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清禾》米乔

37、失联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失联

　　第二天早上。

　　林清禾醒来的第一件事，

　　不是起床。

　　而是伸手拿过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

　　通知栏里有班群昨晚留下的消息。

　　有顾知夏半夜发在四人群里的表情包。

　　还有几条软件通知。

　　唯独没有沈予安。

　　林清禾点开聊天框。

　　昨晚最后一条消息，

　　还安安静静停在那里。

　　好一点了吗？

　　没有回复。

　　再往上。

　　醒了告诉我一声。

　　也没有。

　　林清禾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原本想再发一句：

　　醒了吗？

　　可字打出来以后，

　　她又慢慢删掉。

　　也许还在睡。

　　昨天烧成那样，

　　吃了药以后睡得沉一点，

　　也很正常。

　　而且姨姨昨晚应该已经过去了。

　　有人照顾。

　　不会有事。

　　林清禾这样想着。

　　把手机放到一边。

　　起床。

　　洗漱。

　　换衣服。

　　可临出门以前，

　　经过桌边的时候，

　　她还是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次。

　　没有。

　　—————

　　早上的教室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有人站在走廊里吃早餐。

　　还有人在最后一分钟赶昨天没做完的作业。

　　顾知夏已经到了。

　　正坐在位置上，

　　盯着那本外语单词本小声念。

　　“……environment……”

　　停住。

　　皱眉。

　　重新看一眼。

　　“environment……”

　　周奕辰坐在旁边。

　　“你昨天不是会了吗？”

　　顾知夏头也没抬。

　　“昨天的我跟今天的我不共享记忆。”

　　“……”

　　周奕辰已经懒得评价。

　　林清禾走进教室。

　　顾知夏抬头。

　　“早。”

　　“早。”

　　她应了一声。

　　脚步却很自然地往后排走。

　　经过沈予安的位置时，

　　轻轻停了一瞬。

　　空的。

　　桌面干干净净。

　　椅子还推进桌下。

　　人没有来。

　　林清禾把自己的书包放下。

　　看了一眼时间。

　　还早。

　　也许只是迟一点。

　　顾知夏也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没来？”

　　“嗯。”

　　“估计还在睡吧。”

　　顾知夏把单词本合起来。

　　“昨天那样，今天不来也正常。”

　　林清禾坐下。

　　“她昨晚没回我。”

　　顾知夏愣了一下。

　　“完全没回？”

　　“嗯。”

　　“我走以后也没有？”

　　“没有。”

　　周奕辰也转过来。

　　“可能直接睡了。”

　　顾知夏点头。

　　“很有可能。”

　　“她昨天一进家门估计就倒了。”

　　说完，

　　又补了一句：

　　“姨姨不是晚点也会过去吗？”

　　林清禾轻轻应了一声。

　　“嗯。”

　　她拿出课本。

　　没再说什么。

　　—————

　　七点十分。

　　沈予安没来。

　　七点二十。

　　还是没有。

　　早读铃响的时候，

　　林清禾终于还是重新拿出手机。

　　点开聊天框。

　　打了一句：

　　还在睡吗？

　　发送。

　　屏幕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动静。

　　林清禾把手机收进抽屉。

　　翻开书。

　　教室里慢慢响起读书声。

　　顾知夏在前面念得最大声。

　　大概是怕自己一停下来，

　　刚记住的单词又跑掉。

　　林清禾也跟着低头。

　　看第一段。

　　第二段。

　　读到第三段的时候，

　　她忽然发现——

　　刚才前面两段，

　　自己几乎一个字都没有记住。

　　视线明明落在纸上。

　　脑子里却一直是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

　　她停了一下。

　　重新从第一段开始。

　　—————

　　班主任进来点名。

　　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

　　到了后面。

　　“沈予安。”

　　没人回应。

　　班主任抬头。

　　视线落向靠窗的位置。

　　“沈予安今天没来？”

　　顾知夏也跟着回头。

　　然后举手。

　　“老师，她昨天发烧了。”

　　班主任显然想起来了。

　　“昨天放学不是说回去休息？”

　　“是。”

　　“今天请假了吗？”

　　顾知夏一顿。

　　下意识看向林清禾。

　　林清禾已经摇头。

　　“没有。”

　　班主任翻了翻手机上的请假记录。

　　也皱起眉。

　　“家长那边没有请假信息。”

　　“你们有人联系到她吗？”

　　林清禾抬头。

　　“还没有。”

　　“昨天谁送她回去的？”

　　“我。”

　　顾知夏举手。

　　“我看到她进门才走。”

