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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默认 沈灼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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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灼在解府养伤的头几天,人还虚得厉害。每天醒不了几个时辰。
醒来时,屋子里总是静悄悄的,窗半掩着,风从外头带进来些淡淡的兰草香。
她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找解九。
解九大多时候都在。他坐在床边那张旧椅子里,手边搁着一卷书。有时候是《淮南子》,有时候是几册旧棋谱。
沈灼不认得几个字,也懒得问。她只是看着他。
他的坐姿永远端正,背脊绷得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晨光从窗纸上滤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点常年不见日头的苍白照得有些暖。
沈灼看了,心里便安定下来。
她说:“你天天坐这儿,不闷吗。”
解九翻过一页书:“不闷。”
沈灼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换个人守着我,怎么也得说两句好听的。”
解九说:“你要听好的,我去叫阿豆来。”
沈灼就笑,一笑胸口便牵着疼,她嘶了一声。
解九放下书。
沈灼说:“没事。我命硬。”
解九看着她,没说话。可那一眼里,已经有了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可怜。是后怕。
沈灼认得。她从前在那些死里逃生的人眼里,也看见过同样的东西。
她忽然就笑不出来了。她只是轻声说:“解九,我以后不这样了。”
解九没应。他又拿起书。可沈灼看见,他拿书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许久,也没翻过去。
沈灼能坐起来之后,就总想下地。
她的身子骨底子好,又年轻。那么重的一枪,寻常人怕是得躺上两三个月。她只用了十来天,便能靠人扶着半坐了。
沈灼不喜欢使唤人。阿豆来了,她就让阿豆扶。
阿豆哪敢用力,手虚虚地托着她,跟捧个瓷瓶似的。
沈灼骂他:“你抖什么?我还没到一碰就碎的地步。”
阿豆说:“姐,你别说这种话。我腿也软。”
沈灼便笑。她自己撑着床沿,慢慢把脚探下去。
赤足刚沾地时,那凉意从脚心一直窜到天灵盖。沈灼倒吸一口气。
可她到底站起来了。她扶着床柱,喘着气。
阿豆在旁急得要命。沈灼却笑了。她说:“看见没。我沈灼又活了。”
阿豆眼圈泛红。
沈灼说:“别哭。去,给我端碗水。”
阿豆赶紧去了。
沈灼就站在那儿,一点一点,把自己站稳。
窗外的日光从半扇旧窗里漏进来,落在她脚边。沈灼低头看自己的脚。那脚上还缠着纱布。
沈灼想,她这双脚,走过那么多野路,蹬过那么多墓砖,如今竟为站这么一下,费了这许多力气。
她心里不恼。她只觉得,这伤受得值。
小六没死。张启山没折。她也没死。这就够了。人活着,什么都能再挣回来。
解九回来时,沈灼已经坐回床上了。
阿豆早把地擦干,把被子也理得整整齐齐。
解九没问。他只看了一眼沈灼。
沈灼先开口:“我今天站了一会儿。”
解九说:“知道。”
沈灼说:“你知道还板着脸。”
解九说:“你该再养几日。”
沈灼说:“再养,我就发霉了。”
解九不说话了。
沈灼就说:“解九,你让我明儿在屋里走两步。就两步。我就在这东厢里转转,不出门。”
解九仍不说话。
沈灼就那样眼巴巴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解九说:“只许在屋里。”
沈灼立刻笑了。她笑得极亮。
解九不再看她,走到案旁坐下。
沈灼就在后头说:“解九,你真好。”
解九没回头。可他的背,有那么一瞬,似乎僵了一下。
沈灼没看见。她只顾着高兴。
她想,这人真别扭。可她就是喜欢。她喜欢他管着她,又管不住她。喜欢他明明担心得要命,嘴上却只肯说一句“只许在屋里”。
第二天,沈灼真就在屋里走了几步。
她走得慢,像在重新学步。
小丫鬟秀芸在旁边扶着她。秀芸只有十七岁,胆子小,手也软。
沈灼说:“你站远些。我走不稳,会带倒你。”
秀芸摇头:“我扶着沈姑娘。九爷嘱咐了。”
沈灼说:“他嘱咐你,你就扶我?他还没说,让你给我倒水呢。”
秀芸便不说话,只小心地跟着。
沈灼也不忍心凶她。她就在屋里走。从床边到窗边。再从窗边到门边。
那门半敞着。外头的风一涌,夹着院子里那盆野兰的香气。
沈灼深吸了一口。她忽然就特别想到院子里去。
可秀芸说:“九爷说,沈姑娘不能吹风。”
沈灼说:“我不吹。我就站门口看看。”
她走到门边。沈灼就靠在门框上,看外头那棵老梅。那梅还没开。可枝上已经有了极小的花苞。
沈灼说:“等这梅开的时候,我差不多就大好了。”
秀芸说:“快了。今年冷得早。”
沈灼说:“开花的时候,你叫我。”
秀芸应着。
沈灼又站了一会儿。她没再往外走。
她不是怕解九。她是知道,自己这会儿真不能逞强。
命是她的。可这命,已经跟解九系在一起了。她不能糟蹋。她要是再倒一次,解九会怎么样?
