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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宵蹲守,案前对质 李凌昭连日 ...

  •   李凌昭等了三天。

      头一件事,白日里盯阿墨。门房当值的两个亲随,只看他在府里的行踪:什么时辰扫哪个院,什么时辰歇脚,和什么人说话。回报由孙妈妈从二门带回来。

      回报很乏味。阿墨就是个扫地的,扫院子,倒垃圾,吃厨房,睡下房,两日下来,没有一点破绽。

      第一日,孙妈妈从二门带话回来,进门先叹气。

      "夫人,白费功夫。卯时起,扫东跨院;辰时扫穿堂;午时厨房扒了两碗饭,跟烧火的老刘头蹲墙根晒了会儿太阳;未时歇脚,睡了一觉;申时酉时接着扫,天黑回下房。门房的小子说,这人闷得很,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说了哪三句?"

      "早上跟管事的领扫帚,说了句'嗯'。中午老刘头问他哪儿人,他说'南边'。晚上收工,管事的问他扫完没有,他说'完了'。"孙妈妈掰着指头,"三句,五个字。"

      李凌昭听着,没说话。

      孙妈妈凑近了些:"夫人,会不会是咱们多心了?这么个闷葫芦,真要有本事翻墙,白天装得也太周全了。"

      "周全就对了。"李凌昭说,"真扫地的人,没人盯着看,用不着周全。他这份周全,是给盯着看的人预备的。"

      第二日,回报照旧乏味。扫院,吃饭,歇脚,扫院,回房。

      孙妈妈说完,又补了一句:"就是有一桩。今儿厨房发年下剩的果子,一人两块。他那两块,给了烧火老刘头的小孙子。"

      "嗯?"

      "老奴寻思,一个细作,还知道疼孩子?"

      "细作也是人。"李凌昭说,"疼孩子不妨碍他夜里办事。接着盯。"

      孙妈妈应了,又问:"夫人,盯到几时是个头?"

      "盯到他自己动。"李凌昭说,"行家不露破绽,破绽都是日子逼出来的。他的定例总要走,走定例那夜,就是破绽。"

      孙妈妈咂咂嘴:"行家的破绽,还是夫人看得毒。"

      只有一处不对。

      "他每日申时,必去西南角那座小花园扫地。"孙妈妈学着老陈的话,"那园子冬天没人去,根本没多少可扫的。他每日必去,一去两刻钟。"

      "西南角。"李凌昭在桌上的府图里找到那个位置,"挨着府墙。"

      "挨墙,墙外是条死巷。"

      "死巷里有什么?"

      "老陈出府查过了。巷口有个报房,卖朝报的。每日申时,报房的老头推着车进巷,说是收泔水。"

      李凌昭抬起头:"死巷没人家,收什么泔水?"

      孙妈妈咧嘴一笑:"老陈也是这么说的。"

      "他收的不是泔水。"她说,"是从墙洞里递出去的东西。"

      第二件事,夜里她自己值。

      她武功是战场上练的路子,不比江湖人轻巧,但耐心是军中之最。她在听竹馆屋顶裹斗篷蹲了三夜。

      第一夜,没动静。

      天亮收哨,她从屋顶下来,翠儿端着热水进屋,看她眼下发青,吓了一跳:"夫人,您这是又一夜没睡?"

      "睡了。"李凌昭净面,"睡得浅。"

      "奴婢看您这几日,白日散步,夜里'睡得浅'。"翠儿把巾子递过来,压低声音,"夫人,您跟奴婢交个底,您到底在等什么?奴婢好给您打掩护。"

      "等病好。"李凌昭接过巾子,"你只管把'夫人睡得浅'说圆了,旁的不用打听。"

      翠儿眨眨眼:"那奴婢这几日跟您散步,是在……"

      "踩点。"李凌昭说,"西南角那座小花园,后墙比别处矮半尺,墙外是死巷。我散步散到那儿,看了三回。"

      翠儿倒吸一口凉气:"合着您拉着奴婢,是踩盘子去了。奴婢还当您真在养病消食。"

      "消食也是真的。"她说,"我这病总得有个病样,一日两趟散步,全府都看见了,好得很。"

      翠儿给她布菜,小声嘀咕:"夫人,奴婢如今听您说话,得掰开揉碎了想。您说'睡了',是睡了半个时辰;您说'散步',是踩点;您说'消食'……"

      "消食就是消食。"李凌昭夹了一筷子菜,"这句是真的。"

      翠儿退出去后,她把孙妈妈叫进来,关上门。

      "打今夜起,我夜里要出去几趟。"她说,"等一个人夜里出门,看他去哪儿。院里你替我守着门,谁来回话,就说我睡下了。"

      孙妈妈不多问,只问:"夫人几更回?"

