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清禾》米乔

70、两人 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两人

　　星期五最后一节课还剩十分钟。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写最后一道例题，粉笔划过黑板，留下断断续续的白色笔迹。下面已经有人开始偷偷整理桌面，把待会儿用不到的课本一本本塞进书包。

　　顾知夏就在这个时候往四个人的小群里丢了一条消息。

　　【顾知夏：明天下午谁有空？】

　　没过几秒，周奕辰先回了。

　　【周奕辰：干嘛？】

　　【顾知夏：不知道。】

　　【周奕辰：？】

　　【顾知夏：先问有没有空再想。】

　　【周奕辰：那我没空。】

　　【顾知夏：你滚。】

　　林清禾低头看着屏幕，嘴角刚弯起来，讲台上的老师恰好转身。她立刻把手机压到练习册下面，重新握好笔，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直到下课铃响，教室才一下热闹起来。

　　许佳怡一边往书包里塞东西，一边问她：“明天你去文学社吗？”

　　“不去。”

　　“那我也不去了。”

　　林清禾把笔袋拉好，抬头看她，“你本来就没排班吧。”

　　“所以更加理直气壮。”

　　许佳怡背起书包，临走前朝她挥了挥手，“星期一见。”

　　“星期一见。”

　　人很快跟着朋友离开。

　　林清禾没有马上走。她把桌上的练习册收好，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短短几分钟，顾知夏已经在群里刷了十几条，连周奕辰都被她拖着聊了半天，沈予安却从头到尾没出现。

　　她往后看了一眼。

　　隔着几排桌椅，沈予安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收东西。程妍宁就在旁边，正拿着一包已经拆开的零食和鼓得快合不上的书包较劲，压了几次没塞进去，最后干脆用手肘抵着书包，一点点把拉链往上拽。

　　林清禾看了一会儿，起身走过去。

　　沈予安刚把笔袋放进书包，桌边便落下一道影子。她抬起头，“怎么了？”

　　“明天有空吗？”

　　“有。”

　　答得几乎没有犹豫。

　　林清禾原本还以为她至少会想一想，“陪我去一趟书店？”

　　“可以啊。”

　　还是很快。

　　林清禾看着她，没忍住问：“你都不问几点？”

　　沈予安这才反应过来，低头把书包拉链一路拉好，“……几点？”

　　“下午。”

　　“行。”

　　林清禾嘴角慢慢弯起来，“地址我晚点发你。”

　　“好。”

　　程妍宁终于把那包零食硬塞进去，拉链勉强合上。她松了口气，一抬头，刚好听见最后几句。

　　“你们明天去书店？”

　　“嗯。”

　　“买书？”

　　“看看。”

　　程妍宁又把目光转向沈予安，脸上的表情渐渐多了点意味，“你现在已经进化到周末会陪人逛书店了？”

　　“不是我约的。”

　　“哦——”

　　尾音被她故意拖长。

　　沈予安抬眼，“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程妍宁背起书包，神情坦荡得很，“就是突然理解了一点事情。”

　　“理解什么？”

　　“你不用知道。”

　　林清禾站在旁边，没忍住偏过脸笑了一下。

　　沈予安刚好看见，“你也笑？”

　　“没有啊。”

　　“你明明就在笑。”

　　程妍宁顺手补了一句：“她比较会藏。”

　　林清禾转过去看她。

　　程妍宁马上举起一只手，“夸你。”

　　“谢谢。”

　　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快到后门时，沈予安像是忽然想起群里的消息，“对了，知夏他们明天也去吗？”

　　“没有。”

　　“你没叫他们？”

　　林清禾摇头，“没有。”

　　沈予安只是应了一声，“哦。”

　　这次反倒轮到林清禾侧过脸，“你想叫他们？”

　　“没有啊。”沈予安跟着人群往楼梯口走，语气听起来还挺莫名，“我就问问。”

　　“这样。”

　　“嗯。”

　　林清禾没再说什么，唇边那点原本很浅的笑意却一点点藏不住了。

　　沈予安察觉到，皱着眉看她，“你又在笑什么？”

　　“没什么。”

　　“……”

　　她最近已经开始对这三个字有些警觉，偏偏每次真问，林清禾又什么都不肯说。

　　程妍宁走在后面，把两个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目光在她们之间绕了一圈，到底没插话，只低下头自己笑了一声。