沈灼不敢想。
沈灼扶着门框,慢慢转了身。她说:“回吧。”
秀芸忙来扶。沈灼就一点点往回走。
走到床边时,她忽然说:“秀芸,解九今天出去前,有没有说什么?”
秀芸想了想,说:“九爷说,让厨房给沈姑娘炖了汤。”
沈灼笑了。她说:“他总算说了一句人话。”
秀芸听不懂,只是抿着嘴笑。
沈灼躺回床上时,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不觉得累。
她觉得自己正一天天好起来。像那盆野兰,像那棵老梅。都在往亮处走。
又过了些日子,沈灼已经能自己走到书斋外头。
解九从不应她。沈灼也不急。
她每天趁解九出门,就慢慢在院子里走。有时走到回廊下,坐一会儿;有时走到西角,看下人们摘菜。
刘嫂总给她塞点吃的。不是一块糖,就是一小把花生。
沈灼说:“刘嫂,我在这儿白吃白住,你还给我喂零嘴。”
刘嫂说:“沈姑娘,你是大功臣。咱府里谁不盼着你好。”
沈灼说:“什么大功臣。我不过挨了一枪子儿。”
刘嫂“呸呸”两声:“快别说。不吉利。”
沈灼就笑。她喜欢这样。喜欢听她们说话。喜欢这院子里有活气。
沈灼有时也会想,这解府从前是什么样。
下人们走路不敢出声,连咳嗽都压着。解九一个人住这么大一个院子。又不爱说话。他日子该多冷。
现在不一样了。沈灼来了。
她走到哪儿,哪儿就有点响。不是她嗓门大。是她总有话说。
连周管家都说:“沈姑娘在,这府里才像有了魂。”
沈灼说:“周叔,你这话我爱听。”
周管家就笑。
沈灼觉得,自己快把解府住成沈府了。可这念头,也只在她心里闪一闪。
她从不对外说。她知道,这座宅子永远姓解。她只是想当那个能在里头走来走去的人。
不是客。也不是主。是那个能让解九不觉得冷的人。
一个月后,沈灼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她开始往外跑。
第一站自然是佛爷府。
沈灼到的时候,张启山正在院子里喂鸟。天冷了,那鸟笼外头罩了层蓝布。张启山拿细棍挑了点食,往笼里送。
沈灼走过去。张启山回头。
沈灼说:“佛爷,我好了。”
张启山上下看她,说:“倒没见瘦。”
沈灼说:“我这些天,一天三碗汤。没瘦,还胖了。”
张启山说:“那是解九的福。”
沈灼说:“佛爷您也学坏了。”
张启山就笑。他把鸟食放下,让人上了茶。
沈灼坐下。
张启山说:“你这一伤,九门可都记住了你。”
沈灼说:“记我什么?”
