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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此生不负 "撷芳,这一生,你可后悔?" 白发回首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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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后,撷芳阁的蔷薇开得正好。
沈撷芳坐在廊下的藤椅里,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茶。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间漏下来,在她身上洒了满襟的碎金。她眯着眼看院墙外那架蔷薇,粉白的花瓣被日头晒得透了,近乎半透明,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有几瓣沾在她银白的发间,像是不小心簪上去的。
谢锦时从书房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卷旧书。他如今已不大去衙门了,朝中之事渐渐交到了团团手上,偶尔有要紧的公文送来,他便在书房里批阅,旁的便放手让年轻人去做。他在她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顺手替她拈去发间那片蔷薇花瓣。她侧过头看他,日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将那些岁月的纹路照得分明。他的眉目还是那样清峻,只是年轻时的霜雪都化成了此刻眼底的温沉,像一条流了大半辈子的河,不急不缓地到了这里,水势平了,底下却深得很。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院墙那头传来安安的笑闹声,大约是团团带着他在后花园里扑蝴蝶。春杏前年也嫁了人,如今隔三差五地回来看她,每次都唠叨她不肯好好歇着,总要摸针线。她听着那些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又远远地散了,心里像被什么妥帖地熨着。
谢锦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午后的安静里格外清晰:“撷芳,这一生,你可后悔?”
她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他手里的书卷没有翻开,指腹搁在封面上,目光落在院墙那架蔷薇上,像是在看花,又像是透过花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他没有看她,可她知道这句话问得很认真。
她端着茶盏想了一会儿。其实不用想。她这一生,从临县那条青石板巷子走出来,父母相继病故,孤身投奔谢府,在绣阁里点一盏小油灯熬过那些漫漫长夜,后来误闯书房遇见他,被柳姨娘刁难,被满府的人议论,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昨天的事。可那些苦的、涩的、提心吊胆的日子,如今想来竟都淡淡的了,像隔着水看过去的石子,轮廓还在,却摸不着那份硌手的疼了。
“不后悔。”她说。
声音很轻,可落下来的时候稳稳的,像一枚棋子终于放到了该放的位置上。
她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几片茶叶,慢慢开口:“我常想起入府那日,雨下得很大,我抱着个蓝布包袱站在侧门口,门房老张看我那眼神,像看一只落汤鸡。”她说着自己先弯了嘴角,“刘嬷嬷带我进府时,我觉得那门槛好高,高得我这辈子都迈不过去。后来误闯你书房,你说了句‘既来了便别走了’,我当时吓得不行,觉得这家主怎么这么霸道。”
谢锦时听着,唇角微微动了动。
“可后来你替我挡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我都记得。”她停了片刻,声音低了些,“柳姨娘克扣炭火那回,你把撷芳阁的份例提到了正房规格。我被茶水烫伤那回,你抱着我出了松鹤堂。还有那夜在船上遇刺,你挡在我前面,手臂上那道疤我到现在都不敢细看。”她侧过头看着他,“你总说是你护着我。可其实,是你让我学会了怎么自己站着。你给了我底气,也给了我胆子。我从一个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人,变成如今这样。这一路上每一步,我都没有后悔过。”
谢锦时听完了,没有立刻说话。他翻过手里的书卷,打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那书签是一方旧帕子,月白的底子,上面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针脚生涩,是他年轻时收着的那方,当年她初学刺绣时的练手之作。帕子已经泛了黄,边角也磨得起了毛,可他一直夹在书里,翻到这一页便能看到。
“这方帕子,”他声音低低的,“我收了快五十年了。”
她看着那方旧帕子,鼻子忽然有些发酸。那上面的梅花确实绣得难看,花瓣大小不一,枝干歪七扭八,可一针一线都是她用刚学会的针法认认真真走出来的。她伸手碰了碰那帕角,触感还是软的,只是薄了许多。
“你那时候绣得真丑。”他说。
她笑了,眼眶却红了:“那你还留着。”
“你绣的第一样东西。”他把书签重新夹好,合上书卷,搁在旁边的矮几上,然后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认真的,和很多年前在松鹤堂上替她解围时一模一样,“撷芳,我这一生,从遇见你那夜起,就再没想过旁人。”
她低下头,把茶盏搁在膝上,两只手拢着盏壁,感受着那点残余的温热。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紧不慢的:“你问我后不后悔,我倒想问你,若真有来世,你还愿不愿意嫁我?”
她抬起头。日光正好从蔷薇架那边斜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金的光。她看着他满头的银发和眼角深深浅浅的纹路,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在烛火里抬眼看她的那一眼,清冷、幽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寒水。那时候她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人会替她画一辈子的眉,会在她害喜时整夜抱着她,会在她遇刺时毫不犹豫地挡在她前面,会和她一起养大团团,又一起看着团团成家、看着安安在院子里跑。
“愿意的。”她说。
那三个字和方才的“不后悔”一样轻,一样稳。
她伸出手,把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老了,指节粗大,皮肤松弛,虎口处还有年轻时握剑留下的薄茧。可那温度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温热热的,隔着掌心的纹路一点一点渡过来,像是把这一辈子的光阴都收拢在了这方寸之间。
他反手把她的手握住,指节松松地扣着,和几十年前在撷芳阁廊下的那个黄昏一模一样。
院墙那头的笑闹声渐渐近了。安安从月洞门里冲出来,手里捏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的野花,跑到两人面前高高举起来:“祖母!给您!”
沈撷芳弯腰接过那朵花,是一朵浅紫色的野菊,花瓣细细长长的,在风里微微颤着。她把花别在衣襟上,摸了摸安安汗湿的小脸。团团跟在后头过来,手里还拿着安安跑丢的一只小鞋,无奈地摇头:“这孩子,跑得连鞋都不要了。”
谢锦时看着团团弯腰给安安穿鞋的模样,忽然低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可落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块石子投进了安静的池面,漾开浅浅的纹。沈撷芳侧头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笑了。
阳光从蔷薇叶缝间洒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两只苍老的手安安静静地握在一处,掌心的纹路贴着纹路,像两张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叠在一起的地图。撷芳阁的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老槐树比几十年前粗壮了许多,蔷薇从墙头垂下来,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铺了一地细碎的粉白。她靠进椅背里,看着安安追着团团满院子跑,听着春杏从厨房那头喊他们去喝绿豆汤,觉得这一日的光阴很长,长得足够她把一辈子都再看一遍。可也很短,短得像是早上才刚替他把那件夏衫的袖口缝好,一转眼天就暖了。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轻轻说了一句:“来世你若还是谢锦时,我还是会嫁你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那力道很轻很轻,和很多年前她第一次主动回握住他的手时一模一样。风拂过满墙的蔷薇叶子,沙沙的声响里,她听见他极低地应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