　　班主任问：

　　“家里有人吗？”

　　“她说照顾她的姨姨晚一点会过去。”

　　“嗯。”

　　班主任点头。

　　“应该是身体还没恢复。”

　　“我等下再联系一下。”

　　“你们如果联系上她，也跟我说一声。”

　　顾知夏：

　　“好。”

　　林清禾也点头。

　　“嗯。”

　　早读继续。

　　可那句——

　　没有请假信息。

　　像被留在了林清禾脑子里。

　　如果今天本来打算不来，

　　沈予安至少应该会请假。

　　除非……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没来。

　　—————

　　第一节课开始以后。

　　沈予安还是没有出现。

　　林清禾一开始还会下意识抬头看门口。

　　走廊有人经过。

　　她抬一次头。

　　隔壁班同学跑过去。

　　她又看一眼。

　　直到第三次。

　　连她自己都发现了。

　　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

　　沈予安今天大概不会来了。

　　昨天还在发烧。

　　多休息一天才正常。

　　她应该觉得这样更好才对。

　　可真正让她不安的，

　　从来不是沈予安今天有没有来学校。

　　而是——

　　她没有回应。

　　一条都没有。

　　—————

　　下课铃响。

　　顾知夏转过来。

　　“我打给她。”

　　林清禾几乎立刻看过去。

　　顾知夏拨了电话。

　　手机放在耳边。

　　嘟——

　　嘟——

　　响了很久。

　　没有人接。

　　一直到自动挂断。

　　顾知夏把手机拿下来。

　　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没接。”

　　周奕辰：

　　“再打一遍？”

　　“等一下。”

　　顾知夏说。

　　“可能手机静音。”

　　她又给沈予安发：

　　醒了吗？

　　接着一条：

　　看到回我。

　　三个人看着那个聊天框。

　　什么都没有。

　　顾知夏原本还想笑两句。

　　转头看见林清禾以后，

　　又把话收了回去。

　　“她生病的时候真的很能睡。”

　　林清禾看她。

　　“以前也这样？”

　　“嗯。”

　　顾知夏想了一会儿。

　　“小时候有一次发烧。”

　　“下午开始睡，第二天中午才醒。”

　　“我跑去她家找她，她起来以后第一句话还是嫌我吵。”

　　周奕辰：

　　“确实很沈予安。”

　　顾知夏：

　　“对吧？”

　　林清禾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睡这么久？”

　　“真的。”

　　“她平时看起来体力很好。”

　　“真病了反而会直接关机。”

　　顾知夏比了个手势。

　　“啪。”

　　“世界与她无关。”

　　林清禾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嗯。”

　　过了一会儿。

　　她却还是拿出自己的手机。

　　也拨了一次。

　　没人接。

　　—————

　　另一边。

　　房间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严。

　　早晨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

　　一点一点移到地板。

　　再慢慢爬上床沿。

　　沈予安完全不知道。

　　昨晚姨姨离开以后，

　　她几乎没有真正清醒过。

　　药让温度暂时降下来了一些。

　　到了后半夜，

　　身体又开始发热。

　　睡眠变得断断续续。

　　可每次勉强醒过来，

　　意识也只有很短的一瞬。

　　口渴。

　　头重。

　　喉咙干。

　　然后又重新睡下去。

　　早上闹钟响过。

　　她似乎听见了。

　　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摸索半天。

　　终于按掉。

　　那一刻，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手机被随手扔回枕边。

　　整个人翻了个身。

　　再次沉进睡眠。

　　后来的电话。

　　消息。

　　震动。

　　她一个都没有听见。

　　—————

　　上午第二节课。

　　林清禾错了一道很简单的题。

　　老师在前面讲答案的时候，

　　她低头一看。

　　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题目根本不难。

　　甚至是她平时几乎不会出错的地方。

　　只是一个最基础的条件，

　　她居然看反了。

　　林清禾拿起笔。

　　把答案改掉。

　　前面的顾知夏刚好转过来借修正带。

　　一眼就看到那道改痕。

　　“你这里错了？”

　　“嗯。”

　　顾知夏明显很意外。

　　“你居然会错这个？”

　　林清禾安静了一下。

　　“看错了。”

　　顾知夏原本已经准备好一句玩笑。

　　可话到了嘴边。

　　看了她两秒。

　　又没说。

　　只是把声音压低。

　　“还担心？”

　　林清禾没有否认。

　　手里的笔轻轻转了一下。

　　“她昨天烧得很烫。”

　　“我知道。”

　　“但是她到家了。”

