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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旧海余温,薄情碎梦 深秋的雾是 ...

  •   深秋的雾是缠人的,黏腻、湿冷,无孔不入地钻进城市的每一处缝隙。

      凌晨两点半,繁华了一整日的都市彻底褪去喧嚣,高楼林立的商务区只剩零星灯火孤伶伶亮着,被厚重的白雾揉碎、晕开,糊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成了一片模糊涣散的暖白光斑。

      高档江景公寓里静得死寂。

      只开了一盏暖调落地灯,光线温柔又单薄,堪堪笼住客厅一方小小的角落,余下大片空间尽数沉在暗沉的阴影里,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慌。

      温逾蜷缩在宽大柔软的羊绒沙发里,浑身裹着厚厚的米白色羊羔毛毯,从头到脚裹得密不透风,却依旧挡不住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凉。

      她太怕冷了。

      不止是季节的冷,是常年缠身的慢性顽疾刻在骨子里的孱弱。数年日复一日的病痛磋磨,早把她原本鲜活的精气神一点点耗空,留下一副脆弱易碎的皮囊。她的人形纤细单薄,肤色是常年不见暖阳的苍白,指尖永远冰凉,呼吸轻浅得像一触即破的柳絮,稍微一点情绪起伏、一点晚风凉意,都会诱发胸腔翻涌的闷痛与窒息感。

      没人比她更懂煎熬是什么滋味。

      也没人比她更贪恋,曾经握在手心的那一点、独属于沈砚辞的温柔暖意。

      周遭太静了,静得能清晰听见落地钟秒针滴答流转的声响,一下、又一下,缓慢、沉闷,像敲在人心底最软也最痛的地方。漫漫长夜无眠,病痛缠骨,最难熬的时候,人总会不受控制地沉溺回忆。

      温逾垂下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任由那些尘封在时光深处的温柔过往,浩浩荡荡地席卷而来,填满这荒芜冰冷的深夜。

      她的记忆里,永远盛着一片雾。

      不是城市这种局促、压抑、裹挟着汽车尾气的白雾,是辽阔无垠、干净纯粹、漫盖山海的雾——是沈砚辞的海,是西加勒比无人深海独有的雾。

      那是很多年前的夏夜,晚风温柔,星月澄澈,是她为数不多、身体状态安稳无虞的日子。

      彼时她们尚未深陷柴米油盐的琐碎,尚未被日渐沉重的病痛拉扯得疲惫不堪,爱意鲜活又滚烫,纯粹得胜过世间一切风月。

      沈砚辞从来不会刻意隐瞒自己的本体。

      她是原生深海孕育的人鱼,是山海最纯粹的宠儿,生来自由、体魄康健、寿命绵长,无病无痛,拥着整片汪洋的温柔与辽阔。只是为了适配人间生活,常年化为人形,收敛了尾鳍与海性,藏起了属于深海的所有隐秘,安安静静陪在她这只孱弱的黑猫身边。

      温逾的本体是纯黑灵猫,生性温顺怯懦,偏爱安稳温暖,天生畏惧寒凉与孤寂。可因为沈砚辞,她开始无数次向往遥远的深海。

      那天夜里,沈砚辞带着她偷偷去往城郊无人的私人海岸线。

      远离市区灯火,没有车水马龙,没有人声鼎沸,天地间只剩温柔晚风、细碎浪涛,和头顶漫天璀璨的星河。夜色铺陈在海面,波光粼粼,碎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温柔绵长的簌簌声响,是世间最治愈的白噪音。

      那时候的沈砚辞,从不会刻意收敛温柔。

      四下无人,她坦然褪去束缚,墨色长发被海风濡湿,修长白皙的身形没入微凉海水,下一秒,一抹深邃剔透的深蓝破开海面,修长华丽的人鱼尾鳍轻轻扫过水波,搅碎了满海星光。

      月光倾泻而下,落在她的尾鳍上,折射出细碎流光,深蓝与银白交织,美得静谧又震撼,是人间绝对寻不到的绝色。

      温逾坐在粗糙微凉的礁石顶端,赤着脚,脚尖轻轻晃着,晚风掀起她乌黑的长发,拂过她苍白柔软的脸颊。她的五感继承了黑猫的敏锐,能清晰嗅到海风裹挟的淡淡海盐气息,能精准听见水下尾鳍划过水流的轻响,能看清深海生灵独有的、澄澈温柔的眼眸。

