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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密奏呈上来的那夜,他在龙床下躺了很久 密折呈上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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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折是辰时三刻递上来的。
晏殊在早朝末段接过了德全从殿外小跑着呈上来的那封素白封皮的密折,封口火漆完好,压着她赐给萧砚的那枚青玉私印。她没有当场拆,放在案角等百官退尽之后才拿起来翻开。里面的内容和昨夜她在萧砚书房案脚底下看到的那三页一模一样,一字未改,只是末尾多了一行新添的小字:"戌时,兵部值房烛亮,戌正,烛熄。有人入内约一炷香后出。门上旧锁被换新锁,臣已取旧锁留存。"
她合上折子,指腹在封皮上按了一按。昨夜他指尖搭在她膝上说"有人动了",今早就连旧锁都取下来了。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打空包,说等他再动,他就在旁边等着,等人家换了锁就把旧锁摘走,锁面还留着那人指纹和工具压痕。
她批了四个字在折子末尾:"今夜收网。"然后让德全送回摄政王府。
萧砚收到回复时是巳时。午后他出城去了一趟南郊,领着第五卫的人以"校阅巡线"的名义在军械库周围转了一圈,没有惊动任何人。暮鼓之前他回府换了身玄色短打,和晏殊平日翻窗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只是袖口多缝了一道暗袋,刚好能揣下那枚取下来的旧锁。他在天将黑未黑的时分从王府后墙翻了出去,沿着晏殊跑了三年的那条路线逆着方向走了一趟,从萧府后墙绕到宫墙根下,踩着那棵老槐树的枝丫翻上墙头,落在晏殊寝殿后窗外的青砖地上。
他对这条路比他以为的更熟。哪块砖松了踩上去会翘角、哪段墙头瓦檐上有青苔会打滑、老槐树哪根枝丫承不住成年人的重量、后窗那扇窗轴朝哪个方向推最无声,他都清清楚楚。三年来她翻过去找他的路线,他今夜反着走了一遍,像是把一条走熟了的旧路从尾到头倒着重新踩了一回,每一步都踩出新的滋味来。
他推开她寝殿后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殿内掌着两盏灯,一盏在案上,一盏在妆台前,暖黄的光从屏风两侧铺出来,把龙床上的锦帐染成一片融融的橘色。晏殊坐在案前批折子,听见窗轴响动时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案上有新茶,自己倒。"
萧砚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时右脚先着、左脚跟上,踩在地砖上的声响和她跑了三年的那个节奏一模一样。他自己倒了一杯茶,端到案旁坐下,隔着案桌看了她一会儿。她批折子的侧脸在灯影里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睫毛低垂着,朱笔在纸面上游走的动作不紧不慢。
"旧锁带来了。"他说。
晏殊这才抬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他掌心摊开在案面上,上面躺着一枚铁质的旧门锁,锁面有几道工具压出来的细痕,锁梁边缘有一小块磨损,大约是被人用钳子夹过留下的。
她伸手取了锁,对着灯看了一遍上面的痕迹。看完了把锁搁回案角,朱笔继续批她手里的折子。"人在哪里?"
"军械库当值的书吏。今夜子时换班,他换班后会从南角门出去。"萧砚喝着茶,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本旧档的目录,"臣让第五卫的人在角门外等着。他出来就扣,连人带钥匙一并带回大理寺。"
晏殊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搁下笔,把案上的灯往自己这边移了移。灯移开之后案桌对面他的脸暗下来一大半,只剩下颧骨上方那一小片被余光照亮的皮肤。她看着他,忽然问:"那你今夜来朕这里做什么?人不是你扣,大理寺不是你审,锁你也交了。你来这儿就是为了喝朕一杯新茶?"