　　顾知夏说。

　　“姨姨也应该去过了。”

　　林清禾低下眼。

　　“可她一直没回。”

　　顾知夏顿了一下。

　　这次没有马上接一句“没事”。

　　因为她自己其实也开始觉得有些奇怪。

　　沈予安确实不是那种时时刻刻捧着手机的人。

　　群里那些没营养的话，

　　看见了懒得回也很正常。

　　可今天已经快到中午。

　　电话打了。

　　消息发了。

　　学校也没来。

　　假也没请。

　　如果她醒着，

　　总不至于一个都不回。

　　顾知夏把修正带拿过去。

　　“中午再打。”

　　“如果还是不接……”

　　她停了一下。

　　“放学我们去她家。”

　　林清禾几乎没考虑。

　　“好。”

　　周奕辰从旁边听见。

　　也转过头。

　　“我一起。”

　　顾知夏看他。

　　“你当然一起。”

　　周奕辰：“？”

　　“我本来就说一起。”

　　“那就一起。”

　　“……”

　　如果是平常，

　　两个人大概已经继续吵下去了。

　　今天却只到这里。

　　—————

　　中午。

　　沈予安的位置还是空着。

　　三个人吃完饭回来以后，

　　顾知夏又打了一次。

　　没有。

　　周奕辰也试。

　　依旧没人接。

　　林清禾低头看着自己的聊天框。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

　　已经有好几条消息。

　　醒了告诉我一声。

　　好一点了吗？

　　还在睡吗？

　　她停了一会儿。

　　又打：

　　有没有退烧？

　　发送。

　　还是没有。

　　林清禾盯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

　　重新输入。

　　我们有点担心你。

　　打完以后。

　　她看了好几秒。

　　最后把“有点”两个字删掉。

　　重新发送。

　　我们都很担心你。

　　—————

　　顾知夏趴在前面的桌上。

　　今天午休难得没有背单词。

　　安静了一阵。

　　她忽然说：

　　“我昨天是不是应该留下来？”

　　林清禾抬头。

　　“不是你的问题。”

　　“我当时看她还能跟我吵。”

　　顾知夏皱着眉。

　　“我就觉得她精神回来了。”

　　周奕辰靠在旁边。

　　“你留下来也不现实。”

　　“她不是说姨姨会去吗？”

　　“而且你也不可能在她家住一晚。”

　　顾知夏没说话。

　　林清禾低头看着手机。

　　“她自己也一直说没事。”

　　顾知夏抬眼。

　　“对。”

　　停了两秒。

　　语气里终于多了点真的生气。

　　“这个人才最烦。”

　　“什么都没事。”

　　“什么都问题不大。”

　　林清禾没有接话。

　　脑子里却很自然地出现前天下午。

　　那么大的雨。

　　沈予安自己全身湿得一塌糊涂。

　　还站在那里说——

　　体质杠杠的。

　　再然后。

　　隔天烧得趴在桌上，

　　连眼睛都睁不开。

　　却还是说：

　　睡一下就好。

　　林清禾的手指，

　　一点一点握紧了手机。

　　—————

　　下午的课继续。

　　老师讲课。

　　同学回答。

　　粉笔在黑板上留下一行又一行字。

　　一切都和平时没有区别。

　　林清禾也照常做笔记。

　　老师点她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

　　她还是答得出来。

　　可只要课堂稍微安静一点，

　　她的视线就会不自觉落到旁边。

　　空桌。

　　空椅子。

　　平时总会随手丢在那里的一支笔没有了。

　　草稿本没有。

　　海盐糖也没有。

　　更没有那个偶尔做题做到烦，

　　就会忽然把练习册推过来的人。

　　“清禾。”

　　“这个。”

　　“为什么选这个？”

　　平常每天都会听见的声音，

　　突然一天都没有出现。

　　林清禾第一次发现。

　　原来一个人不在的时候，

　　位置真的会变得很空。

　　—————

　　下午最后一节课。

　　她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次手机。

　　没有新消息。

　　顾知夏也没再说“应该没事”。

　　周奕辰同样开始频繁看时间。

　　放学铃终于响起。

　　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始收东西。

　　顾知夏把拉链一拉。

　　“走。”

　　周奕辰：

　　“直接去她家？”

　　“嗯。”

　　林清禾也已经背好书包。

　　“我知道路。”

　　顾知夏转头。

　　“你去过？”

　　“生日那次。”

　　顾知夏这才想起来。

　　“对哦。”

　　三个人很快出了教室。

　　—————

　　一路上。

　　顾知夏反而成了话最多的那个。

　　“她说不定已经醒了。”

