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她回去了 十二月第二 ...
-
十二月第二个周末,宋怀予回了老家。
走之前她来了一趟林清欢家。周五晚上,外面风很大,她进门的时候脸被吹得有点僵,站在玄关暖了好一会儿才进来。林清欢已经煮好了面,端上桌的时候宋怀予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两口,然后说了一句:“这周末我得回去一趟。”
林清欢放下筷子:“有事?”
“我妈打了三个电话。”宋怀予夹面的手没停,“说我爸血压最近一直不稳,让我回去看看。”
她吃完那口面,又补了一句:“没什么大事,应该是老毛病。”
“那你去吧。”林清欢把碗里的一只煎蛋夹到她碗沿上,“注意身体。”
宋怀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你也是”,也没有说“我很快就回来”。她只是低头把那个煎蛋吃了,吃完之后把碗放进厨房水槽里,然后站在沙发前面看了秋天一会儿。
林清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宋怀予蹲在沙发前面摸秋天的头,秋天仰着脑袋顶她的手心,咕噜声隔了半个客厅都能听见。她摸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转过身对林清欢笑了一下:“那我走了。周一见。”
“周一见。”
门关上之后林清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听着宋怀予的脚步声往下走,比平时快一些,像是有事急着要办。她回到客厅把碗洗了,把面汤倒掉,把秋天从地上抱起来放到沙发上。
秋天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她手腕上。
周六一整天宋怀予没有发消息。林清欢也没有主动问。她知道她回去了,知道回去之后会面对什么。她发了一条“今天南京风大”的天气提醒,宋怀予回了一个“嗯”和一个穿厚衣服的表情。
周日晚上十一点多,手机亮了。
宋怀予:“回来了。”
林清欢已经躺下了,看到消息就坐起来:“到了?”
“刚到。”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今天挺累的,明天想见你。”
林清欢在黑暗里看着那五个字,回了一个“好”。又补了一句:“你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给你留门。”
宋怀予没有回。大概是真的累了。
周一傍晚宋怀予来了。她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抽了一部分精神。秋天照例在门口迎接她,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蹲下来摸猫的头,只是换了鞋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靠着靠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林清欢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没有立刻问她。她回到厨房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均匀而稳。
过了几分钟宋怀予开口了:“我爸拉我去见了个人。”
林清欢的刀没有停:“什么人?”
“一个男的。银行工作,有房有车。我妈朋友的侄子。”宋怀予的声音在客厅里响着,语气很平,“他们没跟我说是相亲,只说让我回去吃顿饭。到了才知道。”
刀声停了。林清欢在厨房里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切:“那你见到了?”
“见到了。人还行,不讨厌,也不喜欢。”宋怀予说完这句话,自己笑了一下,“什么屁话。”
林清欢端着切好的菜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她看着宋怀予,宋怀予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表情没有太多的痛苦,更多的是一种被反复磨损之后露出的麻木。
“你跟他们说了吗?”林清欢问。
“说什么?说我不想相亲?说了。他们当我闹脾气。说我不喜欢那个男的?说了。他们说我眼光太高,多看几个总会有喜欢的。”宋怀予把秋天抱起来,低着头把它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捋着,“我说我没想好什么时候结婚,我爸把筷子一摔就走了。”
林清欢没有说话。她看着宋怀予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在猫背上缓缓移动的手指,看着秋天被她摸得舒服得眯起了眼。
“宋怀予。”她叫她。
宋怀予抬起头来。
“你吃饭了吗?”
宋怀予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会听到这个问题。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又合上了,最后说了一句:“没吃。”
“那我把面煮了。”林清欢站起来,“你坐这儿歇着。”
面煮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清欢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在宋怀予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宋怀予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番茄和青菜,还有一只圆润的煎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她说,声音有一点哑。
“那多吃点。”林清欢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们安静地吃完了一碗面。宋怀予吃完之后没有像平时一样站起来收碗,她坐着,手指搭在桌沿上,低头看着空碗的碗底。
“林清欢。”她开口。
“嗯。”
“我跟我爸吵了一架。”她的声音很轻,“他说我不听话,说我白读了这么多年书,说我不像个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她停了一下。
“我说我不想按他的活法活。他说那就别回这个家了。”
林清欢看着她。宋怀予没有哭,她的眼眶是干的,脸上表情也很平,但林清欢看见她搭在桌沿的手指在微微地抖。那种抖很细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清欢伸出手,把手覆在宋怀予的手背上。她的手是暖的,宋怀予的手是凉的。她没有握紧,只是覆盖着,用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过去。
宋怀予的手指在那一刻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林清欢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看了好几秒。窗外的风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秋天打呼噜的起伏。
“宋怀予,”林清欢说,“你爸说别回这个家了,那是气话。”
“万一不是气话呢?”
“那你就在这儿待着。这儿有面吃,有猫摸,有沙发可以睡。虽然沙发没有你家床舒服,但你可以自己决定几点睡、几点起、跟谁在一起。”
宋怀予的手指在林清欢的手掌下面慢慢地、慢慢地收拢了一点。她没有反握,只是收拢了一点,像是在接受那点温度的同时也给了自己一个很小的回握。
“林清欢,”她说,“你今天这个面是不是多放了一点盐?”
“咸了?”
“有一点。”宋怀予的声音带了一点很浅的笑意,“但我吃完了。”
林清欢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去收碗:“那明天少放半勺。”
宋怀予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看着林清欢把两个空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哗啦啦地响。秋天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厨房门口蹲着,尾巴尖一抖一抖地看林清欢洗碗。
她在椅子上多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照着光秃秃的梧桐枝,在玻璃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她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刚才被林清欢覆过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温度。
她把手缩回来,放进外套口袋里。
那天晚上宋怀予没有留宿。她站起来说“我该走了”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林清欢送她到门口,她说“明天上班,得回去换衣服”。林清欢点了点头,没有留她。
但在她拉开门准备走出去的时候,林清欢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就拉了一下,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扯坏什么。
宋怀予回过头来。
“你爸如果又打电话,”林清欢说,“你可以不接。接了也可以不说那些让你难受的话。你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不用替他考虑那么多。”
宋怀予站在门口看着她,路灯的光从楼道窗户里斜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被林清欢拉住的袖口自己握了握,然后松开。
“走了。”她说。
这次她说“走了”的时候,声音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不是确定,不是承诺,但也不是之前那种“我在靠近你但随时可能退回去”的犹豫。更像是一块石头终于从坡顶滚了下来,它还在往下滚,还没有落地,但它已经不会停下来了。
林清欢关上门之后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秋天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尾巴竖得像根天线。她低头看着它,说了一句:“秋天,她今天没有躲。”
秋天歪了歪脑袋。
“我说那些话的时候她没躲。”
秋天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林清欢笑了一下,转身走回客厅。她把桌上那只被宋怀予用过的水杯拿起来,杯沿上还有一点没干的水渍。她把杯子放回厨房沥水架上,关灯,回卧室。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亮了一下。
宋怀予:“到家了。”
她回:“明天少放半勺盐。”
宋怀予:“好。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
“今天你拉我袖口的时候,我没想走。”
林清欢看着那行字,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她没有回这句话,她只是在心里把这句话放好,放在城墙那声“收下了”旁边。
窗外的风又大了。南京的十二月很冷,但她觉得今晚被子暖得刚刚好。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