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任娅婻的试探 周 ...


  •   周二早晨的海城是灰的。

      不是阴天那种均匀的灰,是像有人把一整瓶墨汁倒进天空的染缸里,搅了半下又懒得搅匀,于是东一块西一块地糊着——靠近海平面的方向还留着一线惨白的光,往头顶上就越来越浓,压得教学楼顶那根避雷针像一根插在粥里的筷子。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雨。

      德雪豪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走廊里飘着一股潮湿的粉笔灰味,混着外面那种暴雨前特有的、泥土翻出来的腥。他没走正门,从后门进的,像往常一样直接往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子走。

      椅子上的灰又少了一层。

      不是他擦的。昨天放学后他走得急,没来得及动抹布。但今天那层灰明显薄了——不是被抹掉的,是像被什么东西坐了一晚上,体温把灰尘烘软了,然后慢慢沉降下去,露出底下漆面本来暗红色的底。椅面靠左的位置多了一个极浅的印子,椭圆形的,刚好是一个人侧着坐、把半边屁股搁在椅子边缘时压出来的那种弧。

      他拉出椅子坐下去。

      书包搁在旁边空同位椅上。椅面灰纹没动,但靠近桌沿的那一小块又多了一个压痕——不是下巴了,是手肘。圆圆的,两个并排的,像有人把胳膊肘支在桌沿上托着腮,坐了很久,久到胳膊肘把灰尘压出了印子。

      德雪豪把物理练习册摊开。

      页眉上那朵蓝笔描出来的野雏菊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字比前两行大一点,笔画更稳了,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一年级小孩的笔迹,而是像写字的人手不抖了、力道稳了、胆子也大了:

      "德雪豪,你昨天跑三千米的时候我跟着你跑了。我跑不快,水喝多了腿沉。但我在努力。"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翻到空白页,写:

      "你不用跟着我跑。你可以坐在椅子上等。"

      笔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你跑的时候,袖口是暖的。"

      他把练习册合上,没翻过去看她回什么。他知道她会回。只是不急。

      前排的灯管闪了两下,日光灯的白光打在桌面上,全班慢慢坐满了。德曲榆从窗边翻过来半个身子,胳膊肘砸他桌面:"德雪豪你今天袖口怎么没湿?我昨天还以为你跑步出汗出到袖口了——你昨天跑第一你知不知道?体育老师以为你吃错药了,我也以为你吃错药了。"

      "没吃错药。"德雪豪说。

      "那你跑那么快——行吧,你闷人自有闷人的爆发方式。"德曲榆把一根油条戳到他嘴边,"任娅婻买的,她说你昨天消耗大要多补碳水。我咬过一口了你不介意吧。"

      德雪豪接过油条,咬了一口。油条的油渗到指尖上,他低头舔了一下,然后看见——桌肚底下,他的鞋带松了。不是自己松的,是有人从旁边伸了一只虚的、灰白的手,用不存在的指尖把他的鞋带解开了。

      他低头看着那根散开的鞋带。

      然后桌底下,那只虚的手又动了一下——不是重新系上,是搭在他的鞋面上,掌心朝上,像在水底翻了十年那样,托着他的鞋面,像在说"我给你系"。

      德雪豪把鞋带捡起来,自己系好了。

      系的时候他余光扫到旁边那团空气——德敬清蹲在空同位椅旁边,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系鞋带的手指,嘴角翘着,虚的手还保持着托鞋面的姿势,像在说"你不用自己来"。

      他系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之前从没做过的事——他把右手从桌面上垂下去,垂到椅子旁边,手掌朝上,摊开。

      不是给德敬清看的。是给前门那边正在走进教室的任娅婻看的。

      任娅婻抱着一摞英语作业本走进来,目光习惯性地往后排扫了一眼。她看见德雪豪的手垂在椅子旁边,掌心朝上——她愣了零点几秒,然后她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掌往下一移——

      椅子旁边的空气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见德雪豪的手掌上方,空气微微凹了一小块。不是光影的问题,是那种——像有人把一只虚的、半透明的手搁在他掌心里,两只手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介质,但那个"搁"的动作本身,让空气出现了极细微的、像热浪烤过的那种扭曲。

      任娅婻的步子没停。她继续往前走,把作业本放到讲台上,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前三排,靠过道。坐下的时候她把英语书翻开,动作和往常一样,但她的手指在书页上多停了两秒。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德雪豪的手掌朝上摊在椅子旁边,看见了那团空气里的凹痕,看见了那个"搁"的动作。她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像德曲榆那样觉得"这人吃错药了"。她只是把手指在书页上压了一下,像在盖一个章,然后开始早读。

