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梦升平》传说打工仔

2、贵妃 所谓破相，

　　我喘不上气，一下子惊醒了，可眼前还是一片黑暗。

　　雨更加滂沱，粗糙的麻布袋被浸湿，粘在我的脸上。

　　身体已经完全冻僵了，知觉迟缓。我挣扎了一下，肩膀陷在泥地里，我这才发现双手也是被反绑在身后的。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不时响起的靴子踩在泥地上黏腻的声音，间或穿插着一些金属摩擦的动静。
　　“哨——”

　　突然一道尖锐的哨声响起，我胸腔一紧，喉头杀入凉气。

　　随着哨声，脚步声杂乱震响起来，金属摩擦的声音更加尖锐。

　　我听到枪上膛的声音，此起彼伏。

　　“准备！”日本人的声音。

　　“砰——”开枪了。

　　一次、两次、三次。

　　□□倒地的沉闷声在我身边接连响起。

　　我惊惧地往后挣扎，胸腔快速振动。没几下，冰冷的水浸湿了我的腿脚。

　　我一瞬间闻到了潮湿的河风，是长江。

　　我退无可退。

　　有倒下的人砸在我的身上，他们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没有尖叫、没有求饶、没有挣扎。好像这是既定的命运，只能任由别人搓扁揉圆。

　　我等待着死亡的到临。

　　江水已经漫到了我的臀部，我不敢细想里边的缘由。

　　刺骨的河水偶尔扫过我的的手肘，我感到它变得浓稠了。身上越来越沉，倒下的人们快要将我溺毙。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枪声似乎逐渐淡下去了。卑劣的庆幸在我心中油然升起。

　　突然，“扫射！”日本人发号施令。

　　枪声乍一下密集起来，潮湿的泥土沙砾飞溅在我脚边。

　　我大气不敢出，一动不动。

　　终于等到硝烟散去，我痛哭流涕，以为自己将要逃出生天了。

　　可骤然之间，身上一轻。头顶传来一句腔调奇怪的日本语。

　　绝望再次如潮水般袭来。

　　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但是我已经来不及思考了，因为我听到了枪上膛的声音。

　　“砰——”

　　胸口灌风，似乎敞开了一个大洞。

　　我疼得说不出话，突然明白为何倒下的人统统一言不发。

　　我感到血液涔涔外涌，连带着我的□□、脏器、灵魂，一起涌出了这幅躯壳。

　　意识逐渐剥离，我陷入黑沉的虚空。弥留之际，我似乎听见黑暗深处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

　　.

　　“赵——承庸。”

　　迎着他带笑却审视的目光，柳逢春连忙咽下了后边的“二爷”，改口了。

　　赵二爷扬开笑脸，伸手做请：“柳老板，坐呀。”

　　“这不合规矩。”柳逢春推辞。

　　“鸟规矩，这里我说了算。”赵二爷斟了两杯茶，推到他面前。

　　还是那套鸡血红的琉璃盏，红得惊心动魄，煞人心魂。

　　“你既称我小字，便是我的亲人了，亲人同坐有何不妥？”他说完笑一下，有几分漫不经心，却也极显随和。

　　好一个亲人。他说得亲切，直叫柳逢春心里苦笑。戏台上的人千姿百态，戏台下通常却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站着看戏的，一种是让人伺候着点戏的。赵二爷是哪一种自不必多说。

　　南京城里想和赵家二爷攀亲沾故的人能从这戏院门口一路排到东洋去，想他柳逢春区区一介戏子，剥了这身戏皮粉墨，他在他面前，或许算得上半个人？

　　他谨慎回话：“不敢。”

　　赵二爷摇摇头，又请了一次。他没说话，还带笑，只是用那双带勾的眼睛盯着他，气氛却难看了。这次再不坐，那便是真的不懂规矩了。“那逢春便逾矩了。”他微微一吐气，施施然落座，浑身行头还未撤，动起身来珠翠玲珑。

　　“外边的戏唱到哪出了？”

　　柳逢春端坐颔首：“第三出，贿权。”

　　“哦，”赵二爷啜一口茶，像是被烫到了，眉毛微蹙：“这出不好。”

