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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夜半她睁开眼,发现他已经看了她很久 她半夜惊醒 ...

  •   她醒过来的时候分不清自己睡了多久。
      从某一刻起她就睡着了,大约是她蜷在他书房的地砖上、后背靠着矮榻那块被她磨光滑了的桐木结疤之后没多久。她今夜来的时候带着白天那些折子的倦意,压得眼皮沉甸甸的,坐下去之后就没有起来过。半幅薄被盖在她膝上,是他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搭过来的。她睡着的时候整个人侧缩着,面朝榻沿的方向,一只手搭在榻边的木料边缘上,指腹底下还贴着一小片被他的体温焐暖过的木板。她睡得安稳,一个梦都没有做。
      醒来的原因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在某一刻听不见他的呼吸声了。那种"缺少了什么"的感觉从她深睡的底层慢慢浮上来,浮到她意识与无意识之间的那道薄薄的交界线上,像水底有气泡慢慢升上来触碰水面。她睁开眼的瞬间,第一个念头确实是"他怎么没有呼吸了"。
      可他不是没有呼吸。他只是屏住了。
      她睁开眼的那个瞬间,月光从窗纸间漏进来,把她面前那张侧对着她的面孔照得轮廓分明。她看见他侧卧在榻沿边缘,比平时靠外了许多,整个上半身都探在榻沿之外,下巴几乎悬在矮榻边木料的延长线上。他侧着身、曲着肘,枕着自己的手臂,像一只半蹲在巢穴边缘的鸟,身体的每一寸都朝着她的方向偏着。而他看着她的那双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在暗影里泛着一层极其温润的、像是被水洗过很久的亮光。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了。久到她的睫毛从睡意里掀开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就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没有动。他也已经屏住了呼吸。他大概在她眼皮动的那一瞬就意识到她可能要醒了,于是他把自己的呼吸收了回去,收到了极浅极浅的一线,像退潮的海水把浪线缩到了最远的地方,好让她的听觉里不被任何多余的声响填满。他就那么屏着呼吸看着她缓缓睁眼、看着她瞳孔慢慢对焦、看着她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看着她在认出他之后目光微微一颤。然后他才把那口气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胸腔里放了出来。放出来的气声在安静的深夜里被放大了许多,像一枚很久没有翻开过的册页终于被人摊开了封皮。
      "你看了多久?"晏殊没有坐起来。她维持着侧蜷在榻脚边的姿势,面朝着他的方向,一只手还搭在榻边的木料上。她睡醒之后的嗓音有一层薄薄的哑,裹在月光的暗调子里像被磨细了的砂。
      萧砚侧卧在榻沿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目光从她瞳孔聚焦的位置慢慢移到她搭在榻边的手上,又移回她的眼睛。他的声音比她的更哑,像是更久没有开口说话:"陛下方才睡了大约一个时辰。"
      "你看了朕一个时辰?"
      "臣——"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在月光里几乎没有痕迹的弧度,"臣本来没有在看陛下。臣躺在这里想事情。想着想着目光就落在陛下身上了。后来看久了,就没有移开。"
      晏殊看着他。他的理由说得很随意,可他的目光在说"想着想着就落在陛下身上"的时候微微地往暗处缩了一寸,像一个人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话却舍不得把它收回来。他看着他看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他没有批折子、没有看书、没有想任何正经事,他只是侧卧在榻沿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蜷在榻脚边地砖上睡着的她,看她睡着时睫毛偶尔颤一下,看她搭在榻边的手指偶尔蜷一下。他看了一个时辰,把她睡着的那些细小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动静全部收进了他的目光里,收得满满的。
      她把自己的手从榻边木料上抬起来,伸向他的方向。他枕着手臂的姿势让他的脸很低,低到她抬起手就够得到他的额角。她的指尖落在他额发边缘,轻轻拨开了一线挡住眉骨的碎发,露出来的那道眉骨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白。他阖了一下眼又睁开,阖眼的时候睫毛扫过她的指腹边缘,留下一道极轻的、痒痒的触感。
      "你看了朕一个时辰,"她拨着他的碎发说,"朕睡着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梦话?"
