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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告一段落 第一轮通知 ...

  •   第一轮通知通过各班的临时联络人逐个口头传达,被点到名字的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拍拍裤子上的灰,跟着来通知的人走了。几个人几个人地挨个叫走,走的路线各不一样,时间点也错开,在乱糟糟的战后恢复现场,没人注意几个走开掉的学生。

      克拉伦斯是第二批被叫走的。他被一个穿政工制服的中尉从临时休息区领出来,沿一条他白天没走过的内部通道走了约五分钟,在一扇无标识的门前停下。中尉替他推开门,侧身示意,然后从身后把门带上。

      房间比他预想中大。一张长桌横在中央,桌的另一端放着一把孤零零的椅子。桌后坐着一名少校,两名中校。

      坐正中的那位中校主审,对照审查时间、位置、动作、时间点的先后。他右手边那位翻材料的动作比开口的动作多,偶尔插一句,问依据:哪一条条例、哪一份预案、哪一个信息基础。左手边那位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笔在记录本上走,偶尔抬一下头,又低下去。

      战时临时指挥权的使用规范审查流程是指挥官的必修课,对此克拉伦斯不算意外,他意外的是一名少校、两名中校坐在这里单独审他一个人。质证的那位翻了一份新文件,放在桌面上。

      “有一件事,需要当面告知你。走廊末尾那具外骨骼里的目标活着。两腕部粉碎性骨折,正中神经、尺神经断裂,手部功能永久丧失。爆燃冲击波造成的双肺挫伤、双侧肋骨骨折,面部及颈部二度烧伤,人目前在基座区野战医院。”

      克拉伦斯没有说话。

      “那么下一个问题。”审查官拿起另一页纸,“在敌人已经丧失威胁后,你先打了他的右手腕,再打了他的左手腕。为什么开枪。”

      “我需要知道他们的人数、分组,还有任务目标。”克拉伦斯说。

      “条例上,”质证的那位说,“这种情况下可以把他当俘虏转送。你可以捆起来,交给后方。”

      “当时没有后方可言。指挥环人员全部阵亡,上下联络不通畅,我们没有时间去走流程。”克拉伦斯说,“当时指挥环的控制权尚未夺回来,阻止燧石操纵阻尼网的核心任务尚未完成,敌军人数不明,借用手段获取信息并完成任务是当时的唯一解。”

      “所以你选择了就地逼供。”质证的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是。”

      “你当时知道这件事在条例上属于什么。”

      “知道。”

      主审的中校一直没插话。到这个时候,他从桌面上抬起眼睛。“你说说,你认为条例为什么禁止这件事。”

      “因为逼供出来的东西不可靠。挨打的人为了让逼供停下来,给出的信息未必真实。”克拉伦斯说,“也因为这条口子一旦允许一次,下一个判断‘够不够急’的人是谁,用什么标准,都不好说。今天这个判断对了,不代表下一个做判断的人也对。”

      “你既然明白,为什么还做。”

      “因为那不是我做判断的维度。”他说,“我手里只有两个人。我需要的是能让我做出判断的东西,不一定是完全正确的东西。如果要处分,我接受。”

      审查官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把笔帽盖上看向他,问了今天最后一个问题。

      你对这件事有歉意吗。”

      “没有。那支部队是来把这座电梯毁掉的。倒在那条走廊里的人不止他一个,我的几位同学现在还在医院。我给他绑了伤,保住了他的命,唯一的理由是,他得活着走到法庭上接受审判。”

      “你的情况,按战时条例第一百七十四条中的‘临时指挥人在通讯中断、任务紧迫、无法获得上级指示的情况下,对被俘人员的现场处置权限’处理。”中校说,“你需要补一份汇报,写明理由,事后归档。你是带着理由用的,理由对得上现场态势。所以这件事不构成违规。”

      他顿了一下。

      “但是。”他说,“你今天做的这个判断,会写进你的档案。原样写进去。你的判断、你的理由、你开枪的顺序,都会在里面。它是被记录了的一次判断,不是一次没有发生过的判断。”

      “明白。”克拉伦斯说。

      “最后一句。”少校合上笔帽,“这条权限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用不到。你要庆幸你今天是‘有人问了、有答案’的一次。下一次遇到类似的局面,你未必有缘遇到一个愿意给你答案的敌人。”

      “可以了。”

