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霜初渡》椋木

1、第一章 回归

　　贺子枝在台灯下杵着头发呆。今天是他回来的日子。嗯。3年了。他终于回来了。好想见见他啊。可是，有理由么？
　　手中捏着一张塑胶封的相片。上面一颗颗小小的脑袋整齐地排列着。每个绽开笑容的脸上都是纯真童年带来的灿烂。班上一共49个人的合照，她一眼就可以捕捉到他，那时小小的他，眉清目秀，身形偏瘦，笑容淡淡的竟有些超出同龄人的淡定自如。
　　那时的他还是一个院子里的小哥哥，6岁时，自己一家刚刚搬来的时候，就听见对门传来断续悠扬的小提琴声，突兀地夹了一声短促的锯桌腿的杂音。她当时就往窗里看了，窗户反光漆黑一片，没看到人。
　　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在拉琴。那是搬过去不久的一天，她钥匙没有带，爸爸妈妈都出了门，只好一个人傻傻地坐在院子里。自己倒是很享受很快乐地跟小草说说话，又跟白云聊聊天，咕哝着声音眨着眼看天，脸上是淡淡甜甜的笑。对门的阿姨却走出来，关心地请她先去自家屋里坐坐。第一次进到他家，第一次见到他。正好奇地转动小脑袋看着他家的古色清雅的装饰，他推门走了出来。她只好讷讷地瞧着他轻叫：哥哥好。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笑了一笑点了点头，从客厅里拿了什么又回去了。不一会儿，里屋传来小提琴试音的声响。阿姨倒了果汁过来，走到他闭着的房门前敲了一敲，推门进去说：“小松，对门的小妹妹来了，你要不要出来玩一会儿？”子枝听到一个小男生的声音说：“妈妈，我规定自己这段时间练琴了。”
　　爸妈回来她也就回家了，只是从此知道对门有个跟自己一般大的小哥哥。
　　他们熟吗？还真不熟。即使住在对门，却也没怎么见着。即使六年级换班时同班了，她也是才知道他居然和自己一个年级。他和她在小学六年遇到的次数掰几遍指头就能算出来。后来她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见他。邻居刘阿嫂夸赞地说，四合小区的尹松度小朋友又会书法又会画画，小提琴拉得好是邻里们都听过的，小小年纪就拿了什么什么奖，将来一定不得了……有些是她在学校喜报上知道的，有些是刚刚听说。小子枝暗想：他都不休息么？不游戏么？可是，好好啊。
　　六年级的子枝，最最崇拜的人是爸爸，最崇拜的人是对门的尹松度。
　　在心里的那点崇拜悄悄地酝酿还没有第二个人知晓，子枝搬家了。
　　搬家那天，子枝托着腮在搬运工人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中，静静坐在院子一角看头顶明晃晃的天空。子枝在心里默默地对飞过头顶的一片云告别。告诉它：小云，我搬家了。以后不和尹松度住对门了。
　　此后在中学的六年飞快流逝，伴随着和尹松度在学校的偶遇，伴随着尹松度令人惊羡的成绩，伴随着男生女生对尹松度的“纯洁八卦”。尹松度这三个字恐怕会成为D市三中这个人才济济的重点高校一个载入校历的不可磨灭光辉闪耀的姓名。他那么努力，从小就那样的努力，这是应得的。
　　开始羞涩迅速成长的年纪，贺子枝和尹松度保持着名副其实的点头之交。如果贺子枝见到尹松度来了不左顾右盼装没看见，只有贺子枝撞到尹松度的眼神了，他们会点点头，然后，在同学们嬉闹的背景中擦肩而过。如此而已。但子枝很喜欢这样的距离。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他就好。就这样默默地把他放在心里就好。
　　D市三中许多女生的偷偷心仪的对象，演讲比赛上淡定自若的尹松度，运动会上矫健轻捷的尹松度，校庆表演上风度翩翩的尹松度，英语能力竞赛第一名的尹松度……尹松度在不同的场合兀自地散发光芒。
　　贺子枝与尹松度又一次擦肩而过，课本上的笔滑掉了。弯腰的时候瞥见渐行渐远的他，那清俊挺拔的背影，那在阳光下淡淡流光的脑勺后的黑发，在心中的印象日益不可磨灭。子枝不会对人说，她的心中有一个地方有一座供奉神灵的小庙，里头堪堪放了尹松度的背影，一个渐渐成长日益坚实的背影，横幅上有力地写着：向优秀的同志靠近！
　　追赶着尹松度的脚步，哪怕距离越拉越远，方向总是对的。
　　子枝在D市三中度过她默默文静的6年时光，成了班里用功读书乖乖女的典型。她疲累的时候在心里呐喊：向尹松度进发！激励着自己一个又一个循环往复的学期周期。
　　毕业。大学。
　　尹松度保送A大学。贺子枝考取了同城的B大学。
　　以为会相见的，可愣是三年没遇着。贺子枝在宿舍拍着被子感叹：缘分啊！缘分啊啊！D市三中在C城的同学多，拉起过5次同乡会，贺子枝期待着去了，却并不见那个人。第一次，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毛毛头的男生挂了电话，声音遗憾：“尹哥和天牛来不了了。学院里临时有事。”在座一片唏嘘。第二次，有女生忍不住问：“尹松度来吗？”在座一个大头的男生笃定地说：“来的！”小小期待时，一个男生电话响，大体内容是：路上堵车，晚点到。9点要去班导那里的子枝不得不留了又留最后先走人。他们说，尹松度最后还是到了。第三次，餐馆就定在A大不远处。但贺子枝在前两天不小心感冒，现在加重。去不了了。第四次，贺子枝准时到达，大家都到了。大奇接到尹松度的短信。天牛下午打球扭伤脚踝，尹松度留下当他的拐杖。贺子枝想像高瘦的尹松度背海绵宝宝一样宽的天牛，呃。第四次，贺子枝忽然就觉得没了兴致。同学会上是真的没有什么熟识的人。为了见他一面，跑那么远？于是借口不去了。第五次也没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