萧砚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灯影里他的耳尖浮上一层极薄的红,从耳垂后缘开始往上漫,漫到耳廓中段停住了。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臣今夜无处可去。"
晏殊看了他一会儿。他端着茶盏坐在案对面,耳尖薄红,唇角微微抿着,一身玄色短打和她平日翻窗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他说的"无处可去"大概是真的——他在自己府里等着听大理寺那边的消息也坐不住,回值房怕被人撞见今夜穿的不是朝服,到别处去又怕错过了什么。他顺着她跑了三年的那条路一路翻到宫墙里来,到她的寝殿里坐下来喝杯茶,大约是今夜唯一一件他确定能做、也确定不会出错的事。
"那你今夜睡哪儿?"晏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肩膀,"朕这张龙床是大,可你是摄政王。朕的寝殿里要是传出摄政王留宿的消息,明日早朝怕是要比今日还热闹。"
萧砚把茶盏放下。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寝殿——屏风后面是龙床,锦帐低垂,床架宽阔,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龙床东侧是一排书架,西侧是妆台和衣柜,床底下空着一大片暗处,被锦帐垂下来的边缘遮得严严实实。他看了那片床底大约两息,然后走过去,掀开锦帐的下沿,侧身躺了进去。
晏殊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龙床底下那片暗影里。床架下沿离地面大约一尺半,他侧躺着身子微微蜷着,刚好能把自己整副身量收进去。他躺进去之后把锦帐下沿重新理了理,理得和方才一模一样,从外面看什么都瞧不出来。
"你在做什么?"她走到床前蹲下,低头看着床底下那片暗影里他侧卧的轮廓。月光从窗纸间漏进来一点,照着他半张脸,他阖着眼,呼吸匀匀的,和在她书房榻上躺了三年一模一样的姿势。
"臣今夜睡这里。"他说。声音从床底下传出来有些闷,像是隔了一层什么,"陛下明日早朝前把臣叫醒就行。"
晏殊蹲在床前看了他很久。他侧躺在龙床底下,玄色短打的衣摆铺在灰砖上,双手搭在胸前,眼睛阖着,姿势自然得像他已经在这里睡了三年而不是今夜头一回躺进来。她忽然伸手进床底,指尖落在他额头上,把他散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去。他的额头在她的触碰下微微暖了一点,耳尖那层薄红又浮上来了一些。
"大理寺那边的消息,"她说,"朕让人在角门外候着。人扣住之后会有人来报。"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睁眼。
晏殊收回手,站起来,把案上的灯熄了一盏。屏风后面只剩下妆台前那一点微光,朦朦胧胧地照着锦帐边缘的流苏和床底下他那截露在暗影边缘的袖口。她脱了外袍搭在屏风上,掀开锦帐上了床。龙床宽阔,她躺在正中央的时候感觉床底下的呼吸声从木板的缝隙间传上来,轻轻的,一进一出,像有只安静的猫蜷在下面睡着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下,下巴搁在枕面上往下看。透过床板边缘那道窄窄的缝隙,她能看见他侧躺的轮廓在暗影里微微起伏。他躺了很久。从她熄灯之后的第一刻钟、第二刻钟、一直躺到大约子时过了大半。中间他翻了一次身,把面朝上的姿势换成了面朝墙的那侧,又翻了一次换成了面朝外。每翻一次他就把手从胸前挪到枕边再挪回来,像是怎么躺都不太舒服又不敢动太大动静吵到上面的人。
晏殊趴在枕面上听着床底下那一连串小心压着幅度的小动静,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没有出声。她听见他在第三刻钟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床底下漫上来,透过床板的缝隙渗进她的被褥里,细细的,软软的。然后他安分了,翻成了仰卧的姿势,呼吸慢慢匀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不动弹的角度。
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德全在窗根底下轻声唤她:"陛下,大理寺那边来人了。角门外的人已扣住,连人带钥匙一并押进了大理寺监牢。"
晏殊应了一声。她感觉床底下的人听见这句之后呼吸顿了一拍,然后放出了一口长气,从胸腔深处送出来的,像是有人把那根绷了大半夜的弦终于松了扣。
她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月光从窗纸间漏进来,在锦帐顶上投下一小片暖白的光晕。床底下的人翻了个身,面朝上仰卧着,两个人隔着床板的厚度一上一下地躺着,呼吸的节律从各自的方向传上来又落下去,在龙床的木架结构里慢慢撞成了一个相近的频率。
她阖上眼之前又往下看了一眼那道窄缝。暗影里他的轮廓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像是终于把自己搁进了今夜唯一一处让他觉得不会出错的位置。龙床底下,她睡着的正下方,隔着一层木板和一床被褥。他躺了那么久,久到把他从自家书房矮榻上躺了三年攒下来的所有习惯都带过来了——左臂压在枕下、右臂搭在胸前、呼吸匀匀的、耳尖在暗处泛着一点看不见的红。
她闭上眼的时候嘴角还弯着。隔着一道床板,底下的人大概也弯着。两个人在子时过后的深夜里各自闭着眼,一个躺在龙床上,一个藏在龙床下,中间的木板薄薄的,把两副呼吸搅在一起,混成了同一种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