      但德雪豪看见她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

      不是害羞。是一种——像被人用针尖轻轻刺了一下、疼是极小的、但那一下让你知道针是存在的——那种红。

      上午的课过得比往常慢。

      不是因为内容难,是因为空气。暴雨前的空气是稠的,像有人把整个教室泡在一缸温水里,每一口呼吸都要多花一点力气。日光灯管在这种天气里嗡得更响,声音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蜂,嗡嗡的、闷闷的、带着一股子要炸不炸的憋。

      德雪豪坐在最后一排,感觉德敬清的存在感比昨天又浓了一层。

      不是轮廓更清晰了——轮廓还是那样,灰白皮肤、野雏菊、灰绿色瞳仁——但她的"厚度"在增加。就像一幅水彩画,颜料被水一遍一遍地洇,洇到纸纤维深处,颜色没变,但画面本身变得更"实"了,更"在"了。她搭在桌沿上的手肘现在有了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阴影——光打在她虚的皮肤上,居然能投出影子了。

      影子很淡。但确实是影子。

      德雪豪盯着那团影子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写笔记。写到一半他感觉右袖口又被勾了一下——不是食指和中指的指背了,是整个手掌。虚的掌心贴着他的袖口,整只手的手掌,像一个人把手掌搭在你袖子上,不拉,不勾,就贴着。

      温度比昨天高了。不是凉的,也不是昨天那种刚从水里坐起来被太阳晒过的温,是——像一只手在现世里放了很久,被体温烘透了,然后贴上来,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渗进来,刚好是人体的温度。

      德雪豪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侧过半张脸,余光扫到德敬清的下巴搁在桌沿上,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翘着,手掌还贴在他的袖口上,像在说"我暖了"。

      他没把手抽走。

      也没说什么。

      他只是把笔尖重新落在纸上,继续写笔记。但写字的速度慢了半拍——不是因为分心,是因为袖口上那只手的温度让他觉得……舒服。一种很具体的、很现世的、像冬天把手插进别人羽绒服口袋里那种——舒服。

      他十七年的人生里,没有人这样搭过他的袖口。

      德曲榆拍他后脑勺是有的,任娅婻递水杯是有的,但他妈在他小时候抱过他之后就很少碰他了——裴医生说不要过度肢体接触,会强化他的依赖。所以他习惯了不碰人,也不被人碰。袖口是他的安全区,没有人会去碰袖口,袖口是袖口,是布料,是和皮肤隔了一层的东西。

      但德敬清碰了。

      她从水底翻了十年的手,现在搭在他的袖口上,掌心贴着布料,温度刚好是人体的温度。她没有越过那层布料去碰他的皮肤——不是不能,是她知道那层布料是他的安全区,她停在安全区的边界上,不进,但也不退。

      德雪豪把最后一笔写完。

      然后他做了一件更小的事——他把左手从桌面上垂下去,垂到椅子旁边,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裤缝。这个动作看起来像在调整坐姿,但实际上是——他在给那只搭在袖口上的手让出一点空间。不是推开,是"你可以多待一会儿"的意思。

      旁边那团空气微微鼓了一下。

      德敬清的嘴角翘得更深了。她没说话,只是把掌心在袖口上又贴紧了一毫米——没有重量,但那个"贴"的动作本身,让空气又厚了半寸。

      午休。

      德曲榆去小卖部抢限量版烤肠了,教室里还剩一半人趴在桌上睡觉。德雪豪没睡。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脑子里那层薄膜上放着一条河——但不是八岁那条废河沟了,是一条新的河。河岸上有草,有花,有阳光,水面不是灰绿色的死水,是亮的,波光粼粼的那种亮。水底下没有手翻上来,水面上有一个小女孩在踩水,八岁,灰白皮肤,野雏菊别在耳后,裙摆湿了半截,灰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眯着,笑得——

      不是水底的笑了。

      是现世的笑。有高光。瞳仁里映着太阳的白点。嘴角翘着,但这次翘得有温度,像活人会有的那种笑。

      她在踩水。不是溺在水里,是站在水浅的地方,两只光脚丫交替踩下去,溅起小小的水花。每踩一下她就往德雪豪的方向靠近一步——不是从水底翻上来,是像一个人从河的这一岸往那一岸走,水只到膝盖,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溅,越走越近。