张启山说:“记得你为个半大孩子挡枪。记得你命硬。”
沈灼说:“那不是应该的。”
张启山看她一眼,说:“这世上,没什么是应该的。”
沈灼没接话。
张启山又说:“解九那几日,眼都没合过。我认识他这些年,从没见他那样。”
沈灼放下茶盏。她说:“佛爷,我知道。”
张启山说:“你知道就行。他这个人,不会说。他会做。你住在他那儿,他若真不叫你走,你就别走。”
沈灼说:“我不想走。”
张启山笑了。沈灼也笑。
张启山说:“那以后,九门这口饭,有你一双筷子。”
沈灼说:“我吃不多。”
张启山说:“解九养得起。”
沈灼便笑出声来。
张日山从外头进来,见沈灼在,点了点头。
沈灼说:“张副官,好久不见。”
张日山说:“也没多久。”
沈灼说:“我差点没过去,你也不来看看我。”
张日山说:“我看过。你没醒。”
沈灼“啊”了一声,不知怎么接。
张日山说:“这会儿能骂人,是没事了。”
沈灼说:“张副官,你也能损人了。”
张日山说:“跟你学的。”
沈灼大笑。张启山也笑。
沈灼笑着笑着,心里就热。她发现,自己真成了九门的一部分。
不是九门的人,却坐在九门的椅子上。张启山说她有双筷子了。
沈灼想,这大概就是家。一个很大的、很多人组成的地方。她在这里,不用再跑了。
沈灼又去了吴老狗那儿。
吴老狗一见她,先放了两条狗出来。沈灼差点没被扑倒。
她说:“吴老狗!我伤刚好!”
吴老狗说:“怕什么。我的狗又不咬你。”
沈灼说:“你让它们离我远点。我胸口还疼。”
吴老狗赶紧把狗唤回去。
沈灼靠在门口笑。
吴老狗说:“你真好了?”
沈灼说:“好了。你要不要请我吃顿饭?”
吴老狗说:“我还欠你一顿。”
沈灼说:“就今天。”
吴老狗说:“成。去城东那家新开的馆子。有烧鹅。”
沈灼说:“那得配酒。”
吴老狗说:“你伤刚好,喝个屁。”
沈灼说:“不喝酒,那吃烧鹅有什么意思。”
吴老狗说:“你真是要命。”
两人真就去了城东。
那馆子是新开的,炉火烧得旺。沈灼要了半只鹅,又让烫了壶黄酒。
吴老狗抢过来,只许她抿一小口。
沈灼不干。
吴老狗说:“你死了,解九能把我埋了。”
沈灼说:“你倒会拿他压我。”
吴老狗说:“我这是为你好。你不知好歹。”
沈灼就笑。后来她还是喝了两小口。那酒暖得很。
沈灼觉得,自己像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了。外头的天又高又蓝。街上有孩子放风筝。
沈灼看着,忽然说:“吴老狗,我头一次觉得,活着真带劲。”
吴老狗说:“你以前不觉得?”
沈灼说:“以前也觉着。可没现在这么真。”
吴老狗说:“因为你现在有牵挂。”
沈灼没说话。
吴老狗说:“那枪响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想到他了?”
沈灼看吴老狗。吴老狗没笑。
沈灼说:“我想的比他还多。想你们。”
吴老狗“啧”了一声。他说:“沈灼,你他妈再这么不要命,我就把你狗场里的狗全放你家。”
沈灼说:“那正好。我早想再要一只。”
吴老狗气得无话。沈灼就笑。
那顿饭,他们吃到下午。
沈灼回来时,身上还带着烧鹅的香气。
阿豆闻见了,说:“姐,你又吃独食。”
沈灼说:“我带回来了。在包里。”
阿豆就翻。沈灼也不管他。
她坐到椅子上。解九还没回。她便自己倒了茶。茶是温的。沈灼喝着。
她忽然想,这样的日子,真好。能出门。能喝酒。能笑。能有人等着她回去。
沈灼把茶喝了。她转头看外头。天快黑了。沈灼想,解九该回了。
齐铁嘴见沈灼,比谁都高兴。
他拉着沈灼,非要再给她算一卦。
沈灼说:“八爷,我伤刚好。您别拿铜钱砸我。”
齐铁嘴说:“不砸。我就看看你的气。”
沈灼就站住,让他看。
齐铁嘴眯眼。他说:“好。这伤没损你的根基。你命里的火,这回更旺了。”
沈灼说:“旺成这样,不会把我自己烧了?”
齐铁嘴说:“你身旁有水。不怕。”
沈灼说:“谁?”
齐铁嘴笑:“还用我说?”
