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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林记 天花板上的 ...

  •   天花板上的石灰掉了一块,砸在林晚秋额头上。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一根发黑的横梁,上面爬着几只蟑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隔壁炒菜的油烟,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像是咸鱼干放久了的味道。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的是粗糙的木板床。不是她那张宜家买的记忆棉床垫。床单摸起来像粗棉布,洗了很多次,有些地方已经薄得透光。枕头底下压着一条毛巾,潮的,有一股汗味。

      头很疼。像有人拿锤子在她太阳穴上敲了一整夜。嘴巴干得裂开了口子,舌根发苦。

      她闭上眼,又睁开。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横梁还是那根横梁。窗外有人在吆喝收破烂,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唱歌一样。远处有船笛声,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不是梦。

      "阿妹!你终于醒了!"

      一张脸凑过来。四十来岁的女人,眼眶红肿,嘴唇干裂,头发用一根橡皮筋胡乱扎着。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渍——是常年洗碗做饭留下的。

      林晚秋不认识她。

      但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堆东西,像是有人往她脑袋里塞了一整本书。碎片一样的画面在眼前闪:一个男人在灶台前炒菜,回头冲她笑;一个女人在灯下缝衣服,缝着缝着就睡着了;一条拥挤的街道,卖鱼蛋的、卖布的、卖凉茶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1952年。香港。深水埗。桂林街。

      她叫林晚秋,十九岁。父亲林建国三天前死了。凌晨去码头进货的时候,卷入两帮人的火拼,被流弹打中,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母亲苏婉哭晕过去两次,现在还在发烧。家里有一间茶餐厅,叫"林记",在桂林街上,门面不到二十平,一家三口挤在二楼。

      还有一笔债。

      十万港币。

      她盯着天花板,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十万。

      1952年的十万港币是什么概念?原主的记忆告诉她,隔壁陈伯在纱厂做了一辈子,月薪八十港币,干了二十年,攒下三千港币给儿子娶媳妇。

      十万港币,是陈伯干一百年。

      "阿妹?"苏婉见她发呆,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烧不烧?你昏了两天了,大夫说你操劳过度。"

      "阿妈。"林晚秋坐起来,嗓子干得裂开了口子,"债的事,你跟我讲讲。"

      苏婉的手顿了一下。她低下头,把搭在椅子上的毛巾拧了拧,指节发白,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你阿爸走之前,说要翻新铺面,跟人说借了钱。具体跟谁借的、借了多少,他没说清楚。"苏婉的声音越来越小,"人走之后,债主找上门来,说要十万港币。"

      "十万港币?"林晚秋皱眉,"阿爸为什么要借这么多钱?翻新铺面用不了十万。"

      苏婉摇头:"我也不知道。你阿爸走得太突然,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她没说完,眼泪先无声地掉下来了,泪珠子一颗一颗从眼角滑下来,掉在碎花衫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林晚秋没安慰她,在心里盘算这个帐。

      十万港币。靠卖云吞面,一碗五毫子,要卖二十万碗。一天卖一百碗,要卖五年半。五年半不吃不喝不交租不给妈看病。

      算不过来。

      而且这债来得蹊跷。阿爸到底借了多少钱?中间有没有被人做过手脚?翻新一个二十平的铺面,顶天了花两万。十万?这中间差了八万,钱去哪了?

      还有,放债的人是谁?苏婉说"跟人说借了钱",连债主的名字都不知道。这说明什么?说明要么阿爸刻意瞒着苏婉,要么——这钱根本不是阿爸自己要借的。

      原主的记忆里,林建国是个老实人。每天凌晨四点起来进货,晚上十一点才收摊。不赌不嫖,唯一的爱好是收摊后喝杯凉茶。这种人会去借十万块的高利贷?

      除非有人设了套。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先活下来再说。

      她在现代的时候是个美食博主,粉丝八十万,出过两本食谱,上过三次电视。二十八岁,没老公没孩子没朋友,唯一的亲人在她十二岁的时候也走了——那是在孤儿院很照顾她的阿姨,胃癌晚期。从那以后她就一个人,什么都不用惦记,也什么都不用害怕。

      二十八年来,她只学会了一件事——靠自己。不会的东西就学,学不会就多学几遍。没钱就赚,赚不到就多赚几份。没有人替她撑腰,她就自己给自己撑。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工作室剪视频,剪到一半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冰箱里有做好的蛋糕,她懒得吃。手机上有人约她吃饭,她没回。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跟她没什么关系。

      然后眼前一黑,她就到了这里。

      十九岁。有阿妈了,还有一屁股烂账。

      林晚秋吸了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

      "还有,"苏婉擦了擦眼泪,"你阿叔昨天来了。"

      林晚秋抬眼看她。

      "建军说,铺面是他跟你爸合伙的,他有一半。他要接手林记,让我把产权转给他,他能还债。"

      "他拿什么还?"