　　“为何？”

　　“戏文太丑。安禄山贿赂杨国忠，这是祸根深种，”他放下茶盏，把头一摇，“可怜我妃子薄命，不好不好。”

　　听他这么说，柳逢春眉毛一蹙。戏文美不美，主要看一个意象、韵律，他唱戏，也爱戏，却只可惜原来这赵二爷不懂戏。

　　正欲开口，王总管却及时插话：“您是痴情种，芸芸众生只爱贵妃，”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百宝珍珠怀表，眯起眼：“呦，您瞧，这第四出也快上了，等下贵妃上场脂残粉褪的多不体面，您受累，再给描描眉？”

　　说着他还给柳逢春使眼色，手指捻了捻，意思是让他好生掂量。

　　柳逢春捏着琉璃盏的指尖一白，勉强笑一下：“是，快该上场了。”

　　“不着急，”赵二爷朝王总管勾起两根手指，挑了下：“先送礼，再描眉。”

　　他立刻醒悟了：“可不是嘛，您瞧我这记性。”

　　很快，两名小侍抱着一口硕大的黑檀木箱子进门。箱子昏沉得骇人，可甫一打开，耀目晶光迸射而出。

　　除去珍珠、银钿、水晶之类，最打眼的，当属正中那一幅点翠顶花。

　　赵二爷把琉璃盏放下，差人取出那副顶花，一手托着，另一只手轻轻拨动簧片，玲珑清脆，光彩炫目。

　　“五色雉鸡，雪青为主，用的是软翠工艺，同宫中娘娘一般无二，当属极品。”

　　“还望柳老板笑纳。”

　　柳逢春连忙站起身来，受宠若惊，手指绞在一起：“这太贵重了，逢春福薄，怎么能……”

　　“是唐突了些，”赵二爷笑着打断：“招待不周，柳老板心有芥蒂也是理所当然。”

　　他把顶花递给王总管：“不过一些薄礼，不成敬意。”

　　“这些杂物柳老板看不上，承庸舍下还有更好的。”他指尖一转：“柳老板今晚可愿与我到舍下小酌一杯？”

　　他话中有话，威胁之意溢于言表。想他柳逢春一介浮萍，下九流的行当，如何敢得罪官家子弟？

　　“这……”

　　他犹豫之间王总管已经明了了：“杨贵妃遇上唐明皇，哪有不解风情的道理，”他乐呵呵地打岔，顺势招人把妆匣端上来，“京西苟斋堂的细眉笔，龙脑墨。万事俱备，只欠二位啦。”

　　一只眉，想要描得精细，必得手稳心正。

　　柳逢春微微扬起头，顺从地把下巴放在他的指尖上。赵二爷捧着他的脸，端详着。

　　他贴得这样近，近得让柳逢春看不清他，可心里又觉得，再没看那么清了。

　　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可给婊子点唇，给戏子描眉，却好像又成了天底下最有情有义的事儿。

　　他瞧着、想着，心里一阵阵酸楚。

　　软毫从眉心轻飘飘滑到眉尾，湿润的墨洇出秀丽的痕迹：“眉目如画，”赵二爷评价。

　　他朝着眉心轻轻吹了口气，一股凉意，让柳逢春的身体僵硬了。他不擅长应对这些，一个按捺不住，身体微微向后倒倾了去。

　　“当心！”

　　赵二爷突然喝道，笔锋陡转，堪堪收住：“差一点就破相了。”

　　眉间传来微微寒意，柳逢春杏眼微瞪，心有余悸。

　　可回过神，他又想到，苟斋堂的细眉笔一贯是以细软出名，这支眉笔，材质用的更是万里挑一的细嫩光锋羊毫，如何会使人破相？

　　所谓破相，破的究竟是他柳逢春，还是杨贵妃？

　　他骤然回神，杏眼垂下去，指甲掐进掌心。

　　“您这勾眉的手法越发精进了。”王总管连连奉承。

　　赵二爷不置可否，转身放下眉笔：“走神了？”