沈灼不说话了。
齐铁嘴又说:“你听外头没有?城里都在说,解九爷被个野女人收了。”
沈灼说:“说就说。反正不要钱。”
齐铁嘴说:“你倒大方。换做别的姑娘,早生气了。”
沈灼说:“我又不是别的姑娘。”
齐铁嘴说:“对。所以我一直说,你不一样。”
沈灼说:“八爷,您少捧我。捧高了,摔下来疼。”
齐铁嘴说:“有解九接着,摔不着。”
沈灼就笑。
她后来在鬼市逛了逛。又去了趟城南。
王大婶见着她,眼泪都快下来了。
沈灼说:“大婶,您别哭。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回来了吗。”
王大婶说:“全什么全。瘦了。”
沈灼说:“我住解府,一天三顿汤,没瘦。”
王大婶说:“那汤不是我炖的。”
沈灼说:“下回您炖,我全喝。”
王大婶这才笑了。
沈灼回了趟铺子。铺子被阿豆守得挺好。货没少,灰也不多。
沈灼在柜台后站了站。她摸那方旧木案,又摸摸那把旧算盘。
沈灼说:“等我回来,咱就好好开。”
阿豆说:“姐,你啥时候回?”
沈灼没答。她只是笑。阿豆便不再问。
沈灼也知道,自己迟早要回来。这铺子是她的根。可这会儿,她心里有比铺子更放不下的地方。
城北那扇门。她舍不得。
阿豆送她出门。
沈灼说:“你回吧。晚上我给你带吃的。”
阿豆说:“你别再给我带了。你人回来,比什么都好。”
沈灼看他。阿豆站在那里,又瘦又高。沈灼忽然觉得,这孩子真长大了。
她说:“阿豆,姐以后不再玩命了。”
阿豆说:“你说话算话。”
沈灼说:“算。”
阿豆就笑。沈灼也笑。
她转身。她往城北走。天已经半黑。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沈灼想,她这条命,现在不全是自己的了。
她得好好活。为了阿豆。为了张启山。为了吴老狗。为了解九。为所有这些在长沙城里,不把她当野人的人。
沈灼走得快。风从江上吹来,冷而不寒。沈灼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终于又成了沈灼。那个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却也开始有了软肋的沈灼。
流言是在沈灼伤好之后,真正传开的。
沈灼自己倒不意外。她住在解府一个月,进出又不避人。
解家那些下人最会看眉眼,知道九爷待沈姑娘不同。外头自然就有人编。
说解九爷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女人迷了心窍。说那女人是个下斗的,手上不干净。说解九早晚要栽大跟头。
话传来传去,还传出了好几个版本。
有的说沈灼是张启山派去的。有的说沈灼会下蛊。还有的说她是个女匪,为躲仇家才跟了解九。
阿豆气坏了。他从街口听了一耳朵,回来就学给沈灼听。
沈灼正坐在廊下晒太阳。她听完,把手里一块糖塞进嘴里。
阿豆说:“姐,你不生气?”
沈灼说:“气什么。我在外头跑这些年,什么话没听过。”
阿豆说:“可他们说的也太难听。”
沈灼说:“嘴长在别人身上。不聋不哑的,谁能堵住。”
阿豆说:“那也不能让他们乱说。”
沈灼笑:“阿豆,你姐现在能在长沙城跟九爷一起被人嚼舌根,那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
阿豆没懂。沈灼也不多解释。
她心里通透得很。她以前没家。现在整个长沙城都知道她沈灼住在解府。她倒想看看,那些人还能说出什么。
沈灼仰起脸。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她眯起眼。
她忽然说:“阿豆,你以后听到什么,别往心里去。只管回来跟我说。我给你说透。”
阿豆点头。
沈灼说:“他们说得越多,就证明解九越没把我藏好。他藏不住我。”
她刚说完,身后有脚步声。
沈灼回头。解九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了廊下。
沈灼就笑:“九爷,听见没?你藏不住我。”
解九看着她:“你好像很得意。”
沈灼说:“我当然得意。我沈灼一个野路子,能跟九门解九爷放在一起被人说,不亏。”
解九没说话。他走到她身旁。
沈灼以为他会走开。可他没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外头那些话,我会让人压。”
沈灼说:“别。你越压,他们越来劲。我不在乎。”
解九说:“我在乎。”
沈灼一愣。她抬头。
解九没看她。他的眼睛落在远处那棵梅树上。
沈灼忽然就笑了。她笑得极轻。她说:“解九,你这句话,比他们一百句都强。”
解九没应。沈灼也不催。
她站起来。她说:“走,进去。外头起风了。”
解九便转身。沈灼跟上去。
她的手,极自然地,碰了碰解九的袖口。解九没躲。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廊下。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冷,一个热。可那影子,却是并着的。
临近年关,解九开始偶尔带沈灼去些场合。
不多。一个月里,也不过两三回。都是些九门内部的酒席,或是与解家有旧的老商号。
沈灼第一次被正式带出去,是腊月里一个晚上。
周管家请了裁缝来,给沈灼做旗袍。
沈灼哪穿过这个。她站在铜镜前,看那墨绿的料子裹在身上。
那料子极好。不亮,却沉。领子立着,袖口盘了极细的银线。
沈灼左看右看,总觉着不像自己。
她问秀芸:“这衣裳,我穿着是不是太像唱戏了?”