　　“手机可能扔在房间哪里。”

　　“然后根本不知道我们打过。”

　　周奕辰：

　　“最好是。”

　　“肯定是。”

　　顾知夏说得很快。

　　“等下我们一到。”

　　“她可能还会一脸莫名其妙地问——”

　　她模仿沈予安平时那副懒洋洋的语气：

　　“‘你们三个怎么来了？’”

　　周奕辰笑了一下。

　　“然后第一件事嫌你吵。”

　　“对。”

　　顾知夏点头。

　　“她最好嫌我吵。”

　　说完以后。

　　自己反而安静了一点。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林清禾一直没怎么说话。

　　只是脚步比平时快。

　　走到红绿灯的时候，

　　灯才刚开始闪。

　　顾知夏原本想停。

　　林清禾已经加快脚步过去。

　　另外两个人只好跟上。

　　顾知夏看她一眼。

　　最终什么也没说。

　　—————

　　到了沈予安住的地方。

　　再往前。

　　就是那栋熟悉的房子。

　　顾知夏走到最前面。

　　按门铃。

　　叮咚——

　　没有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

　　又按一次。

　　还是没人。

　　周奕辰抬头看了眼窗户。

　　“会不会还在睡？”

　　顾知夏拿出手机。

　　“我打。”

　　电话拨出去。

　　这一次，

　　三个人都安静下来。

　　几秒后。

　　隔着门。

　　隐隐约约传出一阵手机铃声。

　　很远。

　　但听得见。

　　顾知夏动作停住。

　　“手机在里面。”

　　林清禾的心一下提起来。

　　铃声响了很久。

　　依旧没有人接。

　　顾知夏挂断。

　　重新拨。

　　铃声又一次从屋里传出来。

　　还是没人。

　　她开始用力按门铃。

　　“沈予安！”

　　“沈予安——！”

　　周奕辰也往门边靠近。

　　“予安！”

　　没有回应。

　　林清禾站在旁边。

　　脸色已经一点一点变了。

　　“她会不会还在烧？”

　　顾知夏立刻回头。

　　“应该就是睡太沉。”

　　嘴上说得很快。

　　自己却也开始明显不安。

　　“她真的很能睡。”

　　“我小时候都说了——”

　　话还没说完。

　　屋里的手机铃声停掉。

　　门外忽然更安静。

　　林清禾盯着那扇门。

　　手指不自觉收紧。

　　顾知夏再次按门铃。

　　一下。

　　两下。

　　三下。

　　“沈予安！”

　　—————

　　屋里。

　　手机铃声终于穿过那层沉沉的睡意。

　　沈予安皱起眉。

　　没有马上醒。

　　铃声停下。

　　过几秒。

　　门铃又响。

　　紧接着，

　　像还有人在外面叫她。

　　声音隔着门。

　　断断续续。

　　很吵。

　　沈予安原本想继续睡。

　　可其中一个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很熟。

　　她费力睁开眼。

　　房间一片昏暗。

　　窗帘还拉着。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脑子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现在到底是几点。

　　手机又亮。

　　沈予安侧过脸。

　　屏幕上显示——

　　顾知夏。

　　下面还有一大片未接来电。

　　她皱着眉拿起来。

　　顾知夏。

　　周奕辰。

　　还有……

　　林清禾。

　　沈予安的眼神终于清醒了一点。

　　“……”

　　她撑着床坐起来。

　　脑袋依旧重。

　　但已经没有昨天那么晕。

　　只是身体睡得太久，

　　发软得厉害。

　　她低头看时间。

　　下午。

　　五点多。

　　沈予安盯着那个时间，

　　足足看了好几秒。

　　五点？

　　然后。

　　她才慢慢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

　　她根本没去学校。

　　—————

　　门铃再次响起来。

　　沈予安抬手揉了揉脸。

　　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

　　身体还晃了一下。

　　她扶着床边站稳。

　　慢吞吞往外走。

　　客厅里也很暗。

　　昨晚姨姨留下来的杯子还在桌上。

　　沈予安一路走到玄关。

　　外面正好传来顾知夏的声音。

　　“沈予安！”

　　“你再不开门我真的要——”

　　咔哒。

　　门打开。

　　顾知夏后面那半句话，

　　硬生生停住。

　　“……”

　　三个人一起看过去。

　　—————

　　沈予安站在门里。

　　头发睡得乱七八糟。

　　脸色还是有点白。

　　身上穿着宽松的家居服。

　　眼睛里全是刚醒的茫然。

　　她看了三个人几秒。

　　第一句话果然是：

　　“你们怎么来了？”

