在颜浮心里的位置。
“我当然是希望你能来，毕竟我们是朋友。”颜浮直言道。
只是朋友吗？朋友也不错。至少多了一个在你身边的理由。
“行，冲你这句话，我一定去。”游鲸坦白，颜浮点了头。
“那每周三见，今天我就先回去了。”他起身，游鲸跟着。
“每周三见，我期待你办的画展。”游鲸在颜浮身后看着。
“我回去了。”颜浮说完，游鲸熟练的和对方挥手再见了。
此时，海边的尽头，夕阳西下，天空霞光变成碎金，落在海面中，而滩涂也映在其中，云絮是橘红带着紫，连成一线。
他们站在海礁石上。恍惚间双方像是见证了另一番的光景。
“颜浮，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莫名奇妙的一句话，对于颜浮来说是好奇怪，但他还是回答了。
“会的。可我不想用你消失来证明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好，我知道了。”游鲸听见答案只是笑了笑，没在说话。
“……那我走了。”颜浮说完，他点了点头放对方离开了。
而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们坚持每周三见面，日积月累。直到颜浮递上那封门票给游鲸：“答应你的承诺，我来实现了。”
“感谢颜浮老师的邀请，我一定会来的。”他接过了门票。
“是这周五上午的，我们多了一次见面的机会。”他直言。
“是啊，比平常好。因为这周我多了一个见你的理由。”
“周五见，我先回去了。”颜浮这次来只是送了一张门票。
“周五见。”这次，他们是一整天的见面时间，他很满足。
“可是，我又能在这里待多久呢。”游鲸看着手里的门票。
抬头又看见颜浮渐行渐远的身影，他内心像是挣扎了很久。
他没办法离开这个有颜浮的世界，但他也没有理由留下来。
游鲸也在考虑要不要把他离开这里，去南太平洋继续研究其他发着光的鱼，这一去可能是一两年，也可能是更久之后。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颜浮，明明他们相逢才没多久。
他不想这么快就又离开颜浮，他还想和他再过很多个周三。
可是时间总会消磨他对颜浮一复一日的期待。他记得很多小时候的事，最后唯独忘记了他们曾经在小渔村相处的时光。
“我究竟还能不能得到你记起我的那一天呢，颜浮……”
“这周五，我再做最后一次挣扎吧，我已经和你相处了那么久。如果你没有刚说完一个答案，我就彻底死心了……”
游鲸心里这么盘算着。直到周五，他们见面一起观赏画展。
“这次的主题是《退潮时分》。”游鲸看着画展门口的文字。
“是，就去看看吧。”颜浮说完，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展厅。
一幅幅关于码头和海洋的画浮现在他们眼前，从刚开始的寂寥孤独没有人影，再到后来的深海见光。
在留白处加了人的背影，其中一幅画的人影就是游鲸加上的。它被保留好了。
而在这幅画之后，这个人的背影在后面的很多画中都有了。
而他发现颜浮开始画背影的时间，刚好是他们重逢的当天。
一切都是悄然无声的出现，再到后来游鲸惊觉且不敢相信。
“终于舍得画人了，即使是背影好像也不错。”他打趣道。
“那天你把我那幅画加上背影之后，我就想了很多东西。”
他终于再一次画人了，即使这次是人影，但也是一个不错的开端，就像是他答应游鲸的那个承诺。
颜浮看着面前的话，随后指向深海里的微芒：“你画完人的时候，我就会下意识想为海里画上点点星光，只为你。”
“为什么，我起初只是觉得你的画太孤单，需要有些生机。所以就擅作主张在你的画里加上了那个人影，没想到……”
“你后来的每一幅画都加上了，这样看起来竟有些不错。”游鲸说完那句话之后颜浮没说话，但是他在默认这句话没错。
“可是为什么，出现人影的地方都加了微芒呢？”他提问。
颜浮没有直接回应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回答：因为你的出现，为这幅画加上了人影，所以我觉得如果加上光会更像你。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潮退的时候，阳光会留在海滩上。”
“你知道吗？我研究蓝鸟鱼是有原因的。”游鲸说到这里。
颜浮下意识地看向他，直到游鲸说到下半句的内容：“它们生活在五百米下的深海，一辈子都生活在黑暗中。但它们会记得自己在浅水区出生时，看见的第一缕晨曦，很温暖。”
“也正是因为阳光透过身体，那种被温暖的感觉刻在了他们的基因。所以他们一生都在想着拼命回游，哪怕知道游上来就会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们也不会放弃虚无缥缈的目标。”
“它们记得被光温暖的时候。”他说完，看着画里的微芒。
他起初画上光，也是因为游鲸说的蓝鸟鱼，他才触动些许。
“对，就像是一个人帮助你，所以导致你记了他一辈子。”
