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侗乡禾妹》石雨灵

1、梯田捞鱼，禾妹一片孝心 梯

　　梯田一层层顺着山势铺向远山，初夏的日头刚爬得老高，金灿灿的光泼洒在水田之上。水波晃荡，一头老水牛埋着头慢慢耕耘，泥浪被犁铧翻卷开来。石大山握着犁把，脊背微微躬着，一步一步，在田埂之间缓缓挪动。
　　镜头一般的视线缓缓扫过耕牛，扫过犁田的老人，最后骤然收拢，落在石大山的脸上。
　　他目光一凝，远远瞥见田边那个小小的身影是本该坐在学堂里读书的孙女，石禾妹。
　　石大山眉头猛地沉了下来，粗糙的手掌紧紧攥住了手里的赶牛鞭。
　　他拔高了声调，声音带着几分严厉，隔着半片梯田传过去。
　　“清早你奶奶专程送你去上学，课不上反倒溜到田里，成何体统！”
　　鞭子被他高高扬起，胳膊挥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念书是你的本分，今日非要好好管教你不可！”
　　石禾妹吓得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眼尾一瞬间就浸满了水光。她手里还攥着一只竹编粪箕，指尖捏得紧紧的，垂着脑袋，怯生生地开口辩解，声音细若蚊蚋。
　　“爷爷，我知道逃课不对。可您整日独自犁完整片梯田，从天亮忙到正午，我想着抓几条田鱼，晚上炖鱼汤给您补身子。”
　　脑海里飞快闪过两帧零碎画面。
　　昨夜木楼的火塘边，火光摇曳，石大山指尖摩挲着那把老旧的侗琵琶，随口哼着一段婉转绵长的侗家小调，闲闲念叨，许久没有尝过鲜鱼的滋味。
　　还有那本边角泛黄卷皱的手抄侗歌本，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古老的曲调，安安静静躺在木桌一角，藏起了一段绵延千年的文脉伏笔。
　　石大山望着孙女泛红湿润的眼眶，高高扬起的手臂，一点一点垂落下来。方才那股扑面而来的火气，悄无声息散得干干净净。
　　“一片孝心值得夸赞，但绝不能用逃课换取。”他放缓了语气，“田埂湿滑，慢慢走下来。”
　　石禾妹脸上瞬间绽开笑意，麻利地挽起裤脚，撸起袖子，迫不及待就要往水田里跑。
　　“嗯嗯！”
　　田埂上的淤泥又滑又软，她心里急着下田抓鱼，脚步迈得太急，脚下猛地一滑，身子一歪，一屁股重重摔进浅浅的泥水里。衣衫沾满乌黑的泥浆，裤脚浸得冰凉，细碎泥点溅在了她的鬓角。
　　她撑着泥泞的田埂慢慢爬起来，咬了咬下唇，强忍着身上的酸涩，努力摆出一副没事的模样。
　　“爷爷我没事，一点都不痛。”
　　她又小声嘀嘀咕咕，像是说给自己听：“脏一点没关系，抓到鱼就好啦。”
　　禾妹拎起粪箕踏进水里，接连两次俯身打捞，筐里空空如也，一条鱼也没有捞到。小姑娘的小脸一点点耷拉下来，嗓音也跟着低落。
　　“怎么一条鱼儿都捞不着……”
　　就在这时，水牛耙动浅水，水面泛起圈圈涟漪，好几条肥硕的田鱼脊背一闪，在波光底下露了出来。
　　石禾妹眼睛骤然亮起来。
　　“这下跑不掉咯！”
　　她用力扬起手里的粪箕，哗啦一声，筐里蹦起一条鲜活肥美的大田鱼，鱼尾甩动，水珠四下飞溅。禾妹连忙回过头，高声朝着田里呼喊。
　　“爷爷！我抓到大鱼啦，今晚给您炖鲜鱼汤！”
　　石大山望着满身泥污，却笑得眉眼发亮的孙女，唇角不自觉微微向上扬起。他低下头，重新扶好犁耙，继续耕耘水田。
　　“切莫贪玩，抓上几条便早些回家，下午务必准时返校。你天生一副清亮好嗓音，傍晚放学回来，我教你唱侗家山歌。”
　　光影匆匆流转。
　　禾妹一趟又一趟俯身下水，竹筐起落之间，接连捞起好几尾田鱼。
　　她站在田埂边，低头认真清点水桶里活蹦乱跳的鱼。
　　“一、二、三、四，一共四条啦。”
　　正午的烈日悬在群山之上，热浪一层层笼罩整片梯田。石禾妹提着沉甸甸的水桶走上田埂，浑身沾满泥水，小姑娘的模样质朴鲜活，像山间刚抽芽的禾苗。
　　她回过头，望向还在田里劳作的爷爷。
　　“我先把鱼拎回家暂养起来，下午铁定准时返校，我嘱咐奶奶早些做饭，免得您挨饿。”
　　她提着水桶，一步一步朝着远处炊烟袅袅的侗寨走去，嘴里还小声挂念着。
　　“但愿奶奶午饭已经备好，爷爷忙活一上午，定然早就饿了。”
　　小小的身影渐渐走远。
　　石大山停下脚步，松开犁耙，又唤住水牛。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本磨损泛黄的手抄侗歌本，目光遥遥望向孙女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低沉的自语消散在热风里。
　　“这丫头心性纯良，天生一副好嗓子，可咱们侗家世代相传的老侗歌，往后究竟要托付给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