　　顾知夏：“……”

　　周奕辰：“……”

　　林清禾没说话。

　　顾知夏倒是整个人直接炸了。

　　“你还问？！”

　　沈予安被她声音震得皱起眉。

　　“你小声点。”

　　“我小声？！”

　　“沈予安，你一整天没去学校！”

　　“电话不接！”

　　“消息不回！”

　　“连假都没请！”

　　“老师都不知道你人去哪里了！”

　　沈予安：“……”

　　她低头看一眼手里的手机。

　　几十条消息和未接来电。

　　确实挺壮观。

　　“我睡着了。”

　　顾知夏：

　　“看出来了！”

　　“你睡到现在！”

　　沈予安看了眼时间。

　　沉默。

　　这件事确实有点难解释。

　　周奕辰站在旁边。

　　原本也一路绷着。

　　现在看到人至少好好站在门口，

　　明显松了口气。

　　“你早上连假都没请。”

　　沈予安揉了揉眉心。

　　“我早上好像……”

　　“关过闹钟。”

　　“然后呢？”

　　顾知夏问。

　　“然后又睡了。”

　　“……”

　　顾知夏差点被气笑。

　　“你这叫又睡了？”

　　“你睡到我们放学来找你！”

　　沈予安：“……”

　　好像确实有点过分。

　　—————

　　她本来还准备说什么。

　　视线却越过顾知夏。

　　落到后面的林清禾身上。

　　从门打开以后。

　　林清禾一句话都没有说。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沈予安莫名安静下来。

　　“清禾？”

　　林清禾看着她。

　　好几秒。

　　像是在确认。

　　真的醒了。

　　真的能站着。

　　真的只是睡过头。

　　然后才终于很轻地说：

　　“你终于醒了。”

　　声音不大。

　　甚至比顾知夏平静得多。

　　沈予安却莫名怔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

　　那四个字落下来，

　　比顾知夏刚才那一大串都更清楚。

　　—————

　　林清禾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还烧吗？”

　　“应该没有了。”

　　“应该？”

　　“……”

　　熟悉的语气一出来。

　　沈予安原本还有点迟钝的脑子，

　　终于像恢复了一点。

　　“我刚醒。”

　　“所以不知道。”

　　林清禾根本没继续跟她争。

　　抬起手。

　　手背直接贴上沈予安的额头。

　　动作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停顿。

　　沈予安却一下安静。

　　微凉的温度落在额头。

　　一个很模糊的画面，

　　突然从昨天那片混乱的记忆里闪过去。

　　教室。

　　额头上的手。

　　还有……

　　好像有什么被自己抓在掌心里。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

　　林清禾已经皱眉。

　　“还有一点热。”

　　“昨天姨姨来了吗？”

　　“来了。”

　　“几点走的？”

　　“不知道。”

　　“你晚上有起来吗？”

　　“不知道。”

　　“药呢？”

　　“吃了……吧。”

　　林清禾看着她。

　　“什么都不知道？”

　　沈予安沉默两秒。

　　“我一直在睡。”

　　—————

　　林清禾把手收回来。

　　没有马上说话。

　　沈予安原本还想笑一下。

　　像平时那样把事情带过去。

　　可抬眼以后，

　　才发现林清禾根本没有笑。

　　那双隔着金丝圆框眼镜的眼睛，

　　是真的有些累。

　　沈予安忽然想起手机上那一排消息。

　　还有刚才看见的未接来电。

　　“清禾？”

　　林清禾抿了抿唇。

　　终于说：

　　“你知不知道我们今天一直找不到你？”

　　沈予安微微一顿。

　　“早上你没来。”

　　“老师也不知道你有没有请假。”

　　“消息不回。”

　　“电话也不接。”

　　“我一直想……”

　　林清禾说到这里，

　　声音轻了一点。

　　“你是不是又烧得很厉害。”

　　“或者连起来拿手机的力气都没有。”

　　顾知夏原本还准备继续数落。

　　听见以后，

　　也慢慢安静下来。

　　周奕辰同样没说话。

　　林清禾只是看着沈予安。

　　“我真的很担心。”