游鲸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了颜浮，晨曦对蓝鸟鱼的重要性。
“那些光就是蓝鸟鱼。”他看着画，回答了游鲸的问题。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在后来一直加上这些微芒？”
“你说，你来这里是为了研究它们，因为你很喜欢光吗？”
“我喜欢的不是光，是光对蓝鸟鱼的重要，是刻进基因里的。就像是……”他对颜浮的喜欢，也是刻进基因的一部分。
“没什么，我其实想问你一个问题。”他开始转移话题了。
“你说。”颜浮坦然的接受，对方这才准备开口问他问题。
“你记得过去有一个朋友么？”他问的时候，心里很忐忑。
“为什么问这个。”颜浮有些不解，但还是如实告诉游鲸。
“我的记忆力很差。就记得有一个人朋友，但他叫什么，长什么样子。这些年早早就忘得差不多了，不过我能记得的是他人应该特别好。”颜浮说完，游鲸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
“是嘛，那就算了。”游鲸说完，颜浮点头，他没有起疑。
“这次画展结束后，我画廊的租金就没问题了。我们还是每周三见？”两人漫步一起看了最后一幅画，问了这个问题。
“嗯，还是老地方老时间。每周三，第七码头，潮退时分。”
“好，下周三，第七码头，退潮时分。”他笑着看向游鲸。
在那之后，游鲸知道答案后也是彻底知道没戏了。但他还是不甘心，就这样一拖再拖。又留了一年多。那边几次催他。
他也只是说，还有没完成的事，他想不留遗憾地离开这里。
可这一年来，他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关系没有变化，颜浮的记忆也没有想起来。
游鲸也在自我欺骗，相信他总有一天他会记起来，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可真的是时间的问题吗。
这一年，他每次都会提醒些许，渐渐的他彻底死心，如果记不起来的话，就让他一个人守着这个回忆也行，他不怨他。
可是他为什么会希望颜浮记起来呢？那是因为他是自己在小渔村生活时，唯一的朋友，唯一的光，颜浮是最重要的。
他在小渔村的那几年并不好，他的家庭情况和颜浮也差不多，但他还是会苦中作乐，试图改变他的悲观，让他别难过。
自己明明就身处在泥泞中，家暴的爸，不负责的妈。
他看出了颜浮生活的环境和自己也些许相似。
只不过他的母亲对他很好，父亲也就是不负责，至少只是吵架，动手也很少。
这就会比自己好很多，他也替颜浮感到开心。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家庭原因，他也会有悲观，但他从来不放弃生活下去。
所以他生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他妄想靠自己拯救颜浮。
就像是他把那时候的颜浮带出来，就拯救了小时候的自己。
因此，他才迫切希望颜浮记起自己，他希望颜浮记得。自己小时候有过那么一位，陪在他身边，给他糖，跟他玩的人。
可游鲸的目的不是想要颜浮的什么回报。他就是想知道，现在的颜浮有没有活过来，他有没有放弃过自己的生活呢？
游鲸有没有成功拯救曾经的自己。就像他拯救颜浮一样，他也想知道颜浮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可现在，他不想知道了。
“这一年多的相处，还挺不错的。”游鲸站在海礁石上。
与其面对一个未知的结果，他更想奔赴自己的以后的生活。
因此，他这一年多挣扎后的最终结果就是，他已经释然了。
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要继续。如果未来某天颜浮突然想起来了，他会开心。他得到了那个答案，他拯救了过去的自己。
可现在，他只想着继续生活，但他不会忘记颜浮，他会带着这份记忆，这次踏上新的未来，他也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
他们初遇是一场命定的偶然，因此就连重逢也是毫无征兆。
年少的游鲸也不会想到，自己多年之后还会和他重逢……
但眼下，他们好像又要再次分别，不过这次不是毫无征兆。
“明天，我会去南太平洋。继续研究其他会发光的鱼。”
游鲸说完，对方抬眸和游鲸对上视线。游鲸只是继续说着，颜浮并没有阻拦他：“这一去可能是一两年，也可能会更久。”
“但我希望，我走之后，你会记得我们之间的相遇。你记忆力总是很差，说什么转眼就忘了。我不知道我改变了你的画，让它变得和之前不一样，能不能让你记得刻骨铭心。”
“就像是，蓝鸟鱼对于光的追逐，已经刻进基因里了。”
游鲸说完，对方愣了好久，像是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但没关系，游鲸可以等到颜浮反应过来再回答他。而许久之后，颜浮才想好了怎么回答游鲸。