      "他,他跟义安堂的肥波有关系。他说肥波能帮他。"

      义安堂。林晚秋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一遍。深水埗这一片,收保护费、看场子、摆平麻烦的,都是义安堂。肥波是这一带的小头领,手下几十号人,在这一片说了算。

      林建军,四十岁,没正经工作。以前跟林建国合伙开林记的时候就把账做得乱七八糟,进货的钱有一小半进了他的赌桌。后来兄弟俩闹翻了,分开了,他自己去赌,越赌越输。现在林建国死了,他又盯上了林记。

      一个赌鬼,跟灰帮扯上关系,八成是想趁火打劫。

      这铺面虽然破,但位置不差。桂林街靠近码头,每天来往的人不少。要是好好做,是能赚钱的。

      "阿妈,店的产权在谁名下?"

      苏婉愣了一下。"你阿爸的名字。但他走之前没改遗嘱。"

      "那就是我的。"林晚秋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地砖凉得她缩了一下,"我是独女,法定继承人。"

      "可是你阿叔他……"苏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话没说完,楼下传来"砰"的一声。

      有人踹开了门。

      "阿嫂!晚秋!"门外传来男人的喊声,中气十足。"我来看你们了!"

      苏婉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林晚秋,手足无措地整理了一下衣服。

      林晚秋没动。

      门又被推了一下,这次开了。木楼梯吱嘎吱嘎响了几声,有人上来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大咧咧走进来,穿着件花衬衫,扣子没扣好,露出一截金链子。脸上肉嘟嘟的,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但那笑意没到眼底。脚上穿的是一双锃亮的皮鞋,鞋帮子白得反光——在这个满地泥水的深水埗,能保持皮鞋这么干净,说明他今天没走多少路,是坐车来的。

      他身后还带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瘦,灰衬衫,站在门口不进来,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把屋子扫了一遍。

      "阿妹啊,"林建军搓了搓手,在桌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听说你醒了?这两天辛苦了吧?"

      他扫了一眼屋子,目光在床头那个缺了口的搪瓷杯上停了一下,嘴角撇了撇。

      "看看这住的地方,跟猪栏似的。阿嫂,你也真是的,阿妹病了两天,你也不知道收拾收拾。"

      没人接他的话。

      苏婉在一旁杵着,两只手绞着衣角。

      林建军也不在意,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啧了一声:"这茶都馊了。阿嫂,你这也太不像话了。"他又扫了一眼屋子,目光在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上停了一下,"阿妹,你跟阿叔走,阿叔给你找个好地方住。"

      "阿叔。"林晚秋开口了。

      林建军抬眼看她。

      "你昨天说要接手林记。"

      "对对对。"林建军把茶杯放下,身体前倾,脸上堆起笑,"你看你一个小姑娘,哪会做生意?这铺面交给我,我帮你把债还了,你跟你阿妈安安心心过日子。"

      "产权在我阿爸名下,我是独女。"

      林建军的笑僵了一瞬。

      "阿妹,你这话说的。"林建军摸了摸鼻子,"你爸跟我可是合伙做的生意。"

      "有合同吗?"

      "合同?"林建军的笑收了收,"你阿爸走得急,没来得及写。"

      "没合同就没合伙。"林晚秋站起来。她比坐着的时候高了一截,一米六五的个子在这个年代算高了,"林记是我的。你要接手,拿钱来买。"

      林建军换了一副面孔。脸上的笑没了,嘴角往下撇,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前靠了靠。

      "阿妹,你阿爸尸骨未寒,你就跟阿叔这么讲话?"他的语气软下来,带着一股子委屈,"我跟你阿爸是亲兄弟,从小一个被窝长大的。我还能害你不成?你一个十九岁的女仔,背着十万块的债,你扛得住?肥波的人天天来收铺面,你拦得住?阿叔这是在帮你啊。"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得声情并茂。