　　—————

　　沈予安没有马上回答。

　　那一刻。

　　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直很习惯自己处理这些事。

　　饿了就吃。

　　累了就睡。

　　生病就吃药。

　　真的严重一点，

　　再叫姨姨过来。

　　妈妈常年不在身边以后，

　　这种日子过得久了，

　　一个人好像也没什么。

　　很多事情甚至已经不值得专门说一声。

　　昨天她也只是觉得——

　　回家睡一觉。

　　醒了就好了。

　　手机没回，

　　之后再回。

　　早上没起来，

　　那就多睡一点。

　　没有什么大不了。

　　可她没有想过。

　　当她觉得“没什么”的时候，

　　另一边会有人从早上开始等她。

　　看着她空掉的位置。

　　一遍一遍打电话。

　　最后放学以后，

　　三个人一起直接找到家门口。

　　而林清禾站在她面前，

　　很认真地告诉她：

　　我真的很担心。

　　—————

　　沈予安看着她。

　　胸口像忽然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不疼。

　　却很清楚。

　　她第一次没有马上拿一句玩笑挡回去。

　　也没有说：

　　“我不是没事吗。”

　　过了好一会儿。

　　才低声：

　　“对不起。”

　　顾知夏原本还在生气。

　　听见这句，

　　直接愣住。

　　“你居然会道歉？”

　　沈予安转头。

　　“你要不要走？”

　　“……”

　　顾知夏瞬间恢复。

　　“看吧！”

　　“这个人根本没有病好！”

　　周奕辰终于笑了一声。

　　一路上一直绷着的气氛，

　　总算松下来一点。

　　沈予安也笑了一下。

　　可重新看向林清禾的时候，

　　语气还是认真了些。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睡这么久。”

　　“手机也完全没听见。”

　　她停了一下。

　　“让你们担心了。”

　　林清禾看着她。

　　眉眼终于慢慢松下来。

　　“下次不舒服先告诉人。”

　　沈予安点头。

　　“嗯。”

　　“不能一句没事就算了。”

　　“嗯。”

　　“至少要回消息。”

　　“好。”

　　林清禾原本还准备再说。

　　沈予安忽然：

　　“林老师。”

　　林清禾：“……”

　　顾知夏直接笑出声。

　　林清禾看她。

　　“你再叫。”

　　沈予安立刻：

　　“不叫了。”

　　—————

　　顾知夏终于想起，

　　他们四个人还站在门口。

　　“所以我们到底要站多久？”

　　沈予安侧身。

　　“进来吧。”

　　“终于。”

　　顾知夏第一个进去。

　　才踏进客厅。

　　又停下来。

　　“你家怎么这么暗？”

　　“我刚醒。”

　　“你睡到窗帘都不知道开？”

　　“睡觉开窗帘干嘛？”

　　“……”

　　顾知夏发现，

　　这人只要精神恢复一点，

　　确实就很难让人同情。

　　周奕辰跟着进去。

　　林清禾最后。

　　关门以前，

　　还回头看了一眼沈予安。

　　“走得动吗？”

　　沈予安：“……”

　　“我只是发烧。”

　　“不是断腿。”

　　“昨天你站起来都软。”

　　“今天好多了。”

　　林清禾还是看她。

　　沈予安顿了顿。

　　这一次没有习惯性说：

　　“没事。”

　　而是改成：

　　“就是还有一点累。”

　　林清禾明显怔了一下。

　　随后点头。

　　“那你坐着。”

　　“嗯。”

　　沈予安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那句“还有一点累”，

　　比一句“没事”说出口的时候，

　　好像轻松得多。

　　—————

　　三个人来的时候，

　　顺手把今天的东西也带来了。

　　顾知夏从书包里拿出几张练习卷。

　　往桌上一放。

　　“你的。”

　　沈予安看着那叠纸。

　　“你们不是来看病人的？”

　　周奕辰：

　　“顺便送作业。”

　　“为什么这种东西也要顺便？”

　　顾知夏：

　　“怕你病好以后看到欠一堆，又病第二次。”

　　“……”

　　沈予安靠在沙发上。

　　“谢谢你。”

　　“听起来一点诚意都没有。”

　　“有。”

　　“在哪里？”

　　“你自己找。”

　　“……”

　　周奕辰把老师今天讲过的东西简单说了一遍。

　　“数学明天会讲这一张。”

　　“理化这里有一道你应该会。”

　　“老师说如果你明天还没好就别来了。”

　　沈予安点头。

　　“知道。”

　　顾知夏立刻：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不要明天又——”

　　沈予安看她。

　　“你现在真的很像清禾。”

　　顾知夏：“？”

　　“什么意思？”

　　林清禾在旁边终于笑了。

　　—————

　　林清禾起身去厨房。

　　过了一会儿。

　　拿着一杯温水回来。

　　放到沈予安面前。

　　“先喝。”

