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揣测》一只糊兔

1、第一章 细雨轻

　　细雨轻落，窗上蒙起一层薄雾。万物浸在湿润的雨意里，所有浮躁，都随雨声慢慢沉静。

　　“同学们，距离本场考试结束，还剩十五分钟。”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趴着，视线漫无目的地追随着窗外飘落的雨，考场里紧绷的氛围好像与她隔了一层薄薄的雨雾。

　　“漾漾。”

　　“吴漾。”

　　身侧传来极轻的一声呼唤，许甜甜压低嗓音，小心翼翼唤着吴漾的名字。那道声音微弱地揉进周遭沙沙的书写声里，又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悄悄盖过。

　　见吴漾毫无回应，许甜甜又微微前倾身子，稍稍提高一点音量。

　　这一声终于穿透她漫散的思绪。吴漾缓缓收回远眺雨幕的视线，茫然地偏过头看向身侧的许甜甜。

　　“考完一起走吗？外面雨好大。”

　　雨声在窗外淅沥不休，监考老师正站在讲台前缓缓巡视。吴漾立刻收敛了方才散漫的神色垂下眼，同样压低声音，用气声小心回道：“我没带伞。”

　　“那你一会怎么走？”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监考老师缓步朝这边走来。两人默契地同时闭上嘴，迅速端正坐姿，不再私语，只是漫天烟雨依旧迟迟没有停歇的迹象。

　　“漾漾！你考的怎么样。”
　　许甜甜声音清脆，在嘈杂的教室里也格外清晰，引得附近几个同学下意识朝这边望了一眼。

　　吴漾手上收拾书包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兴冲冲站在自己面前的许甜甜。对方眼里亮闪闪的，满心都是考完后的轻松与急切。

　　吴漾无奈地轻轻弯了弯嘴角，把最后一本书放进包里，才慢悠悠开口回应。

　　“不怎么样。”

　　听到那句不怎么样，许甜甜脸上灿烂的笑意也没有褪去半分，她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开口，清亮的嗓音依旧带着方才那份鲜活。

　　“害，没事，不就是一场考试嘛，有什么大不了的。”许甜甜向来就是这般心性，对待大大小小的考试，她从来都没有过重的包袱，既不会考前整夜焦虑难安，也不会考完之后反复惦记着答案、为几道错题郁郁寡欢。在她眼里，一场测验不过是漫长日子里一件寻常小事，考过便翻过一页，结果好坏都不值得把自己困在烦闷里面。

　　吴漾很多时候都忍不住悄悄羡慕她。

　　许甜甜生来就有着热烈明朗的性子，说话坦荡直白，待人热忱真诚，好像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轻而易举和旁人熟络起来，身边总是围着不少朋友。再加上生得一副干净亮眼的容貌，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鲜活又耀眼，像是永远不会被心事困住。

　　反观吴漾自己，不善交际，外貌也不出众，性格方面就更不用多说了，从小到大就只有许甜甜这一个朋友。

　　许甜甜往前凑近半步，眼睛亮晶晶的，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雀跃。

　　“对了，学校后面小吃街新开了一家芋泥饼，听说芋泥又绵又软，特别好吃。”

　　吴漾拎好肩上的书包，原本因为考试微微沉下去的心，被许甜甜这番轻松的话语轻轻抚平了些许，她抬眼望向窗外依旧连绵不停的雨，迟疑了一瞬。

　　许甜甜一把拽住吴漾的胳膊，晃了两下，语气急切又欢快。

　　“哎呀，走嘛走嘛，我有伞。”说着，她得意地把手里那把小巧的折叠伞往上扬了扬。

　　吴漾的目光顺着她的动作落了过去。那把伞并不大，伞面窄窄小小的，看上去顶多只够一个人从容地避雨。

　　窗外的雨依旧绵绵密密，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冷风裹挟着雨丝拍打在玻璃窗上。她盯着那把小小的雨伞，心里悄悄犯了嘀咕，这样一把伞，真的能够同时容下两个人，挡住漫天飘洒的雨水吗。

　　许甜甜却浑然不在意，已经单手背上书包，另一只手哗啦一下将伞撑开半截，兴冲冲地催促站在原地出神的吴漾。

　　“愣着干什么，再不去芋泥饼就要卖光啦。”

　　两人并肩踏出教学楼的大门，潮湿的冷风裹挟着细密的雨迎面扑来。许甜甜抬手撑开那把小小的伞，伞面勉强罩住她们大半的身子。

　　吴漾下意识抬眼望向雨幕之中，纷乱的人群里，一道挺拔高大的背影骤然闯入她的视线。

　　男生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脊背笔直，步伐不疾不徐，就在他身侧，并肩走着一个女生，吴漾认得，那是隔壁理科班的班长。两人挨得不远，低声说着什么，一同慢慢走进朦胧的烟雨里。