      "说不准。五更前必回。"她说,"夜里递差的人不走空,昨夜没动,是日子没到。这种差事有定例,定例跑不出三五日。这三五夜,辛苦你。"

      "老奴守着门。"孙妈妈顿了顿,"您身上带着刀。"

      "带着。"

      第一夜,三更过半,黑影从西南角起,上墙,落巷,提包袱,往城南去。她没跟,只记时辰和方向。

      第二夜,她远远跟了。黑影进了骡马市,棚子连着棚子,七拐八拐,人没了。她没硬找,记下方位,回府。

      第三夜跟丢了,她回府时天已蒙蒙亮。孙妈妈值夜守着门,见她翻墙进来,吓得脸白:"夫人,您这要是教人瞧见……"

      廊下不知谁多点了一盏风灯。灯底压着张字条,就两个字:路黑。没署名。李凌昭捏着看了两息,没道谢,也没问。后来孙妈妈再收拾廊下,字条没了,她收起来了。

      "瞧不见。"她解下斗篷,"卯正问安照旧,衣裳备好。"

      "夫人,"孙妈妈给她递热帕子,"那字条……是哪个留的灯?"

      "不知道。"李凌昭擦着脸,"知道了,就不叫灯了。"

      "是好意?"

      "眼下是好意。"她说,"好意先记下,来历以后慢慢问。"

      "您还问安?一夜没睡!"

      "一夜没睡,才更要去。"她净了面,坐在镜前,"病人睡得不好,早起脸色差,名正言顺。"

      那日问安,柳氏果然多看了她两眼:"弟妹这脸色,越发差了。"

      "昨夜心口疼,没睡好。"她垂着眼答,"劳长嫂惦记。"

      二婶在旁边接话:"要我说,还是请太医……"

      "二婶。"柳氏淡淡截住,"弟妹说了,将养。"

      回到听竹馆,翠儿伺候她补觉,一边铺被一边念叨:"夫人,奴婢如今算明白了,您这病,一半是病,一半是挡箭牌。"

      "错了。"李凌昭合着眼躺下,"病全是挡箭牌。"

      第四夜,她提前一个时辰出了府。

      翻墙走的是听竹馆后巷。这半个月她白日散步,把相府四面墙头、巷口、高处都踩过一遍。她在任何地方落脚都先干这个,北境十年的毛病,改不掉,也不想改。

      城南,骡马市边上,三槐书坊。

      一座两层旧楼,门脸不大,入夜关门。她在斜对面钟楼的阴影里蹲下来。

      二更,铺面黑着。

      三更,黑影进巷,是阿墨。他不走正门,绕后巷,在后门上敲三下,两短一长。门开一条缝,他闪进去,门又合上。

      李凌昭没动。

      又过一刻钟,巷口来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她一眼看出不对。不是阿墨那种沉静的练家子,是另一种味道:脚步虚,眼睛四下扫,手拢在袖子里,袖中有硬物。

      衙门的人。还不是好衙门。

      两人嘀咕几句,一个留下望风,一个摸向后巷。

      缉事厂。

      李凌昭在阴影里皱了眉。京里缇骑三套:金吾前卫守皇城,五城兵马司管地面,剩下暗的缉事厂,是宫里直辖的番役,拿人不经过三法司。这种三更天摸门听墙根的勾当,多半是缉事厂的手笔。

      冲书坊来的?还是冲今夜门里的事来的?

      来不及细想。后巷里,那番役已经贴到后门边上,凑着门缝听。门里只要漏一丝动静,今夜这门里里外外,都要进诏狱。

      书坊二楼黑着的窗,忽然映出一点光。不是点灯,是有人把灯挪到窗边,又挡了一半。

      信号。

      二楼窗内,言聿珩坐在灯前,手边摊着一张单子——阿墨一晚一晚记回来的,夫人三夜蹲守的时辰、方位,一行一行,都在上头。他抬手把灯挪到窗边,挡了一半,先给巷子里的人照个亮。

      楼下巷子里的事他看不见。可他算得准两件事:夫人今夜必到;兵马司今夜这一班,最经不得挑唆。

      那班巡夜的,原本不该这个时辰走到骡马市。排班的人三日里不动一根手指头,只把两条街的班次错开了半刻——半刻,刚好够一个人迎上去,刚好够一队灯笼火把呼啦啦撞进后巷。

      后门的番役直起身,朝巷口同伙招手。

      李凌昭从钟楼阴影里退出去,绕到前街。

      前街有巡夜的兵马司,一更一趟。她今夜提前一个时辰到,两趟看下来,班次记准了。此刻一队兵丁正打着灯笼从街那头过来,五六个人,呵欠连天。

      她迎上去。

      "什么人?"带队的小旗举灯照她。

      "相府的。"她递过一面府牌,"我家夫人夜里犯了心口疼,让我去请郎中。郎中住在前头椿树胡同,你们哪位,替我跑一趟提个灯?"

      小旗验了牌,相府的牌,假不了。夜间妇人请郎中,常见事。椿树胡同那位年老的郎中又是相府常用的,夜里请过两回,认得相府的灯笼。

      "椿树胡同?顺路。"小旗把灯笼交给一个兵,"你,跟这位妈妈走一趟。"

      "哎,多谢。"李凌昭的声音又急又愁,"再劳烦各位爷,这一带夜里可太平?我家夫人最怕惊着,方才我出门,恍惚瞧见后街有生人晃悠……"

      小旗精神一振:"生人?什么样的?"