　　沈予安抬头。

　　“你怎么比我还熟我家？”

　　“水壶就在那边。”

　　“哦。”

　　她伸手拿过。

　　喝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

　　顾知夏坐在旁边。

　　看得啧啧称奇。

　　“你今天好听话。”

　　沈予安：

　　“我现在没力气跟你吵。”

　　“刚才门口不是挺会顶？”

　　“那是刚醒。”

　　周奕辰慢悠悠：

　　“医学奇迹。”

　　“……”

　　林清禾坐回旁边。

　　“头还痛吗？”

　　“有一点。”

　　“喉咙？”

　　“干。”

　　“还有呢？”

　　沈予安想了一会儿。

　　这一次居然真的认真感受了一下。

　　“没什么胃口。”

　　“身体有点没力。”

　　顾知夏看着她。

　　表情夸张。

　　“你现在居然会老实报告病情？”

　　沈予安：

　　“顾知夏。”

　　“嗯？”

　　“你真的很吵。”

　　“……”

　　大家都笑起来。

　　—————

　　笑声散掉以后。

　　客厅安静了一点。

　　林清禾低头看见桌上的药。

　　“姨姨昨晚真的来过？”

　　“嗯。”

　　沈予安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应该待了一阵。”

　　“她有说今晚来吗？”

　　“不知道。”

　　林清禾眉头又轻轻皱起来。

　　沈予安一看她表情，

　　已经知道后面是什么。

　　“我等下问。”

　　林清禾这才把话收回去。

　　“嗯。”

　　沈予安看着她。

　　忽然有一点想笑。

　　“你是不是一定要知道今天晚上有人过来才放心？”

　　林清禾很自然。

　　“是。”

　　回答得干脆。

　　沈予安反而没想到。

　　“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一个人可以睡到今天下午。”

　　“……”

　　沈予安低头喝水。

　　无法反驳。

　　—————

　　几个人待了快一个小时。

　　沈予安精神慢慢恢复了一些。

　　顾知夏和周奕辰开始在旁边斗嘴。

　　一个说今天老师讲的题很简单。

　　一个说她只是刚好会。

　　林清禾偶尔跟着笑。

　　沈予安靠在沙发。

　　没有说太多。

　　但不知道为什么。

　　就这么听着他们三个说话，

　　她一点都不觉得吵。

　　甚至客厅原本那种过分安静的感觉，

　　好像被一点一点填满了。

　　顾知夏在。

　　这个她早就习惯。

　　周奕辰来了。

　　也很正常。

　　可沈予安的视线，

　　有时候会不自觉落到林清禾身上。

　　看她低头整理今天替自己带过来的卷子。

　　看她顺手把桌边已经凉掉的水换走。

　　看她偶尔抬头，

　　确认自己有没有又开始没精神。

　　沈予安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

　　林清禾是真的在担心她。

　　不是礼貌地问一句。

　　也不是因为同桌所以顺便关心。

　　她是真的从早上，

　　担心到了现在。

　　这个认知很奇怪。

　　也很陌生。

　　却并不让人觉得有负担。

　　反而……

　　沈予安垂下眼。

　　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有一点暖。

　　—————

　　她脑子里忽然又闪过昨天的某个画面。

　　很模糊。

　　像隔着一层雾。

　　自己趴在桌上。

　　很难受。

　　有人摸过自己的额头。

　　然后……

　　她好像抓住了什么。

　　很细。

　　很暖。

　　沈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林清禾注意到。

　　“怎么了？”

　　沈予安抬头。

　　“没什么。”

　　话一出口。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林清禾眼睛微微弯起来。

　　“又没什么？”

　　沈予安自己也笑了。

　　“这次真的。”

　　“哦。”

　　林清禾没继续问。

　　沈予安却看了她两秒。

　　心里那种莫名的感觉，

　　又轻轻动了一下。

　　—————

　　时间已经不早。

　　顾知夏看了眼手机。

　　“我们差不多要走了。”

　　周奕辰也站起来。

　　“你好好休息。”

　　沈予安靠在沙发。

　　“嗯。”

　　顾知夏：

　　“你明天如果还烧，不准来。”

　　“知道。”

　　“记得请假。”

　　“知道。”

　　“记得接电话。”

　　“知道。”

　　“记得——”

　　“顾知夏。”

　　“干嘛？”

　　“你真的可以走了。”

　　“……”

　　顾知夏气得背书包。

　　“这种人就不值得探病。”

　　嘴上这样说。

　　走到门口还是回头。

　　“晚上温度升了记得跟姨姨讲。”

