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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京重逢 暮春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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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京城烟柳满城。
阔别五载,大靖帝都依旧繁华如旧。长街车水马龙,楼阁连绵巍峨,笙歌春风不绝,市井烟火滚烫,半点不见当年秋雨肃杀、朝堂动荡的残影。
山河无恙,盛世依旧。
唯独归人,早已历尽风霜,不复当年模样。
沈清晏乘着马车,缓缓驶入京城城门。
车帘轻启,微风拂面,携着京城独有的春风暖意。她抬眸望向阔别五年的故土,眼底平静无波,不起半分波澜。
没有久违的欣喜,没有归乡的动容。
只剩沉压心底五年的寒凉与执念。
五年前,她一身素衣,被逐出城,狼狈漂泊,背负满门污名,被世人唾骂鄙夷。
五年後,她一身简衫,敛尽锋芒,沉默归来,只为拨开迷雾,洗雪沈家满门沉冤。
江南五载烟火,磨去了她年少的澄澈天真,洗尽了她昔日的娇柔稚气。如今的她,眉眼清冷淡漠,神色沉静自持,眼底再也无半分星光暖意,只剩一片历经沧桑的清寂。
贴身衣襟里,那枚尘封五年的星佩静静躺着。
玉佩微凉,像一道永不愈合的旧疤,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当年的荒唐心动与彻骨背叛。
今日归京,不为故人,不为旧梦。
只为沉冤,只为真相,只为给枉死的族人,讨一个公道。
马车穿过繁华长街,最终停在御史台外的青石长道旁。
今日御史台重审旧案,五年前所有涉事官员、卷宗人证尽数到场。沈家旧案沉封五载,今日是第一次公开重查。
阳光朗朗,落满朱红官衙。
御史台门禁森严,铁甲卫士林立,百官往来肃穆,气氛沉凝庄重。
沈清晏缓步下车,身姿清瘦挺拔,步履安稳无波。立于一众官绅之间,不卑不亢,清冷孑然,自成一方安静天地。
五年漂泊,她早已不惧世人目光,不惧流言蜚语。
周遭不乏当年亲历沈家旧案的官员,瞥见她的面容,皆是神色微怔,眼底浮出诧异、探究与躲闪。
时隔五年,谁也没想到,当年那个被逐离京、销声匿迹的罪臣孤女,竟然还会回来。
细碎的窃语悄然漫开,细碎目光层层落在她身上,嘲弄、好奇、鄙夷交织缠绕。
沈清晏全然无视。
她抬眸望向庄严肃穆的御史台正门,心底只剩一片冷定。
五年了。
今日,一切终该落幕。
微风忽起,人群骤然静了几分。
一道沉稳威严的脚步声,自官衙深处缓缓传出。
百官自发两侧垂首,神色恭敬,气息收敛,连周遭风声都似沉静几分。
为首那人,一身墨色朝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风骨凛然。朝服绣纹规整肃穆,衬得他肩宽腰挺,气场凛冽,生人勿近。
五年朝堂淬炼,彻底褪去了当年的温润少年气。
谢珩缓步而出,眉眼清隽深邃,覆着一层常年身居高位的冰冷淡漠。眼底无波无澜,神色冷峻矜贵,举手投足皆是权掌朝野的沉稳威严。
如今的他,是大靖御史中丞,掌天下监察,断陈年旧案,定朝野清浊。
是今日重审沈家旧案,最至高的裁决之人。
五年前,他是随口许诺、转瞬绝情的少年公子。
五年后,他是手握权柄、执掌她命运的朝堂重臣。
沈清晏立在原地,呼吸微滞。
时隔五年,再度重逢。
没有预想的滔天恨意,没有失控的酸涩委屈。
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岁月在他身上刻下了最凌厉的风霜,将当年温柔赤诚的少年,打磨成了冷漠威严、不近人情的朝堂利刃。
他依旧好看,甚至比年少时更为惊艳夺目,矜贵无双。
可那双曾经盛满星河温柔的眼眸,早已寒冰覆底,再无半分当年暖意。
谢珩的目光,扫过围观百官,淡淡沉降,处理公务般冷静锐利。
可当视线落在人群中那道清瘦素衣身影上时。