　　到了楼梯口，她朝两个人挥挥手，“我往这边。”

　　“明天见。”

　　“明天见。”林清禾也朝她挥了一下，“拜拜。”

　　“拜拜。”

　　程妍宁很快拐进另一边的走廊。

　　剩下两个人继续往楼下走。

　　谁也没有再提顾知夏和周奕辰。

　　像是明天下午到底会有几个人，这件事已经不用再问了。

　　—————

　　第二天下午，林父正好要出去买东西，顺路把林清禾送到商场附近。

　　下车以前，他照例问了一句：“几点回？”

　　“还不知道。”

　　“晚的话告诉爸爸。”

　　“好。”

　　林清禾刚准备推门，林父又随口问：“跟谁去？”

　　“予安。”

　　林父点点头，“那你们慢慢逛。”

　　“嗯。”

　　车门关上以后，林清禾转过身。

　　沈予安已经到了。

　　她站在商场入口旁边，今天没有穿校服，只是一件宽松的浅色上衣和深色长裤，肩上斜背着一个小包。头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扎得很高，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几缕发丝顺着肩侧落下来。

　　明明几乎每天都会见面。

　　可换掉校服，再出现在学校以外的地方，好像忽然就多了一点和平时不一样的感觉。

　　林清禾站在几步外，多看了一会儿。

　　手机恰好震了一下。

　　【沈予安：到了吗？】

　　她低头看完，没有回，直接朝那边走过去。

　　“到了。”

　　沈予安闻声抬头，目光落到她身上。

　　林清禾今天穿了一件浅色针织上衣，长发自然垂在肩后，金丝镜框映着商场外面的日光。入口处的风吹过来，将她脸侧一缕碎发带得轻轻晃了一下。

　　沈予安看着她走近，直到林清禾把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才想起自己刚刚还发了消息。

　　“你怎么不回？”

　　“人都站在你面前了，还回什么。”

　　“我刚发。”

　　“我看见了。”

　　“看见了你还不回。”

　　林清禾抬手把被风吹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眼里已经有了笑，“现在不是回你了吗？”

　　沈予安被堵得没话，只好把手机收起来，“走吧。”

　　“嗯。”

　　两个人并肩往里面走。

　　周末的书店比平时热闹，入口处摆着一整排新书和畅销榜，越往里，外面的说话声便一点点被高高的书架隔开。

　　文学、社科、艺术、漫画，各自分成不同区域。

　　沈予安站在入口处看了一圈，“你要买什么？”

　　“还不知道。”

　　“所以今天就是陪你慢慢逛？”

　　林清禾转头，“不可以？”

　　“可以啊。”

　　答得倒是很自然。

　　林清禾看她一眼，转身往文学区走，“那走。”

　　沈予安也跟上。

　　林清禾逛书店确实很慢。有些书只扫一眼封面便放过，有些会抽出来翻上几页，碰到熟悉的作者，就站在那里把简介慢慢看完。沈予安最开始一直跟在她旁边，偶尔顺着她手里的书看两眼，有时候也会自己从旁边抽一本出来随便翻翻。

　　十几分钟过去，林清禾已经换了四五本。

　　她原本以为沈予安迟早会问一句还要多久。

　　可身后一直很安静。

　　林清禾把手里的书放回去，回头时，沈予安还靠在旁边的书架边。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抽来的画册，没认真看，只偶尔翻两页，再抬头看看她。

　　林清禾反而笑了，“你今天怎么没催我？”

　　沈予安把画册合上一点，“我为什么要催？”

　　“平时这时候，你应该已经问我还要多久了。”

　　“有吗？”

　　林清禾也不回答，只看着她。

　　沈予安自己先笑了，“……那今天不问。”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她朝林清禾面前的书抬了抬下巴，“你看你的。”

　　林清禾指尖还搭在书脊上，“我这里还有三排。”

　　沈予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整整三排。

　　林清禾已经开始忍笑，“现在后悔了？”

　　“没有。”

　　“那你继续等？”

　　“可以啊。”

　　回答还是很快。

　　林清禾原本只是随口逗她，听见这一句，反倒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看着沈予安。

　　后者已经又低头翻开手里的画册，像是根本没觉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特别的话。

　　“真的？”