　　沈予安：

　　“好。”

　　—————

　　林清禾走得最慢。

　　到了玄关。

　　她还是回过头。

　　“真的好一点了？”

　　沈予安原本几乎要习惯性回答：

　　“没事。”

　　那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却忽然想起刚才林清禾站在门口说的话。

　　我真的很担心。

　　沈予安停了一下。

　　然后说：

　　“好多了。”

　　“就是还有一点累。”

　　林清禾看着她。

　　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老实。

　　过了一会儿。

　　轻轻点头。

　　“那就好。”

　　“等下吃一点东西。”

　　“嗯。”

　　“药记得吃。”

　　“嗯。”

　　“姨姨来了——”

　　沈予安嘴角弯起来。

　　“会告诉你。”

　　林清禾也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说太多。

　　耳朵微微发热。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沈予安笑。

　　—————

　　顾知夏已经在外面催。

　　“林清禾！”

　　“你再不走我跟周奕辰先走了！”

　　周奕辰：

　　“为什么是我跟你？”

　　“因为你站这里。”

　　“……”

　　林清禾往门外走。

　　走出去几步。

　　又转过身。

　　“予安。”

　　“嗯？”

　　“今天手机不要静音。”

　　沈予安看着她。

　　“好。”

　　“我们到家会发消息。”

　　“嗯。”

　　林清禾停了一下。

　　又补：

　　“你看到了也回一下。”

　　沈予安没有像平时一样嫌她管太多。

　　只是点头。

　　“会回。”

　　—————

　　三个人终于离开。

　　门在面前慢慢关上。

　　顾知夏的声音隔着外面还隐约传来。

　　不知道又在跟周奕辰争什么。

　　过了一会儿。

　　连那些声音也渐渐远了。

　　屋子重新安静。

　　沈予安站在玄关。

　　没有马上回房间。

　　以前。

　　这种安静是她最熟悉不过的东西。

　　一个人在家。

　　没人讲话。

　　没人走动。

　　吃饭随便。

　　什么时候睡也随便。

　　她早就习惯。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

　　刚才客厅里还有三个人的声音。

　　现在突然没了。

　　那种安静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沈予安站了一会儿。

　　才慢慢回到客厅。

　　桌上还有他们刚才带来的卷子。

　　旁边是林清禾给她倒的那杯温水。

　　水已经少了一半。

　　手机也放在那里。

　　沈予安拿起来。

　　这才真正有时间从头往下看。

　　—————

　　最上面是顾知夏。

　　醒了吗？

　　看到回我。

　　周奕辰。

　　你今天不来？

　　醒了说一声。

　　然后是林清禾。

　　从昨天晚上开始。

　　一条一条。

　　醒了告诉我一声。

　　好一点了吗？

　　今天早上。

　　还在睡吗？

　　后来。

　　有没有退烧？

　　再往下。

　　我们都很担心你。

　　还有几通没有接到的电话。

　　沈予安的手指停在最后那一句。

　　看了很久。

　　—————

　　她以前不觉得自己不回消息是什么大事。

　　看到就回。

　　没看到就算了。

　　反正人总会再出现。

　　事情也不会因为晚几个小时知道就有什么不同。

　　可今天。

　　她忽然第一次真正知道。

　　原来自己没有回应的时候，

　　真的会有人一直等。

　　会从早上等到下午。

　　会一次一次看手机。

　　会因为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

　　连自己平时不会错的题都做错。

　　最后还会干脆跑到她家门口。

　　一遍一遍按门铃。

　　只是为了确认——

　　她到底有没有事。

　　沈予安坐到沙发上。

　　手机还握在手里。

　　胸口那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存在的感觉，

　　没有消失。

　　反而在安静下来以后，

　　变得更清楚了一点。

　　她依然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没有想要给它取什么名字。

　　只是忽然觉得。

　　有人这样惦记着自己……

　　好像很好。

　　—————

　　手机屏幕暗下去。

　　沈予安重新点亮。

　　停在林清禾的聊天框。

　　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会儿。

　　原本想直接回：

　　没事了。

　　可看到那两个字。

　　她又停住。

　　最后删掉。

　　换成：

　　醒了。

　　想了想。

　　又补了一句：

　　现在好多了。

　　消息没有马上发送。

　　因为林清禾她们大概还在回家的路上。

　　沈予安看了几秒。

　　最后还是先退了出去。

　　等她到家再说吧。

　　她把手机放到身边。

　　拿起那杯温水。

　　喝了一口。

　　客厅依旧安静。

　　但这一次，

　　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