      她不怕夜黑,不怕浪涌,不怕孤寂。

      因为喜欢的人就在眼前,整片温柔深海,都只为她一人展现真容。

      那是她年少岁月里,最盛大、最温柔、最刻骨铭心的浪漫。

      “你的海,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年少的她,声音轻轻软软的,被晚风揉得格外温柔,带着满心满眼的憧憬与向往,遥遥望向海面那个自在游弋的身影。

      海浪轻轻翻涌,沈砚辞拨开层层细碎浪花,从深海里缓缓探出身,湿漉漉的发丝贴在精致的肩颈,眉眼清冷温柔,眼底盛着整片摇晃的月色与星光。她望向礁石上小小的、单薄的少女,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是毫无保留的温柔缱绻。

      “不是。”

      她的声音顺着海风悠悠飘来,清冽动听,带着深海独有的微凉质感,字字清晰地落进温逾耳中。

      “我长大的那片西加勒比无人深海,很少有这样清亮的月色。那里常年大雾漫天,白雾沉沉笼罩整片海域,海天相接之处一片朦胧,看不清边界,望不到尽头,潮声沉缓,万物静谧,整片海都安安静静的。”

      温逾听得怔怔出神,心底的向往像破土的嫩芽,疯狂滋长。

      她无数次在脑海里描摹那幅画面:辽阔无垠的深海,被茫茫白雾温柔包裹,没有喧嚣,没有纷扰,没有人间的病痛与折磨,只有无尽海风、沉缓浪潮,和独属于沈砚辞的岁岁年年。

      她这一生,被慢性病锁在方寸之间,锁在药物、病房、反复的疼痛与煎熬里。她见过的风景,只有城市四季不变的楼宇街道,只有窗外阴晴不定的天色,只有日复一日枯燥难熬的养病日常。

      远方于她而言,是奢望,是梦境,是穷尽余生都未必能触碰的温柔。

      可沈砚辞的海,是她藏在心底,最虔诚、最执着的毕生夙愿。

      “听起来真好。”

      她微微仰头,望着漫天星河,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亮,轻声呢喃,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艳羡与憧憬。

      “我好想看一看。好想亲自站在那片雾海里,吹一吹你吹过的海风,看一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随口而出的感慨,没有强求,没有逼迫,只是一个久病之人,对自由、对远方、对爱人故土的卑微期盼。

      她从来不敢真的笃定自己可以抵达。她的身体时好时坏,病痛如影随形,连安稳度过四季都是奢侈,何谈远赴重洋,奔赴一片遥远深海?

      可沈砚辞当真了。

      那一刻,海面晚风温柔,星月温柔,眼底的爱意更是温柔得无以复加。

      沈砚辞望着她单薄易碎的模样,望着她眼底纯粹的向往,隔着层层细碎浪花,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许诺,语气郑重得像是许下毕生誓言:

      “好。等你身体稳定下来,等你不再被病痛反复折磨,我一定带你回去。我陪你看遍整片雾海,陪你吹遍所有海风,把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所有深海风月,全都讲给你听。”

      年少情深,一诺千金。

      那一句承诺,就此扎根在温逾心底,成了她无数个痛苦难熬的日夜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支撑,唯一的念想。

