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药仓问凶,夜露蛛丝 李凌昭夜审 ...
-
当夜二更,回春堂药仓。
去的不是李凌昭一个人。言聿珩的人先一步围了药仓四周,听风楼办事,接头的局,从来是三层:里头一层听话,外头一层看路,再外头一层,防着有人掀桌。
药仓里灯一盏,药材的气味苦香。陆郎中坐在账桌前,面前一册账,手在抖。
"夫人真来了。"
"我约的,我来。"李凌昭在他对面坐下,"说吧。谁让你下的药?"
陆郎中苦笑:"夫人以为老夫知道是谁?"
"那你知道什么,说什么。"
"三日前,杜府出事的前一夜。"陆郎中慢慢道,"有人夜里进我家,没蒙面,就坐在我堂屋里,桌上放了一包东西,一张纸。纸上写:杜府若来请,照方子煎,煎好了,头一碗,把这个下进去。那人还说,我若不做,或是说漏了嘴,我家七口,一个个,都报急症。"
"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灯吹了。"陆郎中摇头,"只听得出,是个男的,年纪不轻,说话是京腔,可是尾音有点硬,北边当过兵的口音。"
北边当过兵的口音。
李凌昭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
"药你下了?"
"下了。"陆郎中闭上眼,"老夫行医三十年,手里没沾过人命。这一回……夫人,老夫不去,杜大人也一样死,他们换了别个郎中,一样下。老夫去了,至少,至少能看着他死得利利索索,少受些罪。"
"这话留着给你自己夜里说。"李凌昭不为所动,"接着说。药下了,人死了,然后呢?"
"然后,昨日夜里,那人又来了。"陆郎中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他说,风声紧,让我收拾收拾,过几日'出诊'。夫人,老夫听得懂,出诊是假,带我走是真,走到半道,又是一个急症。老夫等死等了一整日,等到夫人上门。"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双手推到桌上。
"这是那夜剩下的药,老夫留了一手,没全下进去。"他说,"夫人是懂行的,拿去验。老夫只有一个求处……我妻儿。"
李凌昭拿起纸包,打开一线,凑近看。灰白色粉末,无气。
"掺在治痧症的温中药里,药性被姜枣压着,走喉不走走胃。"她抬眼,"好东西。这不是民间药铺配得出来的东西。"
药仓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瓦响。
李凌昭的手按上刀柄。
同一瞬,仓门开了,阿墨闪身进来,冲她一摇头:"夫人,外头有客。"
"多少人?"
"两个。翻墙进来的,直奔药仓。"
李凌昭看向陆郎中。陆郎中的脸,一下子灰了:"他们提前了……他们提前来接我了!"
"闭嘴。"她低喝,转头,"阿墨,带你的人守前门。这个仓,几个门?"
"前后两个。"
"你守前。"她站起身,刀出鞘三寸,"后门,我守。"
——
后门外是条窄夹道,堆着药渣和空筐。李凌昭贴着门边的墙根站定,呼吸放缓。
军中蹲伏击,第一条:不找敌人,让敌人找你。夹道就一条,进来的人没有第二个去处。
瓦上轻响,一个人影落下来,落地没有声。好俊的轻功,比阿墨还俊一分。
那人贴着墙摸过来,手里一柄短刃,反握着。
李凌昭等他走近,近到三步,忽然开口:
"找陆郎中?"
那人浑身一震,不退反进,短刃直取她咽喉,快,狠,一点都不废话,是杀人的把式,不是打架的把式。
她侧身,让过刃锋,刀鞘横扫,砸在他腕子上。短刃脱手。那人反应极快,借着脱手的势,另一只手成爪,掏她眼睛。
李凌昭偏头,抬膝,撞在他小腹上。那人闷哼一声,弯下去,她一掌切在他后颈。
人软了,她一把拎住,没让倒地出声。
前后不过四五息。
前头阿墨那边也完事了,另一个翻墙的让两个桩脚按在药渣堆里,嘴里塞了布。
两个活口,捆在药仓里。陆郎中缩在墙角,抖成一团。
言聿珩是半刻钟后到的。他进门先看了一眼李凌昭,看她衣角没乱,才看那两个捆着的人。
"审了吗?"他问。
"等你。"她说,"说好了,人我用,问话你在行。"
言聿珩蹲下身,扯掉一个刺客嘴里的布,看了看那人的牙口,又捏开嘴看了一眼,点头:"不是死士,牙里没东西。是花钱买的刀。"
他抬起头,冲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和和气气:
"两位,买你们的命,花了多少?"
那人咬牙不答。
"不说也无妨。"言聿珩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托在掌心,"我猜猜。像你们这种半夜爬墙头的手艺,京里行价,一条命,五十两。但今夜这趟活,是刀口舔血——买主出的一百两,对不对?"
那刺客的瞳孔缩了一下。
"哟,猜少了?"言聿珩把银子掂了掂,"两百两。两位,两百两银子,值得你们把命填在诏狱里吗?这样,我出三百两,买一句话:谁接的头?"
