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没有海》蘅屿

17、我跟你回去 在一起之后

　　在一起之后的三天，宋怀予每天都来。

　　周三书店照旧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只是走的时候林清欢拉了一下她的手，宋怀予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挣开。周四傍晚宋怀予又来了，手里拎着一袋草莓，说是楼下水果店进了新货。周五晚上她进门的时候没带东西，只是换好了拖鞋走到沙发边上坐下，很自然地说了一句：“今天就想来看看你。”

　　林清欢在厨房切菜，听到那句话之后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但嘴角一直翘着。

　　吃完晚饭她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秋天照例霸占宋怀予的腿，林清欢靠在她肩头，两个人各看各的手机偶尔交流几句。暖气片嗡嗡地响着，窗外的梧桐枝在风里轻轻晃。一切都很安静，像是一个普通的冬夜。

　　然后宋怀予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从松弛变成了一种林清欢已经学会辨认的紧绷。她没有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林清欢从她肩头抬起脑袋：“不接？”

　　“等我缓一下。”宋怀予说。她低头摸了摸秋天的耳朵，手指在猫背上捋了几个来回，然后拿起手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了。

　　隔着玻璃，林清欢看见她背对着客厅站在阳台上，手机贴着耳朵。从五楼往下看的夜景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暖色的光点，她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地散开。她的肩膀微微缩着，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

　　林清欢在沙发上坐着没有跟过去。她抱着秋天，隔着玻璃看着阳台上的宋怀予。秋天在她怀里不安分地动了一下，像是想去宋怀予那边，又被林清欢按住了。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宋怀予推开玻璃门进来了。她身上裹了一层阳台上的冷气，鼻尖冻得有点红。她在玄关站了一下，把冻僵的手指放在暖气片上暖了暖，然后走回沙发边上坐下。

　　“我妈。”她说，“让我明天回去。说介绍了一个新的，条件比上次好。”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但林清欢听出那平的下面有一层东西——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重复了太多次之后的麻木。

　　“你怎么说的？”林清欢问。

　　“我说这周末没空。”宋怀予把秋天捞回腿上，“她说那就下周末。我说下周末也没空。她说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说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秋天，手指在它背上捋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后来我爸把电话拿过去了，说了一句‘你翅膀硬了’。然后挂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咔嗒响了一声，窗外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一丝凉意。

　　林清欢伸出手，把宋怀予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宋怀予没有躲，也没有抬头，只是任她把那缕头发别好。

　　“怀予，”林清欢说，“下周末你带我回去。”

　　宋怀予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看林清欢，眼睛里有一点意外：“带你回去？”

　　“嗯。你回去，我也回去。”林清欢看着她，“你妈想让你相亲，你就告诉她你有对象了，对象就在门口站着。”

　　宋怀予张了张嘴又合上。她看了林清欢好几秒，像是在消化这句话。“你知不知道，”她说，“你跟我回去，他们会说什么样的话？”

　　“知道。会说我带坏了你，会说我不正经，会说你不孝。什么话我都想过了。”

　　“那你还去？”

　　“去。”林清欢把手搭在她手背上，“我不是去跟你爸妈吵架的。我是去让他们看见你旁边有个人。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该换我扛一会儿了。”

　　宋怀予的眼眶有一点泛红。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秋天的毛里。秋天被她压得哼了一声，但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脸来，鼻尖比刚才更红了，但她在笑。

　　“林清欢，”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有时候让人不知道怎么拒绝。”

　　“那就别拒绝。”

　　宋怀予看着她，点了点头：“好。下周末，我带你回去。”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刚才那声“好”是从某个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地方冒出来的。她看着林清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害怕，也没有后悔——就是那种很平静的、准备好了的坦然。

　　林清欢看着她那个表情，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稳稳地放了下来。

　　“那你跟叔叔阿姨说一声，”她说，“就说你带朋友回去吃饭。”

　　“是女朋友。”宋怀予纠正她。

　　林清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女朋友。”她重复了一遍。

　　那天晚上宋怀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已经穿好了外套和围巾，但她没拉开门，她站在那里看着林清欢说：“下周末的事我还没有跟我妈说。但我这两天会说的。”

　　“不急。你什么时候说都行。”

　　宋怀予点了一下头，拉开门。夜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她站在门口回过头来看林清欢：“那我走了。”

　　“嗯。到了说一声。”

　　门关上了。这一次林清欢靠着门板没有立刻走开，她听见宋怀予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停了一下——就是停了一下，大概一两秒的时间，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又继续往下走了。

　　她回到客厅，秋天正蹲在沙发上面等着她。她走过去坐下来，秋天跳上她的腿，她把猫抱在怀里。

　　“秋天，”她说，“下周末我要去她家了。”

　　秋天在她手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她刚才说‘是女朋友’的时候，”林清欢摸着它的肚子，“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句。”

　　秋天咕噜咕噜地响着，像是在说“我听到了，但你能不能让我好好睡觉”。

　　林清欢把它放在沙发上，关了客厅的灯，走回卧室。躺下来的时候她看着天花板上的猫形水渍，手机亮了一下。宋怀予发来一条消息：“到了。我妈打电话来我没接。明天再说。”

　　林清欢回了一个“好”，又补了一句：“明天我陪你说。”

　　宋怀予回了一个“嗯”字，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刚才我说‘是女朋友’的时候，你笑了没有？”

　　林清欢在黑暗里看着那行字，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笑了。”

　　宋怀予：“我也笑了。”

　　林清欢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她闭上眼睛，觉得下周末也许会很紧张，也许会很糟糕，但她不怕。

　　因为宋怀予说了“是女朋友”。

　　因为宋怀予笑了。

　　因为她们一起走。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