      往后数年,岁岁年年,无数次病痛席卷全身、无数次疼得彻夜难眠、无数次陷入绝望自我否定的时候,她都是靠着这一句承诺撑下来的。

      她躺在床上,浑身酸痛无力,呼吸滞涩沉闷,眼底发黑,快要扛不住的时候,就会闭眼想象那片白茫茫的雾海。

      想象漫天雾色笼罩深海,浪潮温柔,海风清浅,想象沈砚辞牵着她的手,陪她站在海边,温柔地护着她孱弱的身形,替她挡住所有寒凉。

      只要想到这些,刺骨的疼痛好像都会缓解几分,无边的黑暗里,就会多出一点微弱的期许。

      她忍着日复一日的药苦,熬着年复一年的病痛,乖乖吃药、好好休养、努力活着,拼尽全力想要让自己变得更好一点、更安稳一点。

      她只想快点好起来,奔赴那片爱人的深海,奔赴那场专属她的温柔约定。

      除了这桩最盛大的夙愿,过往岁岁朝夕的细碎温柔,也早已刻进她的骨血里,成了她无法割舍的执念。

      沈砚辞是深海人鱼,天生性冷、寡言、疏离,生来孤傲自由,不恋人间烟火,对世人万事皆淡漠,唯独对她,温柔到了极致。

      她记得所有她的喜好,记得她所有的禁忌,记得她所有脆弱的小习惯。

      她畏寒,秋冬季节手脚永远冰凉,沈砚辞便夜夜将她冰凉的手脚揣在怀里捂热,整夜相拥,从不嫌麻烦;她怕苦,常年服用的药物苦涩难咽,沈砚辞总会提前备好温度刚好的温水、甜度适宜的软糖,等她服药后细细安抚;她情绪敏感脆弱,病情反复时容易阴郁内耗、自我否定,沈砚辞从不多言安慰的空话,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她,陪她发呆,陪她静坐,陪她熬过所有阴郁时刻。

      人鱼的温柔从来不是流于表面的甜言蜜语,是沉默的陪伴,是岁岁的迁就,是无声的偏爱。

      温逾也悄悄记得沈砚辞的所有隐秘特质。

      她知道,深海人鱼的眼泪分两极,藏着种族天生的宿命:寻常的心酸、轻微的难过,只会凝成澄澈透明的淡蓝色水泪,轻薄易散,稍加掩饰便无人察觉;唯有深入骨髓、痛彻神魂、彻底濒临绝望的悲痛,才会凝结成一颗颗剔透浓烈的赤红珍珠,坠落即心碎,惨烈又决绝。

      相伴数年,爱意安稳,岁月温柔,沈砚辞从未有过极致悲痛。温逾只偶然几次,在她隐忍失神的深夜,瞥见她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蓝色水光,转瞬即逝,被她不动声色彻底掩藏。

      那时候的她尚且不懂,原来那样隐忍克制的温柔人鱼,一旦心碎,便是万劫不复。

      原来所有平静温柔的底色之下,早已暗藏了日后崩塌的汹涌悲剧。

      思绪翻涌万千,从年少盛夏的温柔月色,缓缓落回此刻深秋死寂的深夜。

      回忆有多滚烫温柔,现实就有多冰冷刺骨。

      数年光阴倏忽而过,曾经鲜活滚烫的爱意,终究抵不过日复一日的病痛拉扯,抵不过人性深处最偏执、最自以为是的成全。

      落地窗上的雾越来越浓,城市的夜色昏暗压抑,没有星光,没有晚风,没有温柔的海浪,只有一室荒芜的寒凉。

      落地灯的光线依旧温柔,却再也暖不透温逾半分寒凉。

      不知在死寂的客厅里枯坐了多久,玄关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密码锁解锁声。

      咔哒——

      轻微的声响骤然刺破满室死寂,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硬生生斩断了温逾沉溺的温柔过往。

      她单薄的肩头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骤然回神,心底本能地窜起一丝久违的悸动,残存的惯性温柔,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抬头微笑,想要像从前无数次一样,迎接晚归的爱人。

      可下一秒,所有的期许、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残存念想,尽数寸寸冰封,坠落深渊。

      不一样了。

      早就全部不一样了。

      从前那个为她收敛深海野性、温柔顾家、岁岁相伴的人鱼,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权衡与隐忍里,决定亲手斩断所有羁绊,亲手碾碎她们数年的情深与诺言。

      门被缓缓推开,深秋深夜的湿冷雾气裹挟着晚风涌入室内,瞬间冲淡了屋内仅存的一点暖意。

      沈砚辞走了进来。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长款风衣,肩头、发梢、衣摆,尽数沾着室外厚重的夜雾,覆着一层细密冰凉的水汽,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疏离。她身姿挺拔清隽,脊背笔直,眉眼深邃清冷,绝色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情绪,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再也没有从前半分宠溺与温柔。