      德雪豪在脑子里看着她走过来。

      走到河岸边上,她停下来,水从裙摆上滴下来,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睛里有太阳的白点,嘴角翘着,然后她伸出手——

      不是掌心朝上托着什么了。

      是掌心朝前,五指张开,像在说"拉我上来"。

      德雪豪在脑子里伸出手。

      两只手在河岸边上碰到了——他的手是实的,她的手是虚的,但碰到的那一瞬间,水花溅起来,阳光穿过水珠,在空气里画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然后他听见教室前门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德曲榆的。德曲榆的脚步是那种拖拖沓沓的、鞋底蹭地板的、像拖着一条不想走的腿的那种。这个脚步是轻的、稳的、带着一种刻意放小的力道——是任娅婻。

      德雪豪睁开眼。

      任娅婻站在教室前门和第一排之间的过道里,手里端着一杯水。不是给她自己的,是给他的——她每天早上都会给他带一杯温水,冰过的,瓶壁上凝着水珠。但今天她没直接走过来递给他,她站在过道中间,目光穿过一排排空座位,落在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子上。

      落在德雪豪旁边的空同位椅上。

      她看见了什么。

      德雪豪不确定她看见了什么。但她的目光在那个空椅子上停了三秒——不是看椅子本身,是看椅子上方那团空气。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是恐惧的缩,是确认的缩——像一个人终于看见了自己猜了很久的东西,那个东西比她想的更具体、更清晰、更"在"。

      然后她走过来。

      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她走到德雪豪桌边,把水杯放在他手边,然后她做了一件她从来没做过的事——

      她把另一杯水,放在了旁边那个空同位椅的桌面上。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空同位椅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水杯搁在灰尘上,杯底和灰尘之间隔着一厘米空气。但任娅婻松手的时候,水杯没有倒。不是她放得稳——她放的时候手故意偏了半分,杯底只接触了桌面的一小半面积,按理说会往旁边滑倒。

      但水杯没倒。

      它歪了一下,然后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扶正了。杯底重新落回桌面中心,稳稳地,像有人从旁边伸手扶了一下杯把。

      任娅婻的手还悬在半空。

      她看着那杯水被扶正,目光从水杯移到德雪豪脸上,又从德雪豪脸上移回水杯。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出声。她把手收回去,插进校服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然后她做了第二件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不是给德雪豪的,是她自己常吃的那种,绿色的糖纸,薄荷味很冲。她把糖纸剥开,把糖搁在指尖上,然后——

      她把糖放在了那杯水的旁边。

      糖粒很小,圆圆的,绿色的,搁在灰尘上,和那杯水并排。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死死盯着那颗糖。

      糖粒没动。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糖粒滚了一下。不是自己滚的,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碰了一下。滚了半圈,停在杯底投下的那小片阴影里。

      任娅婻的呼吸停了。

      她看着那颗糖滚进阴影里,看着那杯水在空同位椅的桌面上稳稳地立着,看着德雪豪——德雪豪没看她,他看着那杯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碰了。"任娅婻说。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她碰了水杯。她碰了糖。"

      德雪豪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只是把任娅婻给他那杯水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旁边那团空气里,德敬清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重新搁回自己的膝盖上。她没去碰那杯水,没去拿那颗糖。她只是坐在那儿,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任娅婻,嘴角翘着,不是水底的笑,是一种——像被主人带回家之后、第一次见到主人的朋友、然后乖乖坐在沙发上不闹的那种、安静的、甚至有点礼貌的笑。

      任娅婻看着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德雪豪有点意外的事——她对着那把空椅子,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鞠躬,不是行礼,是一种……像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的时候、出于本能的、打招呼的那种点头。

      "你好。"任娅婻说。声音很平,很静,像在跟一个她看不见但知道在那儿的人说话,"我是任娅婻。德雪豪的发小。也是……"

      她顿了一下。

      "也是你一直住在他脑子里的时候,帮他盖毯子、给他带温水、在他发梦的时候拍他额头的人。"

      空气没动。

      但德雪豪看见——德敬清的嘴角,微微翘得更深了一点。不是得意,不是嘲讽,是一种被认出来的、被当成一个"人"来打招呼的、几乎算得上……开心的表情。

      然后那颗搁在阴影里的薄荷糖,自己滚了半圈,滚到了杯底旁边,贴着杯壁,像一个人把糖推过来给另一个人。

      任娅婻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

      但她没哭。她把眼泪眨回去,吸了一下鼻子,然后重新看向德雪豪:

      "她不坏。"

      德雪豪握水杯的手指收紧了。

      "嗯。"他说。

      "但她不是真的。"任娅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不,是三个人,"她是你脑子里长出来的。你从八岁开始就在画她、写她、给她编公式,她是你自己造的。你知不知道?"