　　吴漾脚下的动作下意识慢了半拍，目光牢牢黏在那道熟悉的背影上。

　　头顶小小的雨伞随着许甜甜的走动微微倾斜，冰凉的雨丝落在吴漾裸露的小臂上，她却浑然未觉。

　　晚上八点，吴漾和许甜甜在小吃街分开，独自回到家中。

　　玄关的灯暖融融地亮着，她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江南枝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柔和的荧幕光线落在她身上。听见开门的动静，她转过头看向刚刚进门的吴漾，随口问道。

　　“怎么这么晚回来，考试考的怎么样？”

　　吴漾把书包放到一旁，走到客厅中间，语气平淡地回答。

　　“挺好的。”她不敢和江南枝说实话，说她考的不怎么样。因为她知道说了实话今晚就不仅仅是几句唠叨这么简单的了。

　　吴漾很了解江南枝，说了实话，以后每天放学后大概都会被安排一节课后服务，现在的她只想能瞒一天是一天，瞒不过再说。

　　江南枝的视线随意扫过她，忽然定格在她鬓边别着的那枚粉色的小卡子上，原本松弛的神色瞬间敛了几分，关掉电视的声音，眉头微微皱起，话里带上了一贯唠叨的口吻。

　　“还有心思戴这些花里胡哨的小发卡，我跟你说，别把心思放在这些没用的装饰上面，有那个空闲琢磨这些，还不如多花点时间放在学习上，把成绩提上去才是正经事。”

　　吴漾抬手，无意识碰了碰鬓角那枚粉色卡子，方才吃着温热香甜的芋泥饼时那份轻松愉悦，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客厅里江南枝的话语一句一句落下来，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她垂了垂眼，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听着。

　　洗完澡后，周身沾着淡淡的水汽。

　　吴漾擦着微湿的头发回到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缓缓坐下，摊开作业本，提起了笔。

　　台灯投下一圈安静柔和的光晕，窗外的雨还没有彻底停歇，淅沥的雨声隔着玻璃窗隐约传进屋内。笔尖在纸上落下寥寥几行，她的思绪却慢慢飘离了眼前一道道习题。

　　盛以安怎么会和女生一起走？

　　片刻之后，吴漾轻轻垂下眼帘，在心里轻声宽慰着自己。

　　也许只是恰好遇上，有什么事情要说而已。

　　或许是班级里什么要紧的事务，一件不得不当面交代的重要事情，才会那样并肩一路同行。

　　她在心底一遍一遍这样说服自己，试图驱散心底那点无端泛起的闷涩，指尖微微摩挲着笔杆，台灯的光安静铺在纸页上。

　　可这份自我宽慰单薄又轻飘飘的，哪怕她不断这样告诉自己，脑海之中，那两道同伞远去的背影，依旧清晰得无法轻易抹去。

　　台灯暖黄的光静静铺满书桌，吴漾沉下心又写了许久的习题，窗外雨声渐弱，只剩下零星几点敲打窗沿的轻响，她刚刚算完一道复杂的题目，正准备翻到下一页。

　　放在桌角的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清脆的QQ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吴漾微微一怔，停下手中的笔，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屏幕亮起，弹出许甜甜发来的一条消息。

　　只有短短一行字：
　　惊天大瓜，你猜我发现什么了。

　　还没等吴漾回复，聊天界面顶端忽然再次弹出新的提示。

　　许甜甜的第二条消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紧跟着跳了出来，丝毫没有留给吴漾慢慢猜测的时间。

　　“隔壁班的盛以安！”

　　只看见这盛以安三个字的瞬间，吴漾心口猛地一紧。白天教学楼门口雨幕里那道挺拔的背影瞬间闯进脑海，方才还悬在输入框上方的指尖几乎没有半分停顿，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他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才微微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回复得太过急切。

　　屏幕安静了几秒，紧接着许甜甜的消息再一次跳了出来。

　　“听说江夏念跟盛以安表白了！”

　　简简单单一行字，骤然撞进吴漾眼底。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僵，指尖停在屏幕边缘，原本微微挺直的背脊一点点松懈下来，心底像是被什么轻轻沉下去一块。

　　江夏念是全校公认的校花，容貌清丽出挑，性格也大方得体，无论走在校园哪里都格外惹眼。平日里身边从不缺少追求者，课间走廊、放学路上，总能看见有人鼓起勇气向她示好，各种各样关于她的传闻从未间断，像风一样在各个班级之间传开。

　　吴漾看着屏幕上那行消息，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江夏念那张出众的脸。那样耀眼、被许多人簇拥着喜欢的一个人，如今竟然向盛以安表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