      她褪去了所有属于爱人的温柔,只剩下深海生灵天生的孤冷与淡漠。

      曾经,无论多晚归家,无论多疲惫忙碌,她进门的第一视线永远是沙发上的温逾,第一动作永远是轻声询问她的身体状况,第一句话永远是温柔缱绻的寒暄。

      她会快步走到她身边,弯腰揉一揉她柔软的黑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语气温柔得能化开寒冬的冰雪:“乖乖等久了?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那些细碎温柔的日常,日复一日,岁岁年年,填满了她们相守的时光,是温逾此生最珍贵的宝藏。

      可现在,一切荡然无存。

      沈砚辞进门之后,视线从未落在她身上半分。

      她径直抬手,脱下潮湿厚重的风衣,随手搭在玄关的衣架上,动作干脆利落,冷漠疏离,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一丝留恋。周身的气场冰冷凛冽,将两人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她抬步走进客厅,步伐平稳沉稳,目光直直望向窗外雾蒙蒙的夜色,背影孤绝淡漠,仿佛沙发上蜷缩的、枯坐等待她许久的温逾,只是一室空气,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落地钟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沉闷地砸在人心底。

      温逾攥紧了身上的毛毯,纤细的指节用力泛白,冰凉的指尖深深陷进柔软的布料里,心底酸涩翻涌,喉头微微发哽。

      她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声线,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用尽力气,轻声开口,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试探:“今晚……回来得好晚。”

      她还在心存侥幸。

      侥幸这日复一日的疏离冷漠,只是她太累了、太忙了;侥幸那些日渐变淡的陪伴、日渐稀少的温柔,只是生活琐碎的常态;侥幸她们数年的情深意重,不会就这样轻易消散。

      可沈砚辞的回答,冰冷、敷衍、毫无温度,瞬间击碎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应酬。”

      两个字,简短生硬,不带一丝情绪,彻底终结了所有对话,吝啬得不肯多给她半句多余的回应。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没有心疼,没有温柔。

      温逾缓缓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遮住了眼底瞬间泛滥的湿润与狼狈。

      她不是不懂。

      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变化都太过明显,明显得让她不敢自欺。

      沈砚辞归家的时间越来越晚,陪伴她的时间越来越少,说话越来越少,语气越来越冷,眼神越来越淡。从前事事迁就、事事温柔、事事偏爱,如今事事疏离、事事敷衍、事事淡漠。

      她心底其实比谁都清楚根源。

      是她的身体。

      是她这副常年病痛、残破孱弱的皮囊,是她日复一日的煎熬拖累,是她永远无法痊愈、永远需要被照顾、永远无法陪她奔赴自由远方的宿命。

      沈砚辞生来属于辽阔深海,属于无边自由,属于岁岁无忧的漫长岁月。

      而她,只是困在人间方寸、困在病痛牢笼里的一只孱弱黑猫。

      是她,困住了本该自由肆意的人鱼。

      是她,消耗了她所有的温柔与耐心。

      无数个深夜,温逾都在暗自自我消耗。她自卑、怯懦、敏感,总觉得自己配不上眼底辽阔山海的沈砚辞,总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对方一生最大的拖累与枷锁。

      可即便心知肚明,她依旧贪恋那一点点残存的温柔,依旧死死抓着年少的诺言不肯放手。

      她太想去看看那片海了。

      太想完成这场跨越数年的约定,太想不留遗憾地爱过一次。

      可她万万没想到,最先放弃、最先抽身、最先亲手斩断所有的人,是那个曾经许诺陪她岁岁年年的沈砚辞。

      是那个,把所有温柔偏爱都给过她的人。

      客厅里依旧死寂沉沉。

      沈砚辞静静伫立在落地窗前,望着雾蒙蒙的城市夜景,无人知晓她平静冷漠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翻江倒海的痛苦与煎熬。

      没有人知道,每一次晚归的冷漠,每一次敷衍的话语,每一次刻意的疏离,都是她深夜辗转、反复煎熬、痛定思痛之后,硬生生演出来的假象。

      没有人知道,无数个温逾熟睡的深夜,她独自站在阳台,望着屋内安稳熟睡的单薄身影,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几乎将她整个人撕裂。