　　“嗯。”沈予安随手翻过一页，又补了一句，“就是看完以后腿可能会有一点麻。”

　　林清禾一下笑出来，“你去艺术区吧。”

　　“没关系。”

　　“真的还有三排。”

　　沈予安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清禾看着她那副打定主意要继续等的样子，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深下来。她索性把手里的书合上，往沈予安面前走近半步，垂在身侧的手轻轻碰到她的手背。

　　沈予安下意识低头。

　　林清禾的指尖已经顺着她手背滑下来，捏住其中一根手指，轻轻晃了一下。

　　“三排。”

　　声音里还压着笑。

　　沈予安原本靠着书架，被她这么一碰，整只手像是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林清禾捏得很轻，甚至只是短短一下便松开了，可那一点柔软的触感却没有跟着消失，反而沿着指节一点点往上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明明什么都没有。

　　耳边却悄悄热了起来。

　　林清禾还站在面前，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眉眼弯着，又朝前面那几排书示意了一下。

　　沈予安彻底没了刚才坚持要等的底气，视线往旁边移开些。

　　“……那我去那边看看。”

　　林清禾唇角又弯了一点，“等下我去找你。”

　　“嗯。”

　　沈予安转身往艺术区走。

　　走出去几步，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才慢慢收拢，指尖轻轻抵进掌心。

　　刚才被碰过的地方像还留着一点麻。

　　她低头看了一眼，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把手塞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林清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另一排书架后，才重新低头抽出面前那本书。

　　书翻开以后，视线却在同一页停了好一会儿。

　　刚才那一下其实连她自己都没想太多。

　　只是看着沈予安站在那里等她，忽然就想碰一下。

　　想到这里，她指尖沿着书页边缘慢慢划过去。

　　最后还是自己先笑了一下，才继续往后看。

　　—————

　　艺术区明显安静很多。

　　插画、摄影、绘画基础，再往里是一整排人物速写和画册。

　　沈予安随手拿起一本。

　　最开始只准备翻两页，后来看到里面一组人物结构，手指沿着纸上的线条往下滑了些，又继续翻到后面。

　　刚才被捏过的那根手指搭在书页边缘。

　　偶尔翻页的时候，那点残留下来的感觉又会莫名其妙冒出来。

　　沈予安低头看了一眼。

　　很快又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继续往后翻。

　　等旁边忽然传来一句“找到你了”，她才从书页里抬起头。

　　林清禾就站在旁边，怀里抱着两本书。

　　“这么快？”

　　“半小时了。”

　　沈予安立刻看时间，“有吗？”

　　“有。”

　　林清禾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画册，“刚才是谁怕我看太久？”

　　“我没有怕。”

　　“哦。”

　　那一声听着就不像真的信。

　　沈予安低头看看画册，又看看手机上的时间，自己也有点想笑，“没注意。”

　　“原来沈同学也会看书看到忘记时间。”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予安抬眼看她，眼底已经浮起一点无奈的笑意，明知道林清禾是在故意追着她刚才的话问，偏偏一时还真找不到什么能反驳的。

　　林清禾抱着书站在旁边，也不替她解围，只笑着等。

　　最后还是沈予安先认输，把画册合起来，“行，我不说了。”

　　林清禾这才把目光落到她手里的画册上，“喜欢？”

　　“还不错。”

　　“要买吗？”

　　“家里有差不多的。”

　　沈予安把画册放回原位，转过身时，才注意到林清禾怀里抱着两本书。

　　“你选了两本？”

　　“嗯。”林清禾把压在上面的那本抽出来，递到她面前，“有一本帮你挑的。”

　　沈予安接过来，“我的？”

　　“不是很厚。”

　　她下意识先翻到最后。

　　一百八十多页。

　　林清禾站在旁边看着她这个动作，已经有些想笑，“满意吗？”

　　“可以。”

　　“字也不小。”

　　沈予安又往前翻了几页，“嗯。”

　　“人物不多。”

　　“很好。”

　　林清禾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你真的很难伺候。”

　　“不是你自己说下一本由你推荐？”

　　“那我现在后悔了。”

　　沈予安立即把书往自己怀里收了些，“晚了。”

　　“我还没买。”

　　沈予安低头看看手里的书，又默默递回来，“那我自己买。”

