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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通州闸险,弦断谋深 通州闸埋伏 ...

  •   三月十七,辰时,通州闸。

      李凌昭是卯时三刻接到的信儿。信是阿墨拼死送进二门的,纸条烧之前她看了两遍,一共九个字:闸口有埋伏,楼主去了。

      她到通州闸的时候,已经快晌午。

      她没走相府的门。孙妈妈替她挡着,说夫人犯了头风,谁求见都说睡下了。她从后巷翻出去,换了一身赶脚人的粗布衣裳,绕了两条巷子,确认身后没人缀着,才上马出城。一来一回,日头就挪到了头顶。

      闸口上,围着一圈缉事厂的番役,旗子是刑部的旗,人是缉事厂的人。运纸的乌篷船横在闸前,船上那口薄皮棺材已经起出来了,摆在河滩上,棺材盖掀在一边。

      棺材是空的。

      河滩上跪着一个人,五花大绑,是韩石头的师弟,满脸是血。旁边站着个穿玄色曳撒的,瘦长脸,笑起来没有声音,是缉事厂的千户,姓濮,京城里背后都叫他濮阎王。

      李凌昭在河堤上勒住马,没有下去。

      她先找人。一眼扫过去,找到了。

      言聿珩在闸房门口,坐着。

      他居然坐着,一张太师椅,手边还摆着一盏茶,和濮千户面对面,中间隔一张破桌子。两个人谁也不看谁,一个喝茶,一个扇扇子,河滩上跪着的人淌的血快流到桌腿了。

      李凌昭心里排单子:

      第一,师弟没死,活着。活着的证人比死的麻烦十倍。

      第二,棺材是空的,说明韩石头不在里头。船到闸口之前,人就已经换走了。谁换的?言聿珩。他把空棺材送到闸口上让人截。

      第三,空棺材的意思:他早知道闸口要出事,他让缉事厂截个正着,截到的却不是"私放人犯",是一口空棺材。罪名落不实,可事情已经闹开了。在闸口截船,扯着刑部的旗,全通州都看见了。对方要的不是棺材,是借这口棺材,把"相府二夫人勾结边军旧部"这十一个字,当众喊出来。

      第四,所以他坐在那儿。他坐在那儿,就是替她把那十一个字,接过去。

      李凌昭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树上一拴,往闸房走。

      番役拦她。她报的是相府的名:"相府二夫人,来接我家相公。"

      濮千户闻声抬头,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笑容浮上来:

      "哟,正主儿到了。"

      "濮千户。"李凌昭站定,"我犯什么案了,劳动刑部的大旗。"

      "您没犯案。"濮千户摇着扇子,"是这艘船犯了案。私运人犯出京,人犯是军械案的要犯。船是相府二公子的船,棺材里名帖路引写的,是二公子铺子里的裱画师傅。夫人您说巧不巧,死的这位师傅,两日前,是刚从大牢里'死'过一回的韩石头,是他师兄。"

      "师弟,"李凌昭看了一眼河滩上跪着的人,"他招什么了?"

      "他招,棺材里本该有个人。"濮千户一字一顿,"人在半道上,被人换走了。夫人,换尸,劫狱,私运人犯,这三样,搁一块儿,搁在李家旧案的嫌疑人家眷身上。您说,本官该不该往'勾结边军'四个字上想一想?"

      来了。李凌昭在心里把这一条画了个圈:第四条的钩,从这儿起。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太师椅上的言聿珩把茶盏放下了。

      "濮千户。"他说,"该想的都想完了?那该我说了。"

      濮千户拿扇子骨敲了敲掌心。

      "二公子好口才。"他说,"只是本官还有一笔账,想跟夫人算算。"

      他转向李凌昭。

      "韩石头,景元十一年李家军旧校尉韩坤之子。刑部大牢暴毙,尸首次日被人领走。隔一日,二公子书坊的运纸船上,多了一口棺材,棺材里的名帖,写的是一个死了两天的人。夫人,"他笑得和气,"您说,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么?韩家父子两代人,跟李家军两代人,这个'巧'字,本官拿到堂上,一句一句地问。"

      "濮千户。"李凌昭打断他,"你要问,就问。我站在这儿。"

      "问就不必了。"濮千户合上扇子,"本官今日只办一件事,就是搜船。船上若搜出活人,夫人就得跟本官走一趟。搜不出,本官赔罪,船放行。"

      他一挥手:"搜。"

      番役应声下船。李凌昭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她不知道言聿珩把人换去了哪里,她只知道一件事:船上若真搜出韩石头,她今日就要把这闸口上的人,杀一半。

      她已经开始数番役的站位了。左三,右四,闸房后头还有两个……

      "报千户!"番役的声音从船舱里出来,"舱里是纸,一船宣纸,没别的!"

