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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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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郁金香小姐,还记得我吗?不记得我就下去揍你。
今年已经是我们认识的第二十个年头啦,我今天去看你了,带了郁金香和信。信我就不烧啦,有点肉麻。
不知道是哪位少爷小姐把自己的宠物猫带进墓园了,还是只橘猫,一直在蹭我的裤子。但你放心,我认认真真、勤勤恳恳的把那块贴着你照片的小石头打扫干净了。
我承认在初遇那天有点粗心,但我后来很严谨的,即使很喜欢猫也没再让别人猫毛过敏。
那次好像是雪天吧,我进猫舍的时候鞋都湿了,有一只小橘猫在我脚边蹭来蹭去,我很自然的撸了一把它的毛。你穿着橘色的卫衣,站在围栏外,戴着口罩看书。我脱了沾着猫毛的外套,环顾四周,只有你一个人,自然而然的认为你是店员。
我将外套递给你,你呆愣了一下,开口:“我对猫毛过敏……”
猫舍的人怎么能对猫毛过敏呢?我听见你又说话了,“我是高中生,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不认路,走错了。”
你是高中生?看着一点也不像。刘海遮眉、看起来很有活力、这几天的户外研学结束了也没晒黑。
你给我看了你的学生证——记琳市第一中学,高三一班,郁景巷。我笑了,给你取了个外号,叫郁金香小姐。我已经习惯想逗别人笑但挨骂了。
但你没有,而且眉眼间泄露出一丝轻松。我承认我当时就对你有好感。
你问我的年纪,我告诉你我也高三,兴奋的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学生证——记琳市第一中学,高三六班,邹菊。你说这名字有点土,会被笑话吗?不会的,我的外号很可爱,叫雏菊哦!
那只英短蹭了我一身毛,我咳嗽了一阵,抬头看见你正皱着眉往后退。我挺尴尬的,往后退了一步继续和你搭话。“一班不都是好学生吗?现在还没放学呢,你怎么出来了?”“六班不都是老实巴交的中等生吗?现在还没放学呢,你怎么出来了?”你一点都不友善,但反正你递了个话题,我就继续回了。“我又不老实,今天值日我就翻墙出来了。”语气也不好听,然后斜着眼睛看你。
我现在还记得,你的下巴抬高了一点,紧抿着嘴唇。我不太高兴,外号果然不会出错,你果然喜欢装忧郁。你垂眸扫过我的脸,在我露出一点得意时开口。“我休学了。”我怀疑你在欣赏我的无措,但也无意识的为这句话伤心。因为你哭了。我慌乱的抬起手,抹掉你脸上的眼泪。你一巴掌拍掉我的手,转身就走。
我冲进卫生间用最快的速度洗了三遍手,洗掉了猫毛,然后追着你出了猫舍。你捂着脸在路边打车,素净的脸上多了许多红色的斑点,露出的皮肤几乎和周围的白雪融为一体。
我拉着你的手腕往我的自行车的方向跑。靠在车边,你没挣扎,我就松开手准备拿钥匙。肩上一轻,你倒在地上。我费力的把你从雪地里刨出来,将手掌贴在你的额头,很烫,把摔倒粘在身上的雪都融化了。
我放弃了自行车,扛着你在路边等出租车。我抱着你的腰,你的脑袋搭在我肩上。那天的雪划过的是我们两个人的脸颊,落在我的心脏周围。
我其实不知道你的病房在哪,是你的护工认出了你,她发现你不在医院就焦急的出来寻找。当时她尖叫着冲向我,我被吓了一跳,在医院里乱跑。好在你父母的人脉比较广,有个医生认出了你。他找了个护士跟我简单介绍你的情况,自己加急把你送回医院。
我爸妈得病后我就一直想学医,护士说的我都能接上,于是后面更多的聊的是你的人际关系、生活习惯……说实话,我挺高兴的,这样感觉我们认识了很久,默认了我们的关系很亲密。
我顺着护士的话来到抢救室门口,你的护工在为你而哭泣。像在哭自己的女儿。你们感情真好,她一直在跟我念叨,什么“肿瘤长在脑子里最疼了……”什么“小景疼的睡不着……”。她说了很多,我也开始哭,坐到她旁边陪她哭。她说一句话,我就会想起一些事情。
爸爸妈妈的呼吸机还有“嘀嘀”响声的时候,他们一边流着泪说好疼,让我想想办法,又一直不让我学医;一年级的时候,我的手在握着笔写作业,但我的眼睛在流泪,姨妈在旁边说:“医生不好干的,又难考又累……”
我站起身,走到一旁摁亮手机。姨夫打了一个电话,我没接到,他又发了条消息,让我不用回电话,回短信就行。他要带堂弟和堂妹去参加一个无聊的讲座。我告诉他,周末不会回去了,他回了个“嗯”就没有下文了。
我回完消息后,你已经出了抢救室。从头到尾都只有我和护工在哭,我没有看到你的父母,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过来,但我想见见他们,说不出是什么心理,就是感觉有点不理解吧。
我在医院大厅一动不动的等了两个小时,我以为会来两位穿着考究但气质疏离的富人,也想过是两位神态焦急、裤腿上沾着泥点的平民,但我没有想过什么也没有。
进了病房,我从你的外套口袋里找到了你的手机,没有密码,壁纸是默认的,手机壳是纯白的。我打了个电话给你的紧急联系人,护工的手机响了。她接到电话时,先是惊讶的看了看病床上熟睡的你,看见我拿着你的手机,目光又暗淡下去。她的嗓子好像被挖空了,说话沙哑还止不住的停歇。“别打了。”“她爸妈死了。”你还没醒,她继续说下去。“我是她的监护人,她爸妈花钱雇我来的,我知道她继承了一大笔财产,但我一直在做义工。”没什么原因,可怜你,也可怜她肺病去世的女儿。
出于私心,临走前我把你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又加了一个——我。