　　柳逢春心中一紧，怕他问罪牵连，连忙起身请罪。没成想水袖一抖，竟不小心拂过桌面的茶盏，当啷一声，茶水翻倒，琉璃盏滚落到地上，碎了。

　　“哎呦！”王总管心如绞痛，上蹿下跳，活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老鼠。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凝聚过来，饶是柳逢春性子再怎么沉稳，这一下也惊慌失措了。脚步向后退去，声音堵在嗓子口，说不出话来。

　　御赐的茶盏，摔坏了传出去那是要杀头的。他下意识抬眼望向赵二爷，惶惶如惊鸟，又含着烟波软泪，楚楚可怜。就这一眼，二爷先怔了，接着是心里一酥，瘙痒。

　　他笑起来，眉眼耷下来，眼尾却向上挑。菩萨一样的面孔突然变得狡黠，回望过去，柳逢春蓦地愣住了。

　　“你这茶盏着实垒堆，”赵二爷先开口打破了沉静，“明日我差人再送来一副，全当是给柳老板打彩了。”

　　焦躁的老鼠一下子哑了火，赵二爷铁了心要维护，他再怎么心疼也只好应下来了。

　　厢外又开始锣鼓喧天地吵，眨眼间贵妃又该上场了。

　　.

　　悉悉索索的声音阵阵地闪。

　　“呀，他醒了。”

　　朦胧之间，我听到耳边传来几道压低的呼声。

　　“醒了？”
　　又是一阵悉悉索索。

　　头痛欲裂。我挣扎着睁开眼，微弱的亮光映入眼帘，接着是两张雪白的面孔。

　　女人？不是日本人。
　　我放下心来，艰难开口：“你们……”

　　嗓子疼得要冒火，发出的声音粗糙嘶哑，连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喝点水吧，你都躺了两天一夜了，肯定渴了。”其中一个女人从我的视线里移开，另一个把我扶了起来。

　　我这才看清此处的全貌：

　　四方的墙，铺着陈旧的霉斑。身下躺着的地方似乎是一张由破木板勉强搭起来的床，上边盖着一张薄褥子，也透着淡淡的霉味。

　　屋里点着煤油灯，套着玻璃罩，勉强算亮堂。

　　不一会儿女人端着一杯冰凉的水抵在我的唇边。

　　我来不及多思考，就着她的手痛饮一场，终于觉得喉咙湿润了起来。

　　“谢谢。”我由衷地说道。

　　解了渴，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绣着绿白的兰花草。

　　手上套着一个翡翠镯子，手腕纤细，镯子空出来将近两指多宽。细弱的手指还掐着一个玻璃杯，样式很老套了，但胜在做工精致，现下里边已经空了。

　　她俯下身，雪白的脸再次闯进视线。

　　圆润的面颊含着笑，眼睛很大，小巧的鼻子下边是一张起满细皮的嘴。

　　很干。

　　我突然意识到，我刚刚喝掉的那杯水可能是她们为数不多的物资了。

　　背后被垫上了一块软包，我放松紧绷的身体，皮肤沾上布料，一片温凉。我后知后觉地低头，光的。不过缠着几圈白布，还渗着血。

　　来不及羞赧，我立刻意识到我这是得救了。

　　“谢谢你们。”我再次道谢。

　　“谢什么，你好好休息。”身后的女人绕到床边弯着腰帮我把被子盖好。

　　她烫着一头电影明星似的西式卷发，已经有些结缕了，不过还算整洁。衣服是嫩粉色的，也是旗袍，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

　　她抬起身，细长的凤眼弯起来，从墨绿色旗袍的女人手上把杯子接走：“我再给你倒一杯吧。”

　　我连忙拒绝：“不，不用了。我已经好了，谢谢你们。”

　　粉色旗袍的女人不听我拒绝，踩着楼梯吱呀吱呀地就上了楼。我也是这时才发现，原来头顶就是台阶，随着女人的脚步声，木屑扑簌簌落了我一头。

　　墨绿色圆脸的女人见惯不惊，替我拍了拍脑袋的灰尘，蹭着我的腿坐在床沿，俯过身，很热络地和我聊天：“我叫兰花，她是阿奉，你呢？”

　　我咳嗽了两下，把腿缩起来一点：“赵承庸。”

　　随即又忍不住问道：“这里，就你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