刺客对视一眼。
半晌,左边那个哑声开口:"……骡马市,四海茶馆,一个姓洪的掮客。我们只见掮客,不见主家。"
"掮客人呢?"
"今夜也该……在茶馆后头数银子。"
言聿珩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阿墨,带人,四海茶馆。"他说,"活的。"
阿墨领人去了。药仓里静下来。李凌昭看着地上那两个刺客,忽然问言聿珩:
"你方才说,出三百两买一句话。"
"嗯。"
"给吗?"
"给。"言聿珩说,"听风楼的规矩,买卖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三百两,买他们今夜就走,出城,改名,这辈子不许进京。"
李凌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军中带兵的,重的就是一个信字。这小楼主,做起生意来,倒有几分带兵的章法。
四更天,四海茶馆那边回来了。
姓洪的掮客拿到了,藏在茶馆夹壁里,抱着个钱箱。人赃并获。掮客是个软骨头,没等用刑就竹筒倒豆子——他是京里专做暗活的中间人,这一单,是三天前一个老主顾牵线,银子走的是柜上,出银子的是哪家,他不知道,只知道牵线的老主顾,是兵部衙门口一个管皂隶的班头。
线头,又往兵部里进了一寸。
天蒙蒙亮,药仓里只剩下几个人。陆郎中的妻儿已经连夜送出城了,走的老陈的门路。
李凌昭在旁边看着,心里排了一条:义庄的替班、巷口的灯笼、药仓的三层局。这一夜的脏事湿活儿,他全安排在了前头,安排得滴水不漏,没让她沾一指头。只有那一家人出城,是她许的话,老陈跑的路。脏的归他,干净的归她。这笔账,记不进任何一栏。她另开的那一栏,又沉了一分。
陆郎中临走,忽然回身,冲李凌昭深深一揖。
"夫人,老夫还有一句话,昨夜里想了一宿,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杜大人出诊那夜,老夫在他府上,等咽气的时候,杜大人有过一小阵回光。"陆郎中声音发哑,"他抓着老夫的手,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查的这件事……活人还在办。'说完就咽了气。老夫当时当是胡话,这两日越想越不对。夫人,你们是查这件事的人吧?那这话,是说给你们的。"
药仓里,一时没人说话。
李凌昭心里过了一遍这句话。
你们查的这件事,活人还在办。
十三年前的事,死人办不了。活人还在办。办什么?谁在办?
她又往前数了一笔。
职方司。两个月,两个主事。魏衡查卷,坠马;杜慎之借账,暴毙。
这个司如今干净了,干净得一个活人都不剩。
"时辰。"言聿珩忽然开口。
李凌昭看他。
"杜慎之死的时辰。"言聿珩的脸色很平静,眼睛里却有一根线绷紧了,"回光那句话,什么时辰?"
陆郎中想了想:"约莫……二更过半。老夫记得,府上刚打过二更的梆子不久。"
言聿珩没再说话。
送走陆郎中,天边泛了鱼肚白。李凌昭和他并肩走出回春堂后巷,早起的菜农推着车从他们身边过去,车轮吱呀。
"你方才问时辰,"她说,"二更过半,怎么了?"
"没什么。"言聿珩说,"回去查个东西。查到了,再告诉夫人。"
李凌昭站住,转头看他。
这个人,查东西的习惯是先查,后说。她嫁进来一个月,摸出这条规律来了。他若不肯说,撬是撬不开的。
"好。"她说,"我等你查到。但是言聿珩……"
"嗯。"
"死人的账,头一笔,讨回来了。"她说,"杜慎之欠的命,下药的人供出来了,买凶的银子追到了兵部衙门口。这一笔,记在账上。下一句,活人还在办……"
她看着巷口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那就接着查,查到那个活人头上。"
言聿珩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望了一会儿。
"夫人。"他忽然说。
"怎么。"
"今夜老地方,有茶。"他说,"新到的松萝,比上回那壶好。"
李凌昭迈步往前走,头也不回:
"茶留着。我卯正还要问安。"
走出十几步,她又补了一句,不高,刚好让他听见:
"茶温着,我落匙之后来。"
巷子里,言聿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拐过街角,才抬脚往回走。
天亮了。骡马市的棚子底下,头一锅豆浆出锅,白汽腾腾。
他买了一碗,站在棚子底下,慢慢喝完了。
喝完,他才低头,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
册子上是听风楼的暗记,记着宫里每日的出入:传召、觐见、散值的时辰。
他翻到前日那一页,手指顺着往下走,走到二更那一栏,停住了。
那一栏里写着:宫里某位主子的车驾,酉正入宫,亥正三刻出宫。
亥正三刻,是二更过半。
杜慎之咽气的时辰,和裕亲王出宫的时辰,前后不差一顿饭的功夫。
言聿珩合上册子,收回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