回到社团,其他室友周末都回家了,我不知道倒在谁的床上,倒头就睡。一次性睡到周日下午,我被电话吵醒。接通后,传来没什么语调起伏的女声,“在干什么?”淡淡的语气让我以为是姨妈打来的电话,我下意识的从床上爬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写作业。”我应道。对面轻笑了一声,“有不会的吗?”我嘴里叼着牙刷,闭着眼说谎:“嗯,还挺多。”“那到我这来吧,我教你。”我像是被冻住了,僵在原地,姨妈是不会在意这些的。紧接着是冲昏头脑的喜悦,我抱着手机的听筒大喊:“你没死?”“我死了?”我立马就笑了,抓起外套,冲进茫茫大雪中。
我踩着沾着雪花的红色雨靴进了病房,将外套随手扔在门口的柜子上,上面还有你换下的橘色卫衣,蹦蹦跳跳的扑到你身上。“你这么不怕生的吗?别把我压坏了。”你真实的呼吸喷在我发顶,我很安心,下巴搭在你肩上,眼睛微阖。“我这么轻,压不坏的。”“作业呐?”你从我的怀里坐直身体。“啊~”我夸张的拖长尾调,“真写啊?”“嗯,真写。”
我咬着笔杆,一笔一划的在草稿纸上胡乱涂抹,直到护工走进来。她说医院里有个小孩过生日,想晚上在医院隔壁的空地放烟花,问大家愿不愿意。这里的患者都是活一天算一天,没有人拒绝。
晚上,房间里没开灯,窗户和门都紧闭着,我捂着你的耳朵,在你的眼睛里欣赏了这场烟花。有一只手试探的抚上我的手腕,我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我们十指相扣,我“咯咯”的笑出声。“谢谢。”“嗯?”“谢谢。”你又重复了一遍。“谢什么?”“谢你一直等着我,谢你一直记着我,总之,谢很多。”“你好像很在意我在不在意你,是想我永远记得你嘛?你在跟我私定终身吗?”你低下头,开始玩自己的手指,我调整了一下姿势,笑吟吟的小声嘀咕,“你好胆小哦,我们还牵着手呢,你要退缩吗?”你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谈场恋爱吧。”“可我们才认识三天,这不叫谈恋爱,这叫处对象。”“这次是你胆小了……”你的眼睛有些委屈的看着我。
我不说话了,你也不说话了。我们一起拉开半边窗,让吵闹的烟花填满安静的房间。那场纪念生命的烟花承载了这个医院里病人未说出口的未来,所以振聋发聩。高潮处,我凑到你身边,“我喜欢你。”你听到了吗?胆小鬼喜欢你。
楼下有担架跑过,白布下的身体很小,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
周一,我带你溜回学校,体验最后一天课程。教导主任头一次当人,放过了我们俩。我们去了一趟一班,有几个人在你的校服袖子上写“平安健康”,但其余的都是我们六班的人签的,说要沾沾学霸的成绩。橙白相间的校服签满名字,心口那空着,我画了个爱心,把自己的名字圈出来。周围的同学开始起哄,我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正面同样签满名字,但反面空荡荡的。我被保送了,一个不错的大学的语言专业,因为我之前听了我姨妈的一大堆唠叨,写了篇小说散心,结果得奖了。
劲瘦的字迹签在后背,我觉得很痒,在你写字时不老实的动弹,终于如愿被抱住。“恭喜。”你的鼻尖凑近我的脖颈,缓慢的吞吐气息。我缩了缩脖子,真心的喟叹:“一般。”“挺好的啊,保送不是挺有面子的吗?”“那是去学文的,我想学医。”“那就不去了。”我从你的怀里脱身,“拜托,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好了。”
人都散去了,于是我在夕阳下得到了一个落在鼻尖的吻。
保送后我就没去学校了,天天跑到你的病房里,坐在你的床边翻着借来的医学教材。你靠着床板,穿着橘色病号服,垂着眸看我,手里的遗书捏的发皱,“你在想怎么救我吗?”我没抬头,“你未免有点太自恋了吧,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件事。”你的目光落在我的发旋,我想让你知道,在我成为作家前。“我爸妈肿瘤走的,医生当时说救不回来了,我就想知道他们能不能被救。”“他们还活着吗?”“死了,没救回来。”“那你会害怕我也死掉吗?”我抬起头,眼睛已经哭的红肿,“我怕,怕死了。”
人在死亡前会有预感,我也有,你也有,但此刻是我们有。你捧起床头的黑色假发,苍白的嘴唇几乎没有开合,声音被嚼的断断续续,“我不怕,但我好疼。”我已经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了,我知道你想活,知道你瘦了好多。你的手环上我的脖子,我们相拥着抵着对方的额头哭成泪人。
冬天已经过去了,我没选择去读保送的那所学校,我复读了一年想考医学院,但滑档了,去了个不怎么样的大学,读语言专业。你看你,真是害人不浅,要不是你遗书上说要我幸福,要我怎么高兴怎么活,我就去读保送的那所大学了。我除了语文,其他科目惨不忍睹,不然也不至于高中连尖子班一班都没考上,我还想早点见到你呢。
秋天,我捏着通知书去大学报道,课间写了部小说。嘿,你别说,我还真有当作家的天赋,第一部短篇小说就火了,后来又陆陆续续写了几本,签了一个报价不错的网站,现在过得也挺不错。明年春天敬你一杯,好多句子都是从你的遗书里得到的灵感。别以为我不重视你,记着呢,“感谢你带我度过一个完美的冬天,请替我看看我所喜爱的春天。”
好,明年春天见。
祝天堂没有猫咪,祝你祝我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