      她比谁都爱温逾。

      正是因为爱到极致,才眼睁睁看着她数年如一日被病痛反复折磨,看着她温柔易碎的性子被病痛磨得愈发阴郁怯懦,看着她为了一句虚无的诺言,硬生生撑过无数个生不如死的日夜。

      她太清楚温逾的性子了。

      温柔、执着、念旧、深情。只要她还留在温逾身边,温逾就永远心存期盼,永远抱着奔赴深海的执念,永远会勉强自己苦苦支撑,永远无法真正放下、好好为自己活一次。

      她的存在,是温逾唯一的念想,也是温逾最大的枷锁。

      她不走,温逾便永远困在这场深情与执念里,一边贪恋爱意,一边被病痛与遗憾反复磋磨,永远无法解脱。

      沈砚辞无数次独自权衡、无数次自我拉扯、无数次痛彻心扉地抉择。

      最终,她选了最残忍、最决绝、最自我感动的成全。

      她宁愿亲手扮演一个薄情寡义、厌倦相守、贪图自由的恶人,让温逾恨她、怨她、忘了她。

      她宁愿让所有温柔过往尽数作废,让所有深情付诸东流,让自己独自背负一生的思念与悔恨。

      也要斩断牵绊,放她自由。

      她以为,只要自己彻底抽身、彻底绝情、彻底消失,温逾就能放下执念,放下爱意,不再苦苦煎熬,好好调养身体,安安稳稳过完余生。

      她以为,单方面的狠心放手,是对久病缠身的温逾,最好的保护与成全。

      何其偏执,何其愚蠢,何其伤人。

      良久,沈砚辞终于缓缓转过身。

      清冷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沙发上单薄苍白的少女身上,平静无波的眼底,压着快要溢出来的滔天剧痛。

      她喉间干涩发紧,眼底悄然漫上一层极淡的蓝色水光,那是人鱼隐忍难过的征兆,细碎、脆弱、无人察觉。

      她死死压住翻涌的情绪,压下想要上前拥抱、想要轻声安抚、想要坦白一切的冲动,语气冷得像寒冬深海的坚冰,没有一丝温度,字字诛心。

      “温逾。”

      她轻轻开口,声音平稳淡漠,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硬生生敲碎了满室残存的温柔过往。

      “我们分开吧。”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温逾的心上,砸碎了她数年的情深,砸碎了她所有的期许,砸碎了她撑过无数病痛日夜的唯一念想。

      温逾浑身骤然僵硬,四肢瞬间冰凉,连呼吸都猛地停滞。

      胸腔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熟悉的病痛汹涌袭来,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她指尖发麻、浑身发颤。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眸直直望着眼前冷漠决绝的爱人,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眼底瞬间蓄满了破碎的水汽、茫然的错愕与彻骨的委屈。

      “……你说什么?”

      她的嗓音轻得破碎,带着久病的沙哑与抑制不住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脆弱得一触即碎。

      沈砚辞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苍白失色的脸庞,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模样,心口剧痛难忍,眼底的蓝色水光愈发浓郁,几乎就要坠落。

      可她不能停。

      一丝一毫都不能心软。

      一旦犹豫,一旦破功,她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牺牲,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她必须狠到底,绝到底,冷到底。

      “我说,我们分开。”

      她再次重复,语气比刚才更加淡漠、更加决绝、更加不留余地,刻意加重了薄情的姿态,亲手碾碎所有过往温情。

      “我早就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你常年病痛缠身,需要人寸步不离迁就照顾,太过束缚压抑。我天生爱自由,不惯被牵绊,日复一日的消耗,我撑不下去,也不想再撑了。”

      字字冰冷,句句残忍,全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她不厌、不倦、不烦、不怨。

      她只是太疼她,太舍不得她一辈子困在执念与病痛里自我折磨。

      温逾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一滴接着一滴,滚烫又冰凉,砸在厚厚的毛毯上,晕开点点湿痕。

      她不敢大声哭,不敢剧烈情绪起伏,生理性的病痛与心理的极致悲伤双重碾压着她孱弱的躯体,让她连崩溃都只能隐忍克制,狼狈又可怜。

      她望着曾经满眼是她的人,如今满眼冷漠、字字绝情,心底的执念一寸寸崩塌,过往所有温柔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最后尽数碎裂成齑粉。

      “那你以前的承诺呢?”

      她哽咽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祈求。

      “你说等我身体好,就带我去看你的雾海……你说要陪我岁岁年年,那些话……都是假的吗?”