　　林清禾没接，笑意反而更明显了，“开玩笑的。”

　　“谁知道。”

　　“真的帮你选的。”

　　沈予安又看了一眼封面，“什么时候选的？”

　　“刚才。”

　　“还真的按我的要求找？”

　　“不然呢？”林清禾把自己的那本往臂弯里收了收，“不是说好了吗？你把上一本看完，我帮你找下一本。”

　　沈予安没接话。

　　她前几天那些“不想太厚”“字别太小”“人物不要太多”，说的时候不过是随口提了几句，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林清禾却真的全记住了。

　　她拇指沿着书页边缘蹭过去，“你记性挺好。”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林清禾低头理了理怀里的书，“重要的就记得。”

　　她说得自然，像是根本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

　　沈予安却低下眼，又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头顶的冷气吹下来，纸页贴着指腹明明是凉的，耳边却又莫名热了一点。

　　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点异样感，好像又被一句话轻轻勾了起来。

　　“哦。”

　　林清禾抬眼，嘴角已经有了笑。

　　沈予安自己也听出这个“哦”有点不对，忍不住笑起来，“我这个哦没有别的意思。”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已经说了。”

　　“那你别看。”

　　沈予安被她弄得没办法，低头笑了一声，“你现在真的越来越……”

　　“什么？”

　　“算了。”

　　“又算了。”

　　“不要学我讲话。”

　　“谁学你。”

　　林清禾抱着书往前走，沈予安也跟上去，手里还拿着那本刚替她挑好的书，嘴角一路都没完全落下来。

　　—————

　　两个人各自结了账。

　　林清禾把自己的新书装进纸袋，伸手往包里放钱包时，里面原本带出来的那本书被碰得往旁边歪了一点，一小截浅色的书签也跟着露了出来。

　　沈予安正低头收小票，余光扫到，动作慢下来。

　　“等一下。”

　　林清禾顺着她的视线低头，“怎么了？”

　　“那个书签。”

　　林清禾把包里的书拿出来。

　　是一枚已经用了很久的手作书签。

　　边缘不再像最开始那么平整，其中一角被磨得微微发白，颜色也淡了一些，却保存得很好，没有明显的折痕。

　　沈予安一眼就认出来。

　　是她以前亲手做的。

　　她伸手接过去，拇指在已经有些旧的边缘蹭了一下，“你还在用这张？”

　　“嗯。”

　　“用了很久了吧。”

　　“不是你叫我用的吗？”

　　“我那时候还怕你很快就用坏。”

　　林清禾把书签从她手里拿回来，又夹回刚才那一页，“所以我有小心。”

　　沈予安的视线跟着她的手落下。

　　几年好像忽然有了很具体的样子。

　　不是一个模糊的数字。

　　而是眼前这一小片被夹进不知道多少本书里、翻过不知道多少次，却一直没有被丢掉的纸。

　　“已经有点旧了。”

　　“还能用。”

　　“不换？”

　　“不换。”

　　林清禾把书合好，手掌压在封面上。刚才低头时有一缕长发从耳后滑下来，她顺手重新别好，“而且是你做的。”

　　沈予安没有马上说话。

　　收银台旁边还有人在排队，塑料袋摩擦、扫码器提示、店员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可偏偏这一句话好像比那些声音留得更久。

　　“我以前做得也没有很好。”

　　林清禾抬眼，“我喜欢就好。”

　　沈予安垂下眼，看了看她手里的书。

　　她最近好像越来越容易被林清禾这种理所当然的话弄得不知道该怎么接。

　　明明语气一点都不重。

　　落下来以后，却总会在心里多停一会儿。

　　“真的坏了的话，我再给你做一个。”

　　林清禾正准备把书收回包里，闻言重新看向她，“你说的。”

　　“嗯。”

　　“那我记住了。”

　　沈予安笑了一下，“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怕你说过就忘。”

　　“不会。”

　　“真的？”

　　“嗯。”

　　沈予安又看了一眼那枚旧书签，“这个不会忘。”

　　林清禾没有再追问，只把书重新放回包里。拉链合上时，她唇边还留着一点很浅的笑。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沈予安走在她旁边，脑子里却还留着刚才那句——