      "说不上来,黑影影的,两个人。"

      "兄弟们,去看看!"小旗一挥手,"骡马市后巷,搜一搜!近来宵小多,五城兵马司正愁没处拿贼!"

      一队兵丁灯笼火把,呼啦啦往后街去了。

      李凌昭站在原地,福了一福,多谢官爷。又转身把灯笼往那兵丁手里一推:"这位爷,椿树胡同街口第三家,劳你跑一趟,敲门就说相府请的,郎中认得。我脚快,先回府禀报夫人。"

      兵丁接了灯笼,往椿树胡同去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点灯光走远,才不紧不慢,提裙绕回了钟楼方向。

      后街隐隐传来番役和兵丁遭遇的动静。听不真切,但结果她知道:便衣番役碰上明火执仗的兵马司,只能吃哑巴亏,躲的躲,散的散。至于相府的府牌——缉事厂要顺着府牌查兵马司的夜巡档,得先向兵马司解释,自家番役三更天在书坊后巷做什么。这一层,他们解释不起。

      她在巷口阴影里站了几息。灯笼火把往骡马市深处去了,巷口空了。她转身,走向书坊后门。

      抬手,敲门。三下,两短一长。

      门里静了片刻。

      门开了。阿墨看清她的脸,这个白日里眼皮从不抬过膝盖的小厮,瞳孔一缩,下意识就要关门——

      她的刀已经卡进了门缝。

      没出鞘。连鞘的刀,纹丝不动。

      "我找你们掌柜的。"

      阿墨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收手,让开了门。

      "夫人在楼上等。"他的声音和白天判若两人,又低又稳,"掌柜的说,您今夜会来。"

      李凌昭看了他一眼:"白日里扫院子那个,也是你?"

      "是小的。"阿墨垂着手,"夫人面前装了一个月哑巴,失礼。"

      "果子给老刘头的孙子,也是装的?"

      "那个不是。"阿墨顿了顿,"孩子没错。"

      李凌昭进门时,忽然又停了一步。

      "兵马司的巡班,有定例。"她说,"今夜我看了两趟。这一班走到骡马市的时辰,不对,错出来半刻。这半刻,最经不得挑唆,最好支使。"

      阿墨垂着手,不接话。

      "太巧了。"李凌昭看着他,"巧到这个地步,就不是巧,是有人排好了,等我来用。"

      阿墨的喉结动了动,憋出四个字:"夫人英明。"

      李凌昭点点头,没再问。

      李凌昭收刀,进门。

      后堂很黑,楼梯转角一盏小灯。她拾级而上,木楼梯在脚下没声。

      二楼临窗一间,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

      满墙的书,一张旧书案,一盏灯。灯后坐着个人,半旧的深色直裰,手边摊着半卷纸,正提笔蘸墨。

      看见她进门,他抬起头,笑了。

      "夫人。"言聿珩说,"深夜散步,好雅兴。"

      李凌昭站在门口,看着他。

      楼下门闩上了,阿墨退到楼梯口。二楼很静,静得听见灯芯的轻响。窗外就是方才番役站过的后巷,此刻空了。

      "楼下那两个人,"她问,"冲你来的,还是冲我来的?"

      "冲我。"他答得干脆,"夫人为我挡了差,多谢。这一笔,我记下了。"

      "你怎么谢?兵马司是我替你叫的。"

      "我知道。"

      "你知道我叫得来兵马司,也知道我会叫。"李凌昭往前走了三步,在书案前站定,"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我今夜为什么来?"

      言聿珩搁下笔,抬起眼。

      灯下那张脸还是清贵的模样,只是笑意淡了,眼神静了。

      "夫人蹲了三夜,跟丢了一次。"他说,"今夜是第四夜。"

      "还有呢?"

      "夫人怀里的刀,从进巷口起就解了铜扣。"

      "还有呢?"

      他不答了,看着她。

      李凌昭从怀里取出那份火燎边的塘报抄件,放在书案上,推过去。

      "我来还你这个。"

      二楼静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那几页纸,没伸手。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一小片影,看不清眼神。

      "原来夫人已经看明白了。"良久,他说,"比我预想的,快了两天。"

      "我问你,"李凌昭的手按上刀柄,"这份东西,从哪儿来的?"

      刀出了半寸。

      寒光一线,映在两人之间那盏灯上。

      他看着那半寸刀,没躲,没喊,没往后靠。目光里没有惧色,倒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静。

      他等这一夜,等了很久了。

      李凌昭收刀回鞘,"叮"的一声轻响。

      "现在,"她说,"我们可以谈了。"

      言聿珩笑了。他提起炉上的壶,给两只茶盏续上水,推了一盏过来。

      案角还搁着个纸包。他解开,推过来,是还热的炊饼。"夫人蹲了三夜。"他说,"吃一口再吵。"

      炊饼还热。她心里那本账,今夜又多一笔——热食,热茶,样样掐着她进门的点儿。她没谢,也没拒,把这一笔记进了"说不清"那一栏。

      李凌昭看了他一眼,接了。

      "夫人请坐。"他说,"这一夜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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