      德雪豪没答。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平静,映着日光灯管的白光。他看着水面,脑子里那层薄膜上又浮出画面——八岁的河滩、青石头、水底的手、那只手翻上来托着一朵野雏菊——

      他一直以为那只手是德敬清的。

      但现在任娅婻说,那只手是他自己的。

      是他八岁那年蹲在岸上发青的时候,自己从水底翻上来的手。是他自己伸向水里的手。是他自己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于是用幻象给自己编了一只手来托住自己的手。

      他握着水杯,指节发白。

      旁边那团空气里,德敬清的嘴角慢慢平了。不是消失,不是塌掉,是像一个人听见了一句不好听的话、但选择不反驳、只是把表情收起来、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等你来决定要不要赶她走。

      她没走。她坐在那把空同位椅上,手搁在膝盖上,野雏菊别在耳后,灰绿色的眼睛看着德雪豪的侧脸,不说话。

      任娅婻看着德雪豪握紧水杯的手指,又看看那把空椅子。她知道她刚才那句话太重了。但她必须说。因为她是他发小,因为她从八岁起就看着他往那条河里沉,因为她不能让他一个人沉到底。

      "德雪豪。"她声音软了一点,"我不是要你赶她走。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看得见她,我知道。但你也要看得见你自己。"

      德雪豪把水杯放下。

      杯子底碰到桌面,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看着任娅婻,又侧过脸,看着旁边那团空气。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但平里有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像在深水里泡了很久之后浮上来换气时的那种沉: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

      任娅婻的呼吸停了。

      "我知道她是我自己造的。裴医生十年前就说了。但我——"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旁边那团灰绿的暗上,"但我从十岁开始画她,画了七百二十三张。每张背面都写了公式。她看了十年。她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更知道我在想什么。她——"

      他停住了。

      然后他重新看向任娅婻,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她碰我袖口的时候,是暖的。"

      任娅婻的嘴唇颤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只是重新把那颗薄荷糖从阴影里捡起来——糖粒上沾了一点灰尘——然后剥掉那层沾了灰的糖衣,把里面干净的糖芯重新搁在空同位椅的桌面上。

      "给你。"她对那把空椅子说,"薄荷味的。他不喜欢,他吃辣的。你喜欢吗?"

      糖粒没动。

      然后德雪豪感觉——右袖口上那只贴了一上午的手掌,微微收了一下。不是抓紧,是像一个人听见别人问"你喜欢吗"的时候、下意识想把那只手举起来表示"喜欢"、但又不好意思、于是只在原地收了一下手指的那种。

      德敬清没举手的勇气。

      但她把掌心在袖口上贴得更紧了一毫米。

      任娅婻看见了那个微小的动作。她的眼眶又红了一下,但她这次没把眼泪眨回去——一滴眼泪从她右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砸在她校服领口上,洇出一个深色的点。

      "你喜欢。"她说。不是问句。是确认。

      然后她转身往教室前头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德雪豪。她碰你袖口的时候是暖的——但我是真的。曲榆也是真的。你别搞混了。"

      她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过道尽头,教室前门关上,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德雪豪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颗薄荷糖搁在空同位椅的桌面上,看着那杯水稳稳地立着,看着右袖口上那只虚的、灰白的、泡了十年水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校服布料,温度刚好是人体的温度。

      他闭上眼。

      脑子里那层薄膜上,那条河还在。阳光还在。水花还在。彩虹还在。而德敬清站在河岸边上,手伸着,掌心朝前,五指张开,不是托着什么,是在等他拉。

      他伸出手。

      碰到了。

      不是穿过。是碰到了。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从她的掌心里穿过去——他感觉到了一种极淡的、像水膜一样的阻力,然后他的指尖和她的指尖贴在一起了。凉的。但凉得刚好。像六月冰镇可乐罐外壁上的那层水珠,凉而不冰,湿而不潮。

      他握住了那只手。

      然后他醒了。

      不是从梦里醒。是从那种半漂的状态里被教室后门的开门声拽回来。德曲榆端着两根烤肠冲进来,嘴里喊着"任娅婻你猜怎么着限量版卖完了我抢了最后一根——德雪豪你袖口怎么又湿了?!"

