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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她说 那个周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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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四的傍晚,宋怀予来林清欢家吃饭。
这已经是入秋以来的习惯了,一周总有两三天,宋怀予下班后会拐过来,带一点菜或者带一点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空着手出现在门口,说一声“今天想吃你做的面”。
林清欢每次都让她进来。
那天宋怀予到的时候,秋天照例在门口迎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两圈。宋怀予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站起来的时候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到眼底。林清欢在厨房里切番茄,没太注意,喊了一声:“面马上好。”
“不急。”宋怀予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一点疲惫。
面端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宋怀予吃得比平时慢,夹一筷子面要在碗里顿一下才送进嘴里,像是在走神。林清欢用余光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了一只放到宋怀予碗沿上。
宋怀予低头看了看那个蛋,顿了一下,小声说:“谢谢。”
吃到一半的时候宋怀予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有变,但林清欢注意到她拿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
她按了挂断,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谁啊?”林清欢随口问了一句。
“我妈。”宋怀予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事。
“你不接?”
“等下再说吧。”宋怀予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先吃完。”
林清欢没有再问。她低头吃自己的面,但心里记着那个被挂断的电话和宋怀予收紧的手指。
吃完饭林清欢去洗碗,宋怀予坐在沙发上跟秋天玩。水流哗哗地响着,但林清欢还是听见了宋怀予的手机又响了两次。第一次她没接,第二次她接了,声音压得很低,林清欢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这周不行”“说了没空”“你们别……”“我知道了”。
她洗完碗擦着手出来的时候宋怀予已经挂了电话,手机放在茶几上,人靠在沙发靠背里,秋天趴在她腿上。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两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林清欢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伸手把秋天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一下——秋天被她打扰了,哼唧了一声,但没有走。
过了好一会儿,宋怀予睁开眼睛。
“我妈让我周末回去。”她说。
“有事?”
“我爸血压高了。”宋怀予低头看着秋天的背,“老毛病了,但每次他们用这个理由叫我回去,我就……”
她没说完。林清欢看着她的侧脸,看见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住了又松开。
“你上次回去是什么时候?”林清欢问。
“上个月。”
“那还行啊,才一个月。”
宋怀予笑了一下,但那笑声很轻很短:“他们觉得一周不回去就太久了。”
林清欢没有接话。她想起之前和宋怀予聊天时她偶尔提到的一些片段——她爸在银行工作一辈子,退了休还是不改那副说一不二的脾气;她妈一辈子围着她爸转,从没说过一句“我觉得不对”。宋怀予提到这些的时候语气总是很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那种淡她慢慢读懂了,那是一种反复被压过之后练出来的平静。
“怀予,”林清欢开口,斟酌着字句,“你爸妈催你回去,是为什么?”
宋怀予没有立刻回答。她摸着秋天的耳朵,摸了好一会儿才说:“催我相亲,催我结婚,催我生小孩。每次回去都是这些。”
“那你……”
“我说我不急。”宋怀予的声音低下去,“但他们会一直说。像复读机一样,去年说的话今年还会再说一遍。我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我妈说‘人家条件不错你见见怎么了’。我听了太多年了,有时候觉得他们说的也对——也许我确实该回去,找个差不多的人——”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林清欢看见她手指在秋天背上停住了,指节微微泛白,又松开。
“但我做不到。”她轻声说。
林清欢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只是把秋天从宋怀予腿上抱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说:“那就不做。”
宋怀予抬起头来看她。客厅的灯光从上面照下来,把林清欢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一样轻,但宋怀予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某根一直绷着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上的布料。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
“我知道。”林清欢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的时候,”林清欢想了想,“像是在撕什么东西。撕了一小片,你自己都不知道疼不疼。”
宋怀予没有回答。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我该走了。”
林清欢送她到门口。宋怀予穿鞋子的时候林清欢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系鞋带的动作——她今天系得很慢,打了一个结又拆开重新打了一次。秋天蹲在两人中间,仰着头看宋怀予,尾巴尖轻轻地晃。
“宋怀予。”林清欢开口。
宋怀予抬头看她。
“你要是周末回去,”林清欢说,“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
“就说你回来了。”林清欢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的。”
宋怀予在她目光里站了两秒。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站起来拉开门,夜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她回头看了林清欢一眼,然后说:“嗯。”
门关上了。脚步声一阶一阶地往下走,越来越远。
林清欢没有立刻走开。她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直到彻底消失,然后低头看了看蹲在脚边的秋天。秋天仰着脑袋看她,圆眼睛里映着走廊灯的光。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秋天,她家里一直在催她。”
秋天喵了一声。
“她没说能不能应付得来,”林清欢把秋天抱起来,“但她应该很难。”
她抱着秋天回到客厅,没有开电视,没有开电脑,就在沙发上坐着。秋天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用手指轻轻挠它的下巴,秋天眯着眼睛呼噜起来。
林清欢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深秋了,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稀稀落落的几片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路灯把空了一半的树冠照出一层暖黄的光。
她想,宋怀予今天说的那些话,是第一次跟别人说吧。她说的“我做不到”那四个字,听起来很轻,但林清欢知道那四个字里压着多少东西。那是她跟她爸妈那么多年的对抗、愧疚、动摇和坚持的底牌——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了无数遍“我做不到”,今天终于说出了口。
林清欢把秋天放到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深秋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干枯的草木味道。
她把手贴在窗玻璃上,隔着玻璃看着楼下那条路。宋怀予已经从那里走过去了,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路灯和晃动的树影。
“秋天,”她轻声说,“我想帮她。”
秋天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用脑袋顶了顶她的小腿。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她想,宋怀予周末应该要回老家。回去面对她爸妈。面对那些复读机一样的话,面对那一桌子让她喘不上气的饭。
她知道宋怀予回去之后大概又要少一小块。
但她希望等她回来的时候,能看到那少掉的一小块慢慢长回去。
窗外的风把最后几片梧桐叶吹落了,打着旋儿飘进夜色里。林清欢把窗户关好,转身走回客厅。
秋天已经钻进猫窝了,只露一个圆圆的脑袋在外面。
她关灯的时候在黑暗里站了一秒,轻声说:“宋怀予,不管你在哪,回来的时候告诉我。”
然后她回了卧室。
秋天在猫窝里翻了个身,呼噜声响起来,均匀又踏实。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在路灯下轻轻摇着。南京的冬天快要到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