      "再搜!"

      "底舱也翻了,是纸!"

      濮千户的扇子停在半空。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太师椅上那个人。言聿珩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濮千户,"他说,"搜完了?搜完了,该我说了。"

      他站起来,掸了掸袖子。

      "第一,船是我的,棺材是我的,名帖路引是我铺子里开的。我书坊的裱画师傅死了,我运回房山安葬,沿途有路引,闸口有验单。验单上写的什么?一口棺材,死尸一具。棺材起出来了……"他朝河滩抬了抬下巴,"空的。濮千户,人犯呢?你截了我的船,翻了我的棺材,棺材是空的。空棺材,运的是谁的人犯?"

      濮千户的扇子停了。

      "第二,"言聿珩说,"你这位跪着的证人,招的是'棺材里本该有个人'。本该。濮千户,你入行比我早,你告诉我,大牢里暴毙的人犯,仵作验过,刑部销了档,两日后'本该'在我的棺材里。这话你拿到堂上去说,你看看刑部尚书敢不敢接。"

      河滩上静了一静。

      "第三,"言聿珩的声音低下去,"勾结边军四个字,今天从这闸口上喊出去,喊的是相府,是李家,是北境。濮千户,你是给宫里当差的,你掂量掂量,这四个字喊出来,明早的京城,是个什么光景。"

      濮千户盯着他,盯了很久,忽然笑了。

      "二公子。"他说,"道理都在你那儿。可我这趟出京,带的是死命令。棺材是空的,罪落不实,我认。可这闸口上几十双眼睛看着,我空着手回去,我这条命,填不平上头的火气。"

      "所以?"

      "所以总得带走点什么。"濮千户收起扇子,朝河滩上一指,"船,人,还有那间书坊。纸船是书坊的,路引是书坊开的,裱画师傅的名帖是书坊的底子。二公子,你拿书坊抵,我回去就有东西交差。"

      李凌昭的心猛地一沉。

      书坊。三槐书坊是听风楼的脸面,是网心。四个堂口撕了一个收了三个,书坊是最后亮在明处的根基。

      "书坊给你。"

      言聿珩说得没有一点停顿。

      李凌昭霍地转头看他。

      "书坊给你,封门,贴条,伙计遣散,里头的书版字画,随你抄。"言聿珩说,"换三样。一,这个师弟,留下,交顺天府,照'误传谣言'打二十板子放人。他连棺材里有谁都说不清,算不得人证。二,今日闸口之事,落档落'缉拿不力,误截商船',不提相府,不提李家,不提边军。三……"

      "三?"

      "三,濮千户,"言聿珩说,"你回宫复命的时候,替我带一句话给你上头。就说,书坊我交了,弦断了,往后京城里想听风的,自己动手。请他高抬贵手,别再往相府里伸。"

      李凌昭垂着手,指头在袖中慢慢攥紧。

      宫里。他让濮千户回宫复命。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濮阎王这条线,通的是宫里。他还让对方带话。他通着哪一头?

      这一条,她来不及排完。

      因为濮千户忽然叹了口气。

      "二公子,价码很公道。"他说,"可惜,我今日,还带了第二道命令。"

      他扇子一抬。

      河滩四周,番役的刀,齐刷刷出鞘。闸房顶子上,站起来四个弓手,箭在弦上。

      "上头说,"濮千户轻声道,"若二公子肯交书坊,就放船过去。若二公子不肯……就当场坐实了,书坊窝藏人犯,人赃并获,东家拒捕。"

      "死局。"言聿珩说,"交也是死,不交也是死。"

      "上头原话:弦断了,拿木头抵。"

      言聿珩笑了。李凌昭离他三步,看见他笑的时候,左手在背后,朝她打了一个手势。

      军中的手势。这是她教的,食指中指一收,意思是不动。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就站在弓手的箭口底下,声音不高,闸上闸下都听得见:

      "濮千户,书坊我交,话我让你带,可我忘了一件事。我这个人,从来不跟死人讲价。"

      他话音没落,人已经动了。

      李凌昭从没见过他动手。她后来才知道,这一回,是全京城最后一回有人看见听风楼楼主亲自动手。他一动,离他最近的两个番役刀还没举起来,手腕已经脱了臼;他借第三个番役的手砍把刀背砍在自己同伴的盔上。

      闸房顶上,弓手放箭了。

      四支箭。李凌昭的马术和刀是北境死人堆里练的,她扑过去的时候已经迟了半步。言聿珩放倒第三个番役,回身,肩头中了一箭。

      第二支箭他躲开了。第三支、第四支,李凌昭的刀出鞘,劈落了一支,第四支钉在闸房的柱子上。

      "放箭?!"濮千户的扇子终于掉了,"谁让你们放箭的。"