      提及深海诺言的那一刻,沈砚辞的心脏像是被深海寒冰狠狠刺穿,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是她最真心的许诺,是她最温柔的期许,是她毕生想要兑现的温柔。

      可如今,她只能亲手将它碾碎、撕碎、彻底作废。

      “只是一时兴起的空话而已。”

      她硬生生压下所有酸涩,说出最伤人的话语,亲手彻底摧毁了少女数年的精神支柱。

      “热恋时的情话,何必当真。热情散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温逾死死咬着苍白的下唇,用力憋住喉咙里汹涌的哽咽,肩膀微微颤抖,浑身冰冷无力。

      她明白了。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许诺,所有支撑她熬过无数病痛长夜的光,全部都是假的。

      是她自作多情,是她痴心妄想,是她死死纠缠,拖累了本该自由的人鱼。

      良久,死寂的客厅里,她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所有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一片荒芜死寂的空洞。

      “好。”

      “我同意。”

      她从来不会为难沈砚辞。

      从前不会,现在不会,往后更不会。

      只要是她想要的结局,哪怕痛彻心扉、粉身碎骨,她都成全。

      沈砚辞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蜷缩,骨节泛白,心底的痛汹涌到快要失控。她迅速移开视线,避开少女破碎的目光,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提前打印备好的协议,轻轻放在冰冷的茶几上。

      洁白的纸质文件,在暖黄却冰冷的灯光下,刺眼得让人窒息。

      “签了吧。体面结束,互不纠缠,从此两不相欠。”

      温逾模糊的泪眼根本看不清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也没有一丝力气、一丝心气去细看。

      沈砚辞让她签,她就签。

      她颤抖着抬手,拿起冰凉的黑色水笔,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

      一笔一划,缓慢、沉重、无力,在落款处写下自己清瘦单薄的名字——温逾。

      落笔成殇,落笔成别。

      数年相守,岁岁情深,一朝落笔,尽数归零。

      沈砚辞望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眼底的蓝色泪水险些坠落,心口痛得快要窒息。

      她硬生生压下所有情绪,语气依旧冰冷淡漠,扔下最后一句决绝的宣判:

      “我明天一早动身出国,定居海外,永远不会再回来。”

      永远不回,彻底断联,彻底消失,彻底斩断世间所有牵绊。

      温逾猛地抬眼,眼底满是极致的错愕与崩溃,眼泪汹涌不止,无声滚落。

      她连最后一点遥遥相望的念想,都被彻底剥夺了。

      再也没有机会,等她回头。

      再也没有机会,奔赴那片雾海。

      再也没有机会,兑现那场年少诺言。

      沈砚辞不敢再多看她一眼,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再多一秒,她所有的伪装都会轰然崩塌,所有的隐忍都会付诸东流。

      “我走了。”

      她转身,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平稳决绝,没有一丝回头的留恋,朝着门口大步走去。

      玄关的灯光拉长她孤冷孤寂的背影,藏住了她眼底即将决堤的泪水,藏住了她滔天的深情与悔恨。

      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

      一声轻响,隔绝了山海,隔绝了爱恨,隔绝了数年情深。

      一室彻底死寂,荒芜冰冷。

      窗外的雾,越来越浓,漫天白雾封锁整座城市,遮蔽灯火,遮蔽星月,遮蔽所有温柔过往。

      温逾顺着沙发缓缓滑落,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纯黑猫咪,独自陷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凉里。

      病痛穿骨,心碎彻腑。

      她静静枯坐着,任由眼泪无声流淌,任由回忆反复凌迟自己。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那年夏夜的雾海许诺,回放着岁岁朝夕的温柔陪伴,回放着人鱼眼底独属于她的温柔宠溺。

      原来最美的温柔,是假的。

      原来最真的诺言,是空的。

      原来她穷尽数年光阴、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的远方,从一开始,就没有等候她的归期。

      西加勒比的雾海依旧辽阔,浪潮依旧温柔,晚风依旧清浅。

      只是往后余生,那片盛满爱意与期许的深海,永远永远,再也没有一只孱弱的黑猫,奔赴而至。

      长夜漫漫,雾锁海洋。

      一场偏执的、单方面的自我成全,以最绝情的方式,彻底撕碎了两个人的天堂。

      这场离别,不是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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