　　我喜欢就好。

　　—————

　　从书店出来，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

　　两个人一人提着一个纸袋。

　　沈予安低头看看自己的，“所以你今天主要是来帮我挑书？”

　　“不是。”

　　“那你自己才买一本。”

　　“我本来就没打算买很多。”

　　“哦。”

　　林清禾立刻侧过脸。

　　沈予安马上举起空着的那只手，“这个真的只是哦。”

　　“知道啦。”

　　两个人走到餐饮那层，林清禾放慢脚步，“饿吗？”

　　“有一点。”

　　“吃东西？”

　　“好。”

　　又是没怎么考虑。

　　林清禾干脆转过身面对她，“你今天是不是我说什么都好？”

　　“哪有。”

　　“陪我逛书店，好。”

　　“嗯。”

　　“吃东西，好。”

　　“这有什么问题？”

　　“我叫你出来，也是好。”

　　沈予安反而不明白了，“不然呢？”

　　林清禾抱着纸袋站在那里看她。

　　商场里的人从身边来来往往，旁边有个小孩拉着父母从两人之间绕过去。沈予安也跟着放慢脚步，见她半天不说话，又问：“怎么了？”

　　“没什么。”

　　林清禾眼里的笑意倒是越来越明显，转身继续往前走。

　　“吃东西。”

　　—————

　　两个人挑了一家不算太吵的小店。

　　点完东西以后，林清禾把纸袋放到身边。沈予安那本书还没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

　　林清禾用指尖拨了一下杯边的吸管，“现在就想看？”

　　“随便看看。”

　　“怕我推荐错？”

　　“那倒没有。”

　　“这么信我？”

　　沈予安抬眼，“上一本不是挺好？”

　　“如果这本不好看呢？”

　　“那就不好看。”

　　“不会怪我？”

　　“为什么怪你？”沈予安把书放到桌边，“推荐又不是保证。”

　　林清禾捏着吸管包装，慢慢折了一道痕。

　　“予安。”

　　“嗯？”

　　“你昨天真的没有想过叫知夏他们？”

　　“没有啊。”

　　“为什么？”

　　“你不是只约我？”

　　林清禾手里的动作慢下来，“你看出来了？”

　　“嗯。”

　　“这么了解我？”

　　沈予安看她一眼，“认识你多久了。”

　　“所以这个也知道？”

　　“这个不用猜。”

　　“为什么？”

　　“我知道你会怎么做。”

　　服务员恰好在这时候把饮料送上来，两个人往旁边让了让。等人走远，林清禾才重新握住杯子。

　　“那你想他们来吗？”

　　沈予安正在拆吸管，“今天？”

　　“嗯。”

　　“没有。”

　　“为什么？”

　　沈予安把吸管从包装里抽出来，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想笑，“你今天怎么一直问这个？”

　　林清禾看着她，“不能问？”

　　“可以啊。”

　　沈予安把吸管插进杯子里，冰块被碰得轻响了一声。

　　“你想知道就问。”

　　林清禾指尖轻轻捏了一下杯壁。

　　沈予安低头喝了一口，又像只是顺着刚才的问题随口补了一句：“两个也挺好。”

　　“真的？”

　　“嗯。”

　　“为什么？”

　　“安静一点。”

　　林清禾眉梢扬起来，“你的意思是知夏很吵？”

　　“我没点名。”

　　“我要告诉她。”

　　沈予安立刻朝她伸手，“手机给我。”

　　林清禾笑着往后躲，“不给。”

　　“你不要挑拨离间。”

　　“你自己说的。”

　　“我说大家。”

　　“奕辰也吵？”

　　“……”

　　“妍宁？”

　　“林清禾。”

　　她终于笑起来，“好了，不告诉。”

　　沈予安收回手，靠回椅背，也跟着笑。

　　过了一会儿，她却又自己把刚才的话题捡了回来。

　　“所以你今天真的是故意只叫我？”

　　林清禾抬眼，“嗯。”

　　“为什么？”

　　她低头捏着那一小截吸管纸，把刚才折出来的痕迹重新压平，“就是想跟你逛。”

　　很简单的一句话。

　　说完以后，林清禾便低头喝了口饮料，没有盯着她等答案。

　　沈予安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知道今天只有自己是一回事。

　　亲耳听见“就是想跟你逛”，又好像变成了另一回事。

　　掌心贴着冰凉的杯壁，耳边却被店里的暖气烘得有些热。沈予安低头喝了一口饮料，隔了片刻才应了一声：“哦。”