      没人答他。闸房顶上的四个弓手,放完一轮,扭头就走,翻下房顶,没入河堤的苇子里,快得根本不像是缉事厂的人。

      濮阎王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李凌昭扶着言聿珩,手按在他肩头的箭杆上,不碰,只按住周围的衣裳。她闻见血腥气,看见他的嘴唇白了,可他人还站着。

      "濮千户。"言聿珩的声气弱下去,字字还是清楚的,"看见了?弓手不是你带来的人。今日闸口,有第二拨人,要我的命,也要你的差事砸。你回去复命,书坊我照交,话你照带,再添一句,‘有人在他的棋盘上,替他杀人,杀完了,账算在他头上。’"

      濮千户弯腰捡起扇子,手在抖。

      "二公子,你的伤……"

      "箭,不拔。"言聿珩说,"留着,让你的仵作看。看完了,你就明白,该怕的人不是我。"

      ——

      郎中上了车,在车上拔的箭。老头子拔箭的手又快又稳,箭头出来,带出一丝血肉,言聿珩哼了一声,就一声。

      箭入肩窝,不深,偏了一寸,没伤着骨头。陆郎中替他把伤口裹妥了。

      "倒须箭。"郎中捏着箭头看了一眼。箭头干净,眼下看着没伤着要害,菩萨保佑。”

      "有劳先生。"李凌昭说。

      回程的马车里,李凌昭替他按着伤处。

      马车行到半路,雨落下来了,砸在车顶上,噼啪响。

      李凌昭腾出一只手,把车帘掖严实。言聿珩靠在车厢壁上,脸白得没了血色,可眼睛睁着,看着车顶。

      她把水囊拔了塞,递过去。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忽然说:"闸上那盏茶,沏得真糙。"

      "人家的茶,是请你上路。"她说。

      他笑了一声,牵动伤处,嘶了口气。

      "疼就说。"她说。

      "说了也没用。"

      "说了,我就知道你哪儿疼,按的时候避开。"

      他偏头看她一眼,忽然说:"凌昭,你信不信,我方才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不信。"

      "真的。"他说,"我拿茶盏挡着。跟濮阎王对面坐着,比跟十个弓手对面站着,吓人。"

      李凌昭没说话。她信。军中的老兵都懂:上阵之前尿裤子的,往往是最能打的。怕,还要上,这才是勇。不怕就上的,那是蠢。

      "弓手是谁的人。"她问。

      "不是濮阎王的。"言聿珩说,"他要的是差事,不是人命,更不是我的命。杀了我,相府掀桌子,宫里那位的棋就乱了。所以那四个弓手,是棋盘上第三只手。今日这一局,有人想借濮阎王的差事,办自己的命案。"

      "裕亲王。"

      "裕亲王,或者比裕亲王更怕咱们活下去的人。"言聿珩闭上眼,"夫人,今日之后,你我算是把脸彻底露在明处了。往后没有暗棋可下了,每一步,都是明刀明枪。"

      "明刀明枪好。"李凌昭说,"我熟。"

      "空棺材那一步,"她又问,"你算准了他们要截。"

      "算准了。"言聿珩闭着眼,"对方既然咬住了'棺材必过通州',躲,是躲不掉的。躲,就是认罪。只能让他们截,截到错的。"

      马车晃,他闭着眼,不知是疼的还是乏的。走到半路,他忽然开口:

      "夫人。"

      "别说话。"

      "一句话。"他说,"你死了,我的网找谁补军中那块。"

      李凌昭的手停了一停。

      "所以你就站在箭底下。"她说,"言聿珩,你的账房是怎么教你算账的。一间书坊,加一箭,换一个不坐实的罪名。这本账,亏到家了。"

      "不亏。"他闭着眼,"书坊是木头,弦才是东西。弦我带走了。"

      "什么弦?"

      他没答。马车晃了一下,他的眉头皱起来,额头上见了汗。

      李凌昭盯着他看了半晌,心里那条单子,第五条,缓缓落笔:

      第五,箭入肩窝,他哼都没哼。可方才陆郎中裹伤的时候,她看见他右手的食指、中指、拇指,三个指腹上,一层细密的茧,茧上叠着几十道浅浅的白痕。那不是握笔的茧,不是篆刻的茧。那是常年捏着一根极细的针刀,一针一针往蜡丸上、往薄纸上刻字的茧。

      八年了,京城里人人知道相府二公子斗鸡走马,不学无术。

      却无人知道,他那双手写的一手好字。更无人知道,那双手夜里握的,是刻密报的针刀。

      "言聿珩。"她低声说。

      "嗯。"

      "你那间书坊,"她说,"封条贴上之前,还有什么是非要拿出来的?"

      马车里静了一静。

      "一只匣子。"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通州闸险,弦断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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