一瞬僵凝。
周身凛冽气场骤然碎裂,眼底所有冷静、淡漠、威严,尽数轰然震颤。
春风骤停,人声消寂。
满目繁华尽数褪去,世间万物皆成虚影。
整整五年。
他在无数个星夜梦里描摹她的模样,在无数个孤寂深夜念她姓名,在朝堂杀伐之余遥遥牵挂,默默守护。
他以为再见遥遥无期,以为还要漫长等候。
从未想过,她会以这样的姿态,猝不及防,重回他眼底。
她瘦了,也冷了。
眉眼依旧是当年清丽轮廓,却彻底褪去年少柔软,覆上一层薄薄的疏离凉淡。安静、孤绝、无悲无喜,像一株生于寒风山野、无人可近的青竹。
五年江南风雨,磨了她的骨,冷了她的心。
谢珩心口骤然紧缩,密密麻麻的酸涩愧疚汹涌翻涌,几乎冲垮他五年层层筑起的坚硬城府。
指尖微不可察地攥紧,掌心泛白,隐忍多年的情绪险些失控。
五年牵挂,五年亏欠,五年思而不得。
尽数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可他身居高位,百官环伺,众目睽睽。
半分失态,便是万劫不复。
他硬生生压下心口惊涛骇浪,压下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恢复朝堂重臣的冷静疏离。
只是那沉落的目光,久久未曾移开。
沈清晏静静迎上他的视线。
隔着人山人海,隔着朗朗天光,隔着五年血海误会、半生风霜别离。
她看着他眼底转瞬即逝的震颤,看着他迅速覆上的冷漠威严。
心底只剩凉薄一笑。
何必装得这般意外。
当年绝情是你,切割是你,弃我于深渊的是你。
如今手握权柄、高高在上、裁决我家族冤案的,也是你。
何其讽刺。
良久,沈清晏率先移开目光,敛尽所有心绪,神色平静无波,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礼数周全,姿态恭谨,疏离淡漠。
“民女沈清晏,参见谢大人。”
一声谢大人,划开君臣界限,斩断所有年少情分。
生疏、恭敬、冰冷。
彻底抹去望月台星河相伴的温柔,抹去少年执星许愿的赤诚,抹去那年所有心动与牵绊。
字字如冰,砸在谢珩心上。
砸得他五年隐忍、五年思念、五年愧疚,尽数碎裂零落。
他喉间微涩,垂眸望着她低垂的眉眼,望着她全然陌生恭谨的姿态,心底一片荒芜寒凉。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她恨他、怨他、当众质问他。
是她这般,全然放下,彻底陌路,与他再无半分私情。
百官林立,万众瞩目。
谢珩敛尽眼底所有波澜,声线清冷沉稳,听不出半分情绪:
“起身。”
“今日重审沈家旧案,你是沈家唯一遗眷,可入堂举证。”
公事公办,冰冷克制。
是上位者对普通民女的公允对待,无偏袒,无特殊,无半分旧情。
沈清晏直起身,淡淡颔首:“多谢大人。”
语毕,她再不看他一眼,侧身越过众人,从容踏入御史台大堂。
身姿挺拔,步履决绝,不曾回头。
仿佛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牵动她半生悲欢的男人,真的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秉公断案的朝廷官员。
望着她清冷孤绝的背影,谢珩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春风拂过衣袍,凉意浸骨。
旁人皆赞他公私分明、定力过人。
无人知晓,他胸腔内早已翻江倒海,血泪翻涌。
五年风雪归来,故人重逢。
他终于等到了他的小姑娘。
可她眼底星河彻底熄灭,心底爱意全然冰封。
只剩满身恨意,满身疏离,满身再也解不开的隔阂。
当年执星许愿,愿岁岁相守,星河不负。
如今星河仍在,岁岁已错。
重逢即是对峙,再见便是审判。
他审的是沈家旧案,赎的是朝堂冤屈。
可她审的,是他五年绝情,判的是他们此生情断。
一场迟到五年的相见,无欣喜,无温存,无和解。
只剩——
旧怨未消,新局将启,爱恨对峙,宿命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