“会记得的，我给你写信。每周三你都可以收到。这样我们就不会忘记彼此了……”
听到这里，他竟然有些得寸进尺了，想要得到更多的东西。
“好，我等着你的回信。但临走前，还我想再说一个请求。”
“就算是我的执念吧。如果你记起了小时候的玩伴，记得告诉我，这样我就知道那个答案了，你能答应我么？颜浮。”
“好，我记起来，就给你写信。”他想都没想就答应游鲸。
“那为了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我们抱一下可以么？”游鲸试探性开口，手举在半空中，等待着一个不确定。
“好……”颜浮说完，直接就地走到游鲸面前，抱住他。
“以后有机会，我们会再见的，对吧。”颜浮试探性开口。
“会的，就算我不在，你也要过得好好的。你的画要一种有光，好不好……”他抱的很紧，像不希望这一刻草草结束。
“好，我会让你看见，这个光一直不会熄灭。”语气坚定。
颜浮会做到的，因为这是他给游鲸的承诺。
而这束光就是游鲸，他没有熄灭，光就会一直在他身边。
那天之后，游鲸离开。第七码头，潮退时分。在那里再也没有一个可以每天下午等颜浮的人了，因为他有自己的未来。
游鲸离开之后，颜浮会定期给他写信，盼他回信。
可颜浮很少笑了，可能是因为少了逗他的人，而那个人也不知道何时归来。
这一晃神就是一年多，一个没有游鲸的一年。他们靠着简单的信件维持着联系。再后来……
颜浮又办了一场又一场的画展。可那个陪他一起看画的人却不在了，就这样他过了很久。
那段时间，颜浮变了很多，他选择继续画人像，完成了许秋池临走前的愿望。也是他一直以来过不去的坎，他战胜了。
把这件事告诉游鲸，对方回应时颜浮读出了他替自己开心。
直到第二年年底，他回了一次小渔村。为了看看曾经生活的地方，也就是那次，他想起来关于自己小时候的事。
包括那个玩伴。那个人就是游鲸，他记起来了，很快写了信给他。
游鲸收到后也是很开心。想着再过一年，他把这里的工作忙完，他回去就可以找颜浮了。刚好和他一起聊聊过去的事。
可颜浮并不知道，因为信里没有提到。而颜浮却带着一个未知的等待，支持着他又过了一年。
但不是浑浑噩噩无目的。
而是有目标，也规则的时候。而后来颜浮在年底又办了一个画展，这次画展的主题名字叫《留光》。
而展厅的最中央，挂着一副巨大的油画。上面是第七码头退潮的时候，礁石上有两个人并肩而坐。
背影模糊，而荧光蓝的深海里，藏着点点星光，从黑暗中亮起，像烟火般。但其实是游鲸提到的蓝鸟鱼……
这时候也看展的人站在旁边问起来：“这两个人是谁啊？”
颜浮听见后，小声的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那是在退潮时留在礁石上的人，他是光。”像是回答或者感叹。
而与此同时的另一边，游鲸收到回信，信里是一张照片。
太平洋的凌晨，海面上无边无际的荧光蓝，像星空跌落海中。
照片后面写着一句话：“我在这里看见了光，那是退潮时遗留下来的宝贝。我很期待，你来画完这幅画剩下的部分。”
意思是，他很期待游鲸回来和他一起看这个场景并画出来。
而这幅画的留白处，他想要留给游鲸，让他加上那个人影。
只是他不知道，游鲸具体回来的归期，他只是这么盘算着。
游鲸在另一个地方看着那张照片，末尾的名字是小鲸鱼。
见状，他笑了笑……颜浮和小时候在小渔村一样，没有变。
而此时的颜浮则是在画展举办完回到了自己的画室，他坐在熟悉的位置，重新画着海洋，礁石和远处的蓝鸟鱼。
这时候，蓝鸟鱼也终于浮现在水面，感受着阳光温暖。即使之后迎接的是死亡，它也认了，因为它觉得值得。
他画了很久，画到潮退，画到潮涨，画到光再一次留在礁石上，然后又被下一个浪场带走，长此以往，纠缠不休……
最后是一副刚完成的画浮现在眼前，太平洋的凌晨，荧光蓝的海洋，远处有一个小小的码头，码头上是模糊的背影。
他的光还在，那颜浮画里的光就不会消失，这是他给游鲸的承诺。
整幅画看起来富有生命，那是他想到的，游鲸现在生活的地方。看着这幅画，他不由自主的拿起手机给游鲸发了信息。
“有机会的话，再见一面吧。在第七码头，退潮时分。”发完，他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后，外面是无边无际的海面。
天才刚亮，他像是看见了游鲸归来的背影。此时的他正站在退潮时的礁石上，等待着一个好久不见的重逢。
那是他们双方带着完整回到了彼此身边。游鲸得到了自我救赎，也救了颜浮。颜浮也有了完整的记忆，回到游鲸身边。
那个是颜浮的光。他笑了，这是三年来第一次。
一点荧光蓝在黑暗中亮起，不死不灭，像一颗在深海里跳动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留光》（电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