      他微微偏了偏头,好让她拨碎发的手更顺一些角度:"陛下叫了一声'德全'。"
      "还有呢?"
      "还有一句'笔洗别放那儿'。"
      "还有呢?"
      他停顿了一下。月光里他的耳尖浮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从耳垂后缘开始慢慢地往上爬,爬了半程又停住了,像潮水遇到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绕了过去。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线,落在她搭在他额角的那只手的指根上。
      "陛下还叫了一声臣的名字。"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两分,低到像是从胸腔最底部那一层慢慢捞上来的,捞上来之后在唇边搁了一搁才放出来。
      晏殊的手停在他额角没有收回来。她的指腹贴着他眉骨的边缘,感觉到那一小片皮肤底下有极细的血脉在微微跳着,比她自己的心跳慢一些,可跳得稳稳当当的。她叫了他的名字。她睡着的时候无意识地说出了他的名字。他听见了,听见的时候大概整个人都停住了,像正在流动的水忽然被冻住了片刻,冻住的时候他就保持着那个冻住的姿态看了她更久。从她说出他名字的那一刻起,他从"想着想着就落在陛下身上了"变成了"专门看着陛下",目光从散着的收束成了拢着的,像风从四面吹来之后终于汇成了一个方向。
      "你听见朕叫你名字的时候,"她说,指尖从他眉骨慢慢滑到他鼻梁侧面的弧线上,顺着那道弧线滑到了鼻尖,"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她指尖滑到鼻尖的时候轻轻闭了一下眼。闭眼的时间很短,比一次呼吸还短,可他闭眼的时候眼睫的阴影在月光里合拢了一瞬又展开,像蝴蝶翅膀收了一下又重新张开。他闭眼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翘完之后他睁开了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近在咫尺的瞳孔里。
      "臣在想——"他说,"臣在想,原来陛下睡着了也会想到臣。那臣醒着的时候想到陛下,就不算太傻。"
      晏殊的指尖在他鼻尖上停住了。她看着他月光里那双温润的、被水洗过很久的瞳孔,看着他说"不算太傻"的时候嘴角那道翘到一半又收回去的弧。她把指尖从他鼻尖上移开,从侧蜷的姿势翻身坐了起来,坐起来之后把他的手从枕着手臂的姿势里轻轻抽了出来,拢进自己两只手掌中间。他的指尖有些凉,大约是枕着久了血脉流通不够畅的缘故。她把他微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焐暖了。
      他侧卧在榻沿上看着自己被她拢进掌心里的手。她的掌心比他的指尖暖一些,暖意从她掌根慢慢地渗进他的指腹、指节、掌面。他低头看着那两只包着自己手的她的手,看着看着他把自己的手指慢慢地蜷起来,把她包着他的那两只手掌反握住了。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掌心贴着手背,指根挨着指根,他蜷起来的手指刚好把她虎口的弧度完完整整地含进了他的掌心里。
      "你看了朕一个时辰,"她握着他的手说,"朕现在醒了,你可以接着看。"
      他抬起头来看她。月光从她肩侧照过来,把她半张脸照得明明白白的,半张脸沉在暗影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唇角、从唇角移到她握着他手指的指节上、从指节移回她的眼睛。他看她的方式和方才在她睡着时看她的方式有些不一样——睡着的时候他的目光是散的、收着的、怕惊动的、试探着放的;她现在醒着望着他,他的目光就变成了直的、拢着的、不藏了也不压了的东西。
      "臣在看了。"他说。
      她握着他的手弯了弯嘴角。他看着她弯嘴角的样子也弯了一下。两个人隔着那道矮榻的木料和月光铺满的空气各自弯着嘴角,弯了有一阵子。窗外海棠花丛里有风吹过去,簌簌的声响从远处收过来又散向远处。夜深得沉沉的,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辰,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他反握着她的也没有放。她醒来的那一刻他屏住呼吸等着被她发现的那个样子,和此刻他握着她手弯着嘴角望着她的样子,中间隔着一个时辰的目光铺成的路,路的两头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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