      中尉把他领出去,走的还是那条通道。

      伊琳娜比他晚几分钟被叫走。她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下。审核进行到后面,主审的中校换了一个方向。

      “你在通讯中断期间一共下达了多少次火力协调指令。”

      “我没有数过。”

      “日志里是八十四次。”中校说,“其中七次是临时改了顺序。这七次里,有五次是替别的方向让出了窗口。”

      伊琳娜沉默了一下。有五次的原因她记得,有两次需要稍微回忆。

      “是。”

      “你的操作日志我们全部留档。你的每一次改动都在里面。”

      他说完,合上记录本。语气从审问式的平稳,换成了另一种平稳。

      “按战时条例,在上级指挥体系中断的情况下主动接管指挥权并有效组织防御的,保底是二等功。”

      他说的是“保底是”。在政工用语里,这两个字是一条线。今天这个房间外面还有记者在打听,这句话能被说出口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些别的东西。

      她走出来的时候,走廊的灯在她眼里亮了一个度。步子比进去时轻快了半个节拍。回临时休息区的一路上,眼角带着压不住的上扬。

      其余人的流程快得多。

      沈时出来的时候表情还算正常。东方宁晏问他怎么样,他说他们问他在渡口干了什么,他说修了四条通信链路,顺手帮忙算了一组轨道修正参数。记录员当时的表情很微妙,他不确定她是不是觉得他在编。

      秋山光出来的时候,比进去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西尔维娅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微妙。东方宁晏问她怎么了,她说:“他们问我在掩护乔宁娜转移的过程中一共做了几次火力调度。我说二十七次。他们说根据日志记录,是三十一次。”她确实为自己在战场上做出了连自己都不曾完全意识到的决策,受到了某种触动。

      记者们在新星桥警戒线外守了整整一个晚上。

      隔离网两侧是两个世界。内侧是工程部队的照明灯、穿梭的军用车、被担架抬过的伤员和浑身灰土的学员;外侧是补光灯、镜头和录音设备,是站在警戒线边缘向每一个经过的人抛出问题的记者。夜风从两个世界之间无阻地穿过,带着燃烧残余的气味和电子设备发热的气味交织在一起。

      一位穿浅色外套的女记者站在隔离网前,话筒握在手中,目光盯着内环通道的方向。当她看到两个穿赫利俄斯校常服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她没有犹豫,调整站位,把话筒递向隔离网的网格间隙。

      “同学!同学,能耽误你们几分钟吗?”

      走在前面的学员停了下来。他看上去十八九岁,肩章上两颗星,袖口沾着一道油污和灰,像是刚从设备区出来。他身后的同伴也停了,没有上前。

      “请问你们是今天参与防御作战的赫利俄斯学员吗?”

      “……是。”那个学员的回答很简短。

      “能跟我们说说今天的情况吗?你们是什么时候接到警报的?当时在场的人多吗?指挥环那边的情况你们了解吗?”女记者的问题连珠炮一样追上来,语速快、咬字清楚,显然在脑子里预演过许多遍。

      那个学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镜头,又看了一眼镜头后面站成一排的记者和摄像师,然后开口,措辞显然经过了斟酌。

      “抱歉,我们没有接受采访的授权。具体情况请向世界联合军部新闻办公室了解。”

      女记者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但还没来得及追问,那个学员已经侧过头向身后的同伴示意了一下。两人沿隔离网内侧的通道继续往前走去,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没有回头。女记者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照明灯边缘的背影,把话筒放下了。她旁边的摄像师低声说了句:“这批学生训练得挺严。”

      这条警戒线往内一百米,同一件事已经被另一个系统处理过一遍。那套流程里没有镜头,也没有话筒。

      当天夜里,世界联合军部发布了关于此次袭击事件的初步声明。措辞克制,多轮推敲的痕迹在每一个用词上都能看出来。声明确认袭击已被击退,确认太空电梯主体结构未受不可逆损伤,确认正在对安保体系进行全面。但声明里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军部没有把这次袭击定性为“恐怖活动”。正式文本里使用的术语是“武装冲突行为”。

      这个措辞在军事和法律层面的含义比前者清晰得多。它不是针对某个非国家行为体的刑事定性,而是把事件纳入武装冲突法的框架。对方被承认为具备正规军事作战能力的对手。而燧石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声明里。

