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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往回走 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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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往回走
书写完之后的第三天,林清欢开始收拾行李。
没有特别的理由。她只是在一个早晨醒来,看着窗台上那盆茉莉,想着它还能开多久,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把宋怀予那件灰色外套叠好放进行李箱里。秋天蹲在箱子旁边看她叠衣服,偶尔伸爪子碰一下衣角,被她轻轻拨开。
她把书架上的书拿下来,按照高矮排好,放进纸箱里。宋怀予那些心理学书放在最上面,她用手背贴着书脊停了一下,然后封上胶带。厨房里的碗碟用旧报纸裹好放进另一个箱子。窗台上的茉莉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没有带走。她把花盆放在原来的位置,浇了最后一次水。
房东来退房的时候看了一眼客厅,说了一句:“收拾得真干净。”林清欢点了点头,把钥匙交出去。房东走了之后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秋天的航空箱放在脚边,两个行李箱立在门口。她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不到半年的公寓——白墙、木地板、窗台上茉莉空出来的位置、落地窗外面一线模糊的海。她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涌进来带着榕树的气味。
“走了。”她对着窗台轻声说。
秋天在航空箱里叫了一声。
她带着秋天回了南京。
高铁上的风景跟来的时候相反。从青翠的南方丘陵慢慢变成灰绿色的平原,再变成她熟悉的、冬天里光秃秃的田野。秋天在航空箱里睡了一路,偶尔睁开眼睛看看窗外又闭上。林清欢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想起她们来的时候宋怀予在旁边的座位上拿出本子写了几个字。她没有偏过头去看——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到了南京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打了一辆车去之前租过的那条巷子,五楼那间房在房东手里还没有租出去,她提前打了电话定了一个月。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空气是凉的、带着很久没人住的闷气。她开了窗,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到窗边,在夜色里像一幅灰白色的画。床还是那张床,衣柜还是那个衣柜,天花板上那块猫形的水渍还在。
秋天从航空箱里放出来之后在原地蹲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台边上的旧猫窝位置看了看——猫窝早就被林清欢带去深圳了,窗台上空的。它犹豫了一下,跳上窗台,在当初蹲过的地方盘好,看着窗外的梧桐枝。
林清欢把行李箱靠在墙角,没有立刻整理。她站在窗台边上,看着外面那些熟悉的枝桠。冬天了,梧桐叶子早落光了,只剩一片细密的枝杈交错着伸向灰白色的夜空。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南京冬天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冷,跟深圳湿润的海风完全不一样。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桠,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之前的事情。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南京的时候,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出南京南站,在出租车后座上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外面的法桐一闪而过。那时候她是替母亲来的。母亲躺在那张病床上说“南京的梧桐像在下金子”,她来替她看看金子。
现在她又来了。还是为了一个人。为了一个说过要带她去看海的人。南京像是她生命里一个固定下来的坐标——每一次她回到这里,都是因为有人在别的地方停下了。上一次是母亲,这一次是宋怀予。她的手里关于这座城市的记忆,就这样被两个离开她的人填满了。南京收留了她两次,把她失去的人藏在梧桐叶子和书店的气味里,让她每次回来都能找到一点点什么。
她站在窗前,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慢慢散开,窗外的梧桐枝在风里轻轻摇着。
“秋天,”她说,“南京两次了。”
秋天在她脚边蹲着,尾巴在地板上缓缓扫着。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把梧桐枝的影子投在窗台上,落在她搭在窗沿的手背上,细细碎碎地晃动着。她在那间屋子里住了一个星期。每天醒来看见梧桐枝在窗外摇晃,秋天蹲在窗台上看外面,尾巴在窗沿上一扫一扫的。她没有去海边了——南京没有海。她每天出门走一段路,有时候去菜市场买点菜,有时候在巷子里来回走几趟。她路过那家卖鸭血粉丝汤的店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看见刘姨还在灶台后面忙活,店里坐着几个人,热气腾腾地升起来。她没有进去。
她路过梧桐书舍的时候也停了一下。墨绿色的木门关着,门口挂了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她隔着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书架还在,桌椅还在,靠窗那个位置空着。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人看了她一眼又走过去了。然后她转身离开。
第九天她去见了一个编辑。之前那个催她交稿的编辑约她吃饭,在夫子庙附近一家小馆子里。编辑问她新书写得怎么样了,她说写完了,六万多字。编辑说那发给我看看。她说再看看。
“你的状态不太对。”编辑夹了一筷子菜,“怎么了?”
林清欢看着碗里的米饭,夹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有个朋友走了。”她说,“这几个月在写跟她有关的东西。写完了,但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编辑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那就先停下来。”
“停下来之后呢?”
“停着。”
那天晚上她回梧桐书舍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路灯亮起来了,把墨绿色的门板照出一层暖光。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想着宋怀予第一次带她看那面写信墙的时候,她指着那面墙说“等我有了重要的人,我要在这里给她写一封”。后来她们确实写了,走之前在那面墙的中间贴了一张明信片。
但那不是信。宋怀予还写过别的东西给她,夹在那本《亲密关系》里。她还没有去看过。
她站在那里,口袋里装着那封还没有拆开的信——老板交给她的那个浅黄色信封。她摸到了信封的边角,指尖沿着纸面的纹路缓缓划过。她还没有准备好。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转身走回那条长着梧桐树的老巷子里。回到五楼的时候秋天在门口等她。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然后把那个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它。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信封上那颗手画的星星上。铅笔线条在暖光里微微泛着银色的亮。
她看了一会儿,把信封放进了抽屉里。
“还没到时间。”她对秋天说。
秋天蹲在桌上看着她,尾巴在桌沿上慢慢地扫着。窗外的风把梧桐枝吹得轻轻晃动,远处的天边最后一道橙红色的光正在慢慢收拢。南京的夜晚落下来了,像她记忆里的每一次那样安静而温柔。
她关灯躺下来的时候,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块猫形的水渍还在,在窗外的路灯光里隐约可见,像是一只蹲了很久的猫,安静地陪着她。
“妈,”她轻声说,“我回南京了。”
她在黑暗里停了一下,然后又加了一句:“怀予不在了。”
说完之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秋天从枕头旁边挪过来,把脑袋搁在她的手腕上,呼噜声在黑暗里响起来,小小的、绵绵的。
窗外的梧桐枝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替她接住了那些话。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