　　对面的林清禾已经开始忍笑。

　　“这个哦呢？”

　　沈予安盯着杯子里的冰块看了一会儿，自己也有点想笑，“这个……”

　　她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头。

　　“这个不知道要说什么。”

　　“那不用说。”

　　“嗯。”

　　桌子底下，她原本随意晃着的鞋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嘴角却始终没有完全压平。

　　—————

　　吃完东西以后，两个人没有马上回去。

　　商场一楼临时摆了几排小摊，卖饰品、文具，还有一些手作小物。

　　林清禾走得不快，沈予安也没催，跟着她一摊一摊慢慢看过去。

　　经过一个钥匙扣摊位时，林清禾停下来。架子上挂着各种小动物，还有星星、月亮和透明树脂做的小吊坠。

　　她先拿起一个里面封着蓝色海浪的小挂件，“这个好看吗？”

　　沈予安凑过去看了一眼，“还不错。”

　　“你喜欢？”

　　“我又不用钥匙扣。”

　　“书包也可以挂。”

　　“不要。”

　　林清禾把它放回去，又往旁边翻了几下，很快拎起一只巴掌不到的白色小鲸鱼。

　　圆圆的脑袋，短短的尾巴，表情怎么看都有点呆。

　　“这个呢？”

　　沈予安认真看了一会儿，“这个比较好。”

　　“为什么？”

　　“看起来比较傻。”

　　林清禾慢慢转过脸，“……你喜欢傻的？”

　　“不是。”沈予安已经开始笑，“我觉得适合你。”

　　“沈予安。”

　　听见名字被这样完整地叫出来，她很识相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干嘛？”

　　“你回来。”

　　“不要。”

　　林清禾没有真追，只站在那里盯着她，“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欺负？”

　　沈予安笑着又走回来，“不是你先说我好欺负？”

　　“所以你记到现在？”

　　“你说的话我不是也有记。”

　　这一句出来，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往下接。

　　林清禾先笑起来，“记得还挺清楚。”

　　“彼此彼此。”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白鲸，最后没有放回去，直接放进小篮子里。

　　沈予安有些意外，“你真买？”

　　“嗯。”

　　“我刚才是在说它傻。”

　　“我知道。”

　　“那还买？”

　　林清禾用指尖拨了一下小鲸鱼短短的尾巴，“突然觉得挺好看的。”

　　沈予安站在旁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只鲸鱼。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只刚才怎么看怎么呆的小东西，好像忽然确实顺眼了一点。

　　最后，小白鲸被挂在林清禾书包的拉链上。

　　走起来时一晃一晃。

　　沈予安一路看了好几次。

　　林清禾终于发现，侧过脸问：“你一直看什么？”

　　“看鲸鱼。”

　　“不是傻鲸鱼了？”

　　沈予安忍着笑，“还是。”

　　林清禾抬手在她手臂上拍了一下，“不许看。”

　　“买了还不许人看？”

　　“你不许。”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沈予安笑得更开心。

　　那只白色的小鲸鱼便在两个人中间，一路晃到了商场外面。

　　—————

　　傍晚从商场出来时，天色已经慢慢往暗处沉。

　　林父还在档口忙，林清禾准备自己搭车回去。

　　沈予安看了一眼时间，“我陪你到车站。”

　　林清禾侧过脸，“你不用先回去？”

　　“又不差这几分钟。”

　　她说完便很自然地往车站方向走。

　　林清禾跟在旁边，没有再问。

　　一人提着一个书店纸袋。

　　林清禾书包上还挂着那只白色小鲸鱼。

　　走到路口时，沈予安忽然问：“下次什么时候？”

　　林清禾没听懂，“什么？”

　　“书啊。”沈予安晃了一下手里的袋子，“不是还要看完讨论？”

　　“你先看完。”

　　“我知道。”

　　“那你问什么下次？”

　　“下次去书店啊。”

　　林清禾侧过脸，“你还想来？”

　　“可以啊。”

　　“你不是不喜欢逛？”

　　“今天还行。”

　　沈予安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听着有点勉强，又补了一句：“挺好的。”