      消息传开的时候,反而没有引起太多争议。

      前一天的战斗在年轻人身上留下的后续效应开始逐一显现。有人开始感到迟来的疲惫,那种肾上腺素退去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在第二天的早晨达到峰值;有人终于意识到有些时刻可能就此失去了某些人,在安静下来的间隙里,这种认知会突然浮上来,需要一些时间才能重新按回去。

      也有人被安排在接下来的几天接受心理评估。标准流程。任何在作战中动用过致命武力的学员,都必须在事件之后完成一次心理评估访谈,用来确认他们没有在第一轮冲击之后把东西往下压。核查问的是你做了什么,评估问的是你现在在什么状态。同一件事的两个系统,一前一后,两步。

      克拉伦斯被排在第三天上午。访谈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盒纸巾和一壶水。心理评估军官的肩章是少校,说话语调不紧不慢。问题集中在几个方向:事件发生时的记忆是否连续、事后有没有反复回放某些画面的情况、睡眠和食欲是否有变化。他如实回答了每一个问题。四十分钟后,评估结束。少校在记录表上签了字,合上文件夹,送他出门之前说了一句:“你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如果之后出现任何不适,做噩梦、持续的紧张、或者发现自己不太愿意谈论那天的事等等,随时可以来找我们。”

      他点了点头。从访谈室出来的时候,室外走廊的光线比室内亮得多,空气里传来食堂做饭的气味。和前一天一个味道。一群人围在门口不远处分东西吃,有人刚从后勤处搬来一批补给。伊琳娜从通道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水,看到他出来,递了一杯过去。

      在更高的层面上,赫利俄斯自己也成了检讨对象。

      袭击发生后一周,学院收到世界联合军部的一封正式质询函。措辞严谨、克制、不带情绪。一所成立不满一年的军校,其学员在实训期间遭遇了针对世界联合最重要战略基础设施的协同袭击,并实际上在指挥链中断的窗口期内承担了超出学员身份的作战指挥职能。军部需要知道:事件发生前学院是否对学员进行了足够的安全培训、实训安排是否充分评估过风险等级、学员接管指挥权时的行为是否符合相关条例。这些问题以正式书面形式逐条列出,要求学院方面书面答复。

      回复函由纽伦科夫亲自起草。他用精确到分钟的时间线理了袭击当天赫利俄斯学员的行动轨迹,附上指挥环日志、通信记录和学院战略值班室的授权确认书副本。陈述事实,用大量可追溯的数据作依托,把“赫利俄斯教给他们的东西在那一天发挥了应有的作用”这一句,埋进了一连串客观陈述中间。

      这份回复函在提交后的数日里没有收到任何后续质询。有些事在静默里变了。

      战术指挥课的学分被上调了;应急处突演练的频率增加了;心理评估被纳入每学期的常规流程,不再是战时特例。

      这些调整没有以正式文件的形式下发,教员的教案在几周之内陆续出现了变化。当教员们坐在一起讨论下学期课程安排的时候,该出现的变化恰好出现在了对的位置上。

      袭击第二天早晨,《世界联合早报》刊登了关于此次袭击事件的专题报道。

      头版标题是黑体大字,核心内容在几个信息密集的段落里陈述完毕,包括袭击经过、军部定性、各方反应。而在版面的中部偏右位置,有一段关于赫利俄斯的文字:

      “据世界联合军事委员会消息人士透露,赫利俄斯军事学院实训学员在本次太空电梯遇袭及新塞里欧空战中表现优异,在指挥体系中断的窗口期内主动接管局部防御协调指挥,有效组织了地面防空及空中拦截作战,为后续主力部队抵达争取了关键时间窗口。世界联合军事委员会拟对在本次作战中表现突出的优秀学员进行正式表彰。”

      赫利俄斯这个名字在昨天之前还属于一所正在被验证的军校,而在这句话之后,它会以特定的方式被记住。食堂里有人把那份报纸拍在桌上,折到那一段,指给同桌的人看。

      奥维莉娅咬着勺子低头读完了那段话,然后把报纸转了个方向,推给对面的阿德莱德,说了一句:“也不错。至少没把我们写成什么少年英雄之类的。”

      阿德莱德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评价,继续喝自己碗里的汤。在她旁边,思科洛夫斯基正往面包上抹黄油,动作专注,仿佛那篇报道和今天早上的天气一样,只是众多背景信息里的普通一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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