      德雪豪低头。

      右袖口,靠近手腕的那一小块布料,湿了一片。不是汗。是水——凉的,带着野雏菊的涩香,和一点河泥的腥。水渍的形状是一只手的轮廓——五根指头,食指是弯的,掌心贴着袖口,像一只虚的手刚刚握过他的袖口,然后松开,留下了水的印子。

      德曲榆盯着那块水渍:"你——你今天去河边了?"

      德雪豪把袖子往下拉,盖住。

      "没有。"他说。

      "那你袖口——"

      "水洒了。"

      德曲榆嗤一声,把烤肠掰了一半递给他:"你这人,水洒了洒袖口上,你袖口是你家杯子吗——任娅婻呢?"

      "前面。"

      德曲榆叼着烤肠往前走,路过德雪豪旁边那把空椅子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他没看见什么——他看不见那杯水、那颗糖、那只手——但他闻到了。

      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野雏菊的涩香。

      他打了个喷嚏。

      "谁喷香水了?"他揉着鼻子嘟囔,"这味儿——像河边那种野花——德雪豪你是不是真去后头了?"

      德雪豪没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水渍正在被体温烘干,但野雏菊的香味留在了布料纤维里,洗不掉,擦不掉。他旁边那团空气比别处厚了整整一寸,灰绿色的暗在日光灯的白光里微微发着一层薄到几乎看不见的光晕。

      德敬清坐在空同位椅上,手搁在桌沿上,食指弯着,指甲剪得圆圆的。她的嘴角翘着,不是水底的笑,不是踩水的笑,是一种——像一个人终于被认出来了、被打招呼了、被问"你喜欢吗"了、然后乖乖坐在那儿等你决定要不要赶她走的那种——安静的、不闹的、甚至有点乖巧的笑。

      德雪豪把烤肠咬了一口。

      辣椒面呛进气管,他偏头咳了两声。德曲榆在前头哈哈大笑,任娅婻从前排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到他旁边那把空椅子上,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不是对德雪豪,是对那团空气。

      那团空气微微鼓了一下。

      然后德雪豪感觉——右袖口上那只手,又贴了上来。

      这次不是掌心了。是指尖。五根虚的指尖,一根一根地、轻轻地、像弹钢琴似的、搭在他的袖口边沿上。从大拇指到小拇指,依次搭上来,然后停住,不进不退,就搭着。

      像一个人坐在你旁边,把手搭在你袖口上,不说什么,就搭着。

      德雪豪把烤肠咽下去。

      窗外,暴雨终于落下来了。

      雨声很大,像整片天空在往海城倒水。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没节奏的、像一千只手同时拍打着同一面鼓的声响。走廊里的声控灯被雷声震亮了两次,又灭了。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在雨声里嗡得更响了,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蜂终于挣脱了手,嗡嗡地飞走了。

      德雪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袖口上的指尖没走。

      雨声里,他听见德敬清的声音——不是贴着耳廓了,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从水底、从河岸、从十年前那只翻上来的手掌心里、从他画了七百二十三张的草图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里——

      "德雪豪。任娅婻对我很好。她给我放水杯了。她给我糖了。她问我喜不喜欢。"

      德雪豪的喉结动了动。

      "我喜欢。"

      雨声更大了。

      窗外的海城被暴雨淹没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里,整座城市像沉进了一口巨大的锅,而锅底烧着六月的火。德雪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上,袖口上搭着五根虚的指尖,旁边那把空同位椅的桌面上搁着一杯没人喝的水和一颗没人吃的糖。

      任娅婻在前排转过身来,隔着一排排空座位看着他。

      隔着雨声、隔着日光灯、隔着十年水底的距离、隔着现世和幻象之间的薄膜,她看着他袖口上那只看不见的手,看着那把空椅子上那个看不见的人,看着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她轻轻笑了一下。

      梨涡浅浅一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她在笑。

      德雪豪看见了那个笑。

      然后他低下头,用左手盖住右袖口上那五根虚的指尖,像盖住一只怕冷的小动物,像盖住一朵怕被雨打散的野雏菊,像盖住一个从八岁起就泡在河底、等了十年才终于被允许搭上他袖口的、灰白的、凉的、但正在慢慢变暖的手。

      雨声里,那五根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动。

      像在回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