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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他装睡三年,第一次在她面前忘了闭眼
三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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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殊翻窗的时候感觉到今夜风里有雨气。
海棠花丛的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底下淡绿色的叶背,在月光里泛着一层不常见的白。她踩着墙头的瓦檐翻过去时闻到了雨前那种闷闷的土腥气,大约是后半夜要落雨了。她从花丛间穿过去,衣摆带落了几片将要被雨打下来的老叶子,落在青砖地上发出干脆的声响,比往常清脆,像踩着薄薄的蝉蜕。
她推开窗。
窗轴那声吱呀在风里比平日拖得长些,像是铰链锈涩得厉害了。她在想是不是该找德全拿壶油来浇一浇,转念又想起这扇窗三年没上过油是萧砚故意的,铰链锈成这样才能在夜里响出足够大的动静来提醒他"她到了"。她心里想着这些杂事,从窗台上跳下来,右脚先着、左脚跟上,在地砖上叩了一声轻响。
然后她抬头看向矮榻。
萧砚侧卧着。面朝外,右臂没有像往常一样垂在榻沿,而是收在枕边,手指松松地搭在枕套边缘。他还是那件玄色寝衣,还是那个压着半边枕头的姿势,呼吸节奏还是那套练了三年的刻漏节律,吸气三息屏气半息呼气四息,一板一眼地走着他给自己写好的装睡剧本。
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晏殊站在窗根底下还没走近,隔着两丈的距离就看见那双凤眼在黑暗里亮着。不是月光照出来的那种反射光,是他瞳孔里自己发着的那层薄薄的、温润的光,像两块被水洗过的墨玉在暗处泛着天然的润泽。那目光从她翻窗落地的第一刻就落在了她身上,从她右脚踩实的那一刻起,那双眼睛就没有移开过。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也躺在榻上没有动。两丈的距离,月光从他们中间铺过去,把地砖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闭眼。
三年了,一千多个夜晚,他从来没有在她翻窗落地之后还睁着眼。他总是先合着睫,等她凑近、等她戳破、等她把他耳根逼红了之后才肯把那双凤眼掀开来。他从不在她出现的第一刻就直视她。可今夜他忘了。他忘了闭眼,忘了那套练了三年的开场动作,忘了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在她凑近之前,你必须先装睡"。
他就那么睁着眼看着她,从她推窗的那一声吱呀响起开始,一直看到她站在窗根底下不敢走近,一息都没有移开。
晏殊蹲了下去。不是走到榻边蹲下,是在窗根底下、她落地的那个位置直接蹲了下去。她把两只手搭在自己的膝头上,隔着两丈的距离和榻上那个睁着眼睛望向她的男人对望着。月光照着她蹲着的背影,也照着他仰卧的脸庞,把他们之间那道两丈的距离照得透明而干净。
"你忘记闭眼了。"她说。声音不大,隔着两丈传到他耳朵里时刚好能听清每一个字。
萧砚没有回答。他睁着眼睛看着她蹲在窗根底下的模样,看着她蓬着的头发和皱了一角的里衣领口,看着她腕间那根暗粉色的旧绳子在她蹲下去的动作里轻轻晃了一晃,平安扣碰在腕骨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细响。他看着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蹲在月光底下的倒影被完整地收进了那两片墨玉似的瞳孔里。
晏殊和他对望了很久。久到风从窗缝间灌进来,吹得她蓬散的发梢轻轻飘了一下。她隔着两丈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看到他"没有在装"时的眼睛。没有装睡时强行压下去的东西,没有被她戳穿时浮上来的无奈和薄红,没有他偏过头来看着她时那种"算了被你发现了"的认命。这是最干净的萧砚的眼睛,睁着,望着她,从她出现的第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像是他眼睑上那层练了三年的肌肉终于在今晚罢工了,再也不肯替他遮掩什么。
她站起来,朝他走过去。两丈的距离她走了十几步,每一步都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踩出轻轻的声响。她走到榻边蹲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了几寸,从她站着的位置移到了她蹲着的位置,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你今晚不装了?"她蹲在榻边问他。
萧砚终于动了一下。他偏了偏头,把原本面朝上仰卧的姿势转成侧身对着她,右臂从枕边伸出来,朝她的方向伸了半寸。他没有碰到她,手指停在距她膝盖大约三寸的位置就停住了,像是想碰又没想好该不该碰。
"臣忘了。"他说。嗓子不哑,声音平平的,不像以往装睡被拆穿后那种涩滞。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承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忘了闭眼。仅此而已。
晏殊看着他停在半空的那只手,月光照得他指尖微微泛着暖白。她没有去握那只手,她把两只手继续搭在自己膝头上,歪着头看着他。
"三年了,"她说,"你闭眼装了三年。今夜怎么就忘了?"