秀芸笑:“沈姑娘,这旗袍真配你。你穿上,比那些太太小姐还好看。”
沈灼说:“你少哄我。”
秀芸不哄。她仔细给沈灼盘发。
沈灼的头发又黑又密,只盘了一个极低的髻,插一根旧银簪。
沈灼抬头时,镜子里那个人,连她自己都多看了一会儿。
秀芸说:“真好看。”
沈灼没说话。她只是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荒山野地里,满脸是泥,一身是伤。从没想过,还能有这样一天。
沈灼吸了吸鼻子。她没让自己酸。她转过身,说:“走吧。别让九爷等。”
解九果然已经在车里等了。
沈灼出来时,他正侧头看车窗外的夜色。听见动静,他偏过头。
沈灼站在阶上。那墨绿的旗袍裹着她。夜的灯光落在她身上。
解九看了她一眼。就一眼。
沈灼说:“还行吗?我总觉得像借来的。”
解九说:“挺好。”
沈灼说:“你都没看。”
解九说:“看了。”
沈灼就笑。她走下来。
解九让她先上车。沈灼提着旗袍下摆,笨拙地钻进去。她坐得很直。
解九上车。车门关上。车里极静。沈灼能闻见他身上极淡的墨味。
她忽然想笑。她说:“解九,我这样,像不像你养的雀儿?”
解九说:“不像。”
沈灼说:“那像什么?”
解九过了一会儿,说:“像沈灼。”
沈灼笑了。那笑从眼底漫出来。她没再问。
她看向车窗外。长沙的夜,一点点亮起来。店铺前的灯笼,行人的脸,青石板上的水光。
沈灼想,她从前总觉着,这城大。现在,她不这么觉着了。
她坐在解九旁边,这城便小了下来。小得像一只掌心里的灯。
沈灼把手放在膝上。那旗袍的料子凉凉的。可沈灼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是暖的。
这种暖,不烫。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
她偷偷偏头,看了一眼解九。他仍旧望着窗外。可他的唇角,似乎不那么紧了。
沈灼转过头。她轻轻笑。
车往前开。前头是灯火。后头是家。沈灼知道,她终于不用再跑了。
那一晚,沈灼回来得晚。
她没急着睡。她站在自己那间东厢的窗前。外头没有月亮。
沈灼把窗推开一点。冷风从外头进来。沈灼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喜欢上解九的。
是那幅画。还是那场雨。还是他在雪夜里,把伞递过来。
沈灼想不真。她也不去想。有些事,不能拆得太清。拆了,就薄了。
沈灼把窗关上。她坐到梳妆台前。她没卸妆。她只是看镜子里那个人。
她说:“沈灼,你要做解九身边站得最稳的人。”
她笑了。那笑很轻,像怕惊动外头的夜。
沈灼慢慢把簪子拔下来。那一头黑发便散了下来。
沈灼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想,明天,她要回城南看看铺子。不是搬回去。是去告诉所有人,她沈灼,还活着。活得好。活着。
沈灼起身。她走到床边。
她没有脱那身旗袍。她只是想,再多留一会儿。这一晚,她想带着这点念想睡。
沈灼躺下。那旗袍裹着她,像一池极静的绿。
沈灼想,解九此刻,不知道睡了没有。她希望他睡得好。
沈灼闭上眼。夜从窗外漫进来。沈灼在黑暗里,轻声说了句:“解九,晚安。”
说完,她便睡着了。
这一觉,她睡得极好。梦里,有桂花,有灯,有解九。还有那棵,已经快要开花的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