      "你阿爸要是还在,看到我这么帮你们母女,他得谢我。"

      苏婉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建军,你阿爸在世的时候,铺子的账……"

      "阿嫂,"林建军摆摆手打断她,"我跟阿妹讲话。"

      林晚秋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演戏。嘴上说的情深意重,但眼眶没有红,呼吸没有变,说"尸骨未寒"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得意。这不是一个真正悲伤的人的样子。

      这是一个赌鬼在牌桌上加注的样子。她见过太多这种人了——前世做餐饮咨询的时候,有些老板赌输了钱就跑来问她怎么把店盘出去套现。脸上的表情和林建军一模一样:嘴上说着为你好,眼睛直直盯着你的钱包。

      "阿叔,"林晚秋一字一顿,"林记是我的。你要帮忙,我领情。你要铺面,拿钱来买。"

      林建军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上下打量了林晚秋一眼,像是在重新认识她。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他站起来,声音低了两度,"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肥波的人明天就来收铺面,你拦得住?"

      苏婉吓得一把攥住林晚秋的袖子,指甲掐进了布料里。

      林晚秋把母亲的手拿开。

      "那就让肥波来。"她看着林建军的眼睛,"我跟他谈。"

      林建军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真,带着一种"你完了"的意味。

      "行。"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往门口走,"明天下午三点。你最好想清楚。"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苏婉:"阿嫂,你劝劝她。女仔家家的,逞什么强。"又扫了一眼一直杵在门口没出声的灰衬衫男人,"走。"

      那个灰衬衫点了点头,跟着他下楼去了。

      苏婉没接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林建军哼了一声,下楼去了。皮鞋踩在木楼梯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那个灰衬衫跟在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林晚秋脸上停了一秒,说不上什么意思,像是在估量什么。

      楼下铺面的木板门被他甩上了,震得墙上的灰又掉了一块。

      苏婉靠在楼梯口,身子倚着门框,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着下嘴唇,把嘴唇咬得发白。

      林晚秋走过去,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阿妈,别怕。"

      苏婉抬起头,眼眶通红:"你不怕?"

      "怕有什么用?"

      苏婉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林晚秋听见水声——她在洗脸。

      林晚秋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一楼的铺面比她想象的还破。门面不到二十平,四张桌子,八把凳子,凳子腿有两条是拿砖头垫着的。墙上贴的日历还是去年的,边角卷起来,发黄发脆。灶台上那口铁锅黑得看不出原色,两把菜刀搁在旁边,刀刃上锈迹斑斑。

      这就是她现在全部的家当了。一间破铺子,一堆烂设备,一个生病的妈,十万块的债。

      但也不全是坏事。

      铺面在桂林街上,位置靠近码头。原主的记忆里,这条街以前热闹得很——码头工人、小贩、街坊来来往往。虽然现在不如从前了,但人流还在。有人流就有生意。

      她在现代做过三年餐饮咨询,帮十几家店做过定位和菜单优化。她太清楚一家小店要活下来需要什么了:好吃、便宜、有特色。这三样,她都能做到。

      问题是启动资金。三百块港币,扣掉这几天的生活费和材料费,能用的不超过两百。两百块能干什么?买几斤茶叶和牛奶,做最基础的奶茶。

      先活下来。先赚到第一笔钱。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门没关上,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出一道灰尘飞舞的光柱。

      二楼的房间很小,放了一张木板床和一个衣柜就转不开身了。衣柜门关不严,露出里面几件旧衣服,最上面一件是男人的——灰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磨得起了毛。那是林建国的。

      她开始想刚刚叔叔说的事。

      肥波明天来。叔叔说的"收铺面",到底是肥波自己要收,还是叔叔借肥波的势?如果是叔叔在后面推,那肥波未必真的想跟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过不去。灰帮的人要的是钱,不是铺面。

      这中间有缝隙。有缝隙就能谈。

      但怎么谈,她还没想好。

      刚才林建军踹门的那一下,她脑子里叮了一声。不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眼前突然凭空出现了一行字,淡蓝色的,像是悬浮在空气里:

      【餐饮经营系统已激活。】

      林晚秋眨了眨眼。那行字还在。

      她又眨了一下。还在。

      淡蓝色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微微发亮。苏婉背对着她在洗脸,什么也没看见。

      林晚秋盯着那行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东西,能不能帮她赚到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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