萧砚看着她,凤眼里那层温润的光在水面底下晃了一晃。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弯又没弯起来,唇线绷了绷又松开,最后化成一声从鼻腔里溢出来的极短的气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没关严的缝隙里漏了出来。
"陛下今夜——"他说,又顿住了。然后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往下移了一寸,落在她腕间那根红绳上。平安扣贴着脉搏,跟着她的心跳一起一伏,把她腕骨内侧那一小片皮肤衬得格外白。"陛下今夜戴着它进来的。臣看见了。"
晏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的红绳。她今晚出门前对着铜镜系了半天,系了三遍才系到满意的松紧——不能太紧勒出印子,不能太松滑到手掌上去。她系完的时候德全在门外问她要不要拿件披风,她说不用。她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这根绳子今天晚上应该露在袖口外面,应该让她翻窗落地的时候他一眼就能看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大概是她想让他知道她戴着。
"所以你就忘了闭眼?"她问。
萧砚终于把那只停在半空的手往前送了一寸,指尖落在她腕间那根红绳的绳结上,轻轻按住了平安扣的边。他的指尖碰上去的时候晏殊感觉到他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凉,大概是今夜风大了、他躺在这里这么久没有焐热。可他按上去之后那层凉很快就退了,他的体温慢慢渗过绳结的丝线,贴着她的脉搏,一点一点地暖过来。
"臣看见陛下戴着它,"他说,"就忘了。"
晏殊低头看着他按在自己腕间绳结上的手指。他指节修长,指尖按着平安扣的边角,力道轻得像在碰一朵还没开全的花苞。她没有动,让他按着。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姿势蹲在榻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手和她的腕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地砖上,像一株细细的藤蔓绕上了另一株。
"那你以后都不用装了。"她说。
萧砚的指尖在她腕间红绳上按了一按,然后他抬眼看着她。凤眼里没有淬冰的冷,没有被拆穿后浮上来的红,只有干干净净的、被他压了三年今夜终于彻底没压住的东西。那东西从瞳孔深处浮上来,温温热热的,把他整张脸都润得柔和了几分。
"臣以后不装了。"他说。
窗外啪嗒一声,第一滴雨落在海棠叶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雨点密集起来,从竹叶间穿过时带起沙沙的声响。后半夜的雨果然落了,落在海棠花丛里、落在青砖地上、落在后墙瓦檐上,把整个萧府后花园都罩进了雨声织成的薄薄的白噪里。
晏殊蹲在榻边没有动。她的手腕还被他的指尖按着,平安扣贴着她的脉搏,他指尖的体温正顺着绳结的丝线慢慢渗进来。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然后抬头看他。他也看着她。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月光已经被云完全遮住了,书房里暗下来,只有他们的眼睛还亮着,一个蹲在榻前,一个卧在榻上,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闭眼。
三年来的第一次。他从头到尾没有合上那双眼睫。她从头到尾没有说出那句"你又装"。窗外的雨把海棠花瓣打落了一地,窗缝间漏进来的潮润气息混着他身上沉香的味道,缠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密密的、软软的,像一道终于拆掉了所有遮掩的门槛。
晏殊把自己的手腕从他还按着的指腹底下抽出来,站起来。她走到窗边时雨正下得密,窗台外沿的雨水顺着漆面流下来,在青砖地上砸出一小片水花。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翻出去,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那个还睁着眼睛望向她的人。
"明天早朝,"她说,"你还睁着眼来。"
萧砚在黑暗中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弯。那弯弧从他唇线最低处慢慢翘起来,翘成一枚完整的、被雨声洗过的、干干净净的笑。他在雨声里看着她翻出了窗外,衣摆带起一阵风把窗台上的雨水珠吹落了几滴。窗轴吱呀一声合拢,铰链在雨气里不再那么涩了,合拢时发出一声比往常圆润些的轻响。
他一个人在书房里仰卧着,雨声从四面八方裹住矮榻。他阖上了眼。这一次阖眼和过去一千多次不一样——他不是在装睡,他是真的想闭一会儿眼。因为他明天早朝要睁着眼上殿,要比这三年的每一天都精神。他要让她看见,他不装了的样子是什么。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海棠花落了满地,被雨水浸透了贴在地砖上,粉的白的花瓣铺了一地柔软的颜色。他躺在榻上听着雨声,嘴角那点弯弧翘了一整夜没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