　　林清禾没有马上说话。

　　夕阳已经被建筑挡去大半，只剩一点淡淡的金色落在她发梢和肩侧。她走了一会儿，才像是不经意地问：“那下次也两个人？”

　　声音不大，几乎混进旁边经过的车声里。

　　沈予安却听得很清楚。

　　她转头，林清禾也正看着她。

　　下午那句“就是想跟你逛”忽然又从脑子里冒出来，还有她自己说过的——

　　两个也挺好。

　　“可以啊。”

　　这一次回答得很自然。

　　林清禾眼里的神色一下松开，“好。”

　　那个字落得很轻。

　　沈予安也跟着笑了一下。

　　走出去几步，她忽然又想起书店里那整整三排书。

　　“但是——”

　　“什么？”

　　“下次那三排能不能稍微快一点？”

　　林清禾立刻转头。

　　沈予安已经在笑，“我腿真的会断。”

　　“那你不要来。”

　　“我开玩笑的。”

　　“晚了。”

　　“林清禾。”

　　“干嘛？”

　　沈予安看着她那副真的准备不理人的样子，语气反而软下来，“这么快就不要我去了？”

　　“谁让你嫌弃。”

　　“我没嫌弃。”

　　“你说腿要断。”

　　“那也没说不来啊。”

　　林清禾一下没话了。

　　方才还故意绷着的神情很快藏不住笑。

　　沈予安看见以后，伸手勾了一下她书包上的白色小鲸鱼，吊坠被带得晃了两圈。

　　“跟它一样。”

　　林清禾低头看了一眼，“哪里一样？”

　　“都挺难哄。”

　　“鲸鱼哪里难哄？”

　　“你这只。”

　　“……”

　　林清禾被她气笑，抬手就要拍她。

　　沈予安很快往旁边躲。

　　两个人沿着路边闹了几步，又随着前面亮起的红灯慢下来。

　　没过多久，要等的车也进站了。

　　林清禾走到车门边，临上去以前又回过头，“予安。”

　　“嗯？”

　　“今天谢谢你陪我。”

　　沈予安站在几步外，“谢什么？”

　　“就是想说。”

　　沈予安望着她。

　　今天其实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大的事情。

　　只是一起看了书，吃了东西，又在几个小摊之间慢慢逛了一圈。她甚至在书架旁等了林清禾很久，可真正回想起来，那些本来应该觉得漫长的时间，好像也没留下多少“等”的感觉。

　　反而一下就到了傍晚。

　　“那不用谢。”

　　林清禾正准备上车，又听见她在后面补了一句：“下次你想去哪，提前告诉我就行。”

　　握着车门扶手的手微微收紧。

　　林清禾回头看她。

　　沈予安还站在那里，神情自然得像只是把一件已经想好的事情告诉她。

　　林清禾看了一会儿，才笑起来。

　　“好。”

　　车门慢慢关上。

　　隔着玻璃，她朝沈予安挥了一下手。

　　沈予安也抬手。

　　车开出去以后，她还站在原地，看着尾灯一点点混进前面的车流。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把手放下来，转身往回走。

　　那句“下次也两个人？”又从脑子里冒出来。

　　沈予安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很小的石子。

　　走出去几步。

　　嘴角又自己弯了起来。

　　两个人。

　　好像确实挺好的。

　　—————

　　林清禾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刚开出去没多久，书包上的小白鲸便随着轻微的颠簸，一下一下碰着拉链。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旁边纸袋里是今天新买的书，包里还放着那本看到一半的旧书。用了很多年的书签依旧夹在里面，边角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平整，却还是好好的。

　　一个是很多年前留下来的。

　　一个是今天才多出来的。

　　林清禾伸手扶住晃个不停的小鲸鱼，指腹在它圆圆的脑袋上碰了一下。

　　脑海里却先后响起几句话。

　　“你看你的。”

　　“两个也挺好。”

　　“那也没说不来啊。”

　　还有最后那句。

　　“下次你想去哪，提前告诉我就行。”

　　车身转过一个路口，她低头时，鬓边的长发顺着肩侧滑下来。林清禾抬手拢到耳后，视线正好又落在那只白色小鲸鱼上。

　　忍了片刻。

　　还是笑了。

　　嗯。两个人确实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