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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爆炸 走出应急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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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应急舱之前,两个人把环体剖面图摊在终端台上,用手比了一遍。
环体是个圆环。东侧嵌着电梯接口,接口段往里是主控室;三号环段里有那台阻尼控制台,敌人的技术员正在那里改参数;A队六个人卡在接口段与主控室之间;B队四个人沿逆时针方向清扫,进度大概到了环体的三分之一周长。
也就是说,接下来二十分钟,一切能动的东西都会从东边压过来。
授权、责任,那句"做好牺牲准备"。从此刻起,这两人手里的事就不再是实训课上的作业了。伊琳娜确定的时候手是稳的,签完之后,她发现自己的指尖是凉的。
"得把他们往西边引。"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让指尖暖回来一点,"引到能一次解决的地方。"
"西边有一处。"克拉伦斯的手指在图上落下,"B区走廊,四十米,两端各有一道气密重门,中段嵌着两个设备舱。通风走独立回路,闸门在走廊北侧的环控间。"
"掐通风,泼溶剂,等浓度,点火。"伊琳娜说,"一套的。"
"一套的。"
"溶剂哪来?"
"检修间第二层货架,设备清洗剂,橙色易燃标识,两桶。"他顿了一下,"上岗第二周翻环体系统图,把能用的东西都记了一遍。"
"记性不错。"她深吸了一口气,"挥发要多久?"
"设备舱里本来就热,环控管路和配电盘都在里面。通风一掐,热量散不出去,温度往上爬。"克拉伦斯说,"快的话,三分钟。"
"三分钟。"伊琳娜把手枪从腰侧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弹匣,插回去。这个动作她做过上千遍,今天做的时候,手上有一点不属于"上千遍"的东西。"我去引。你布置。"
"路线。"
"西边只有B区走廊一个口子吧。"
"是。"
"那我把他们带进去就行。"她说,"从哪端进?"
"我从B端等你,你从A端进。"
"好。"
"伊琳娜。"他叫住她,"三分钟是估算。别为了凑时间在走廊外面跟人纠缠,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进。"
"知道了。"她说,"你也是。别为了多等三秒,把自己关进屋子里。"
"不会。"
她先走了。
前面是一段她走了几百遍的走廊,和平时没有区别,同样的应急灯,同样的机柜,同样的管线槽。十五岁那年在苏必利尔湖的木栈道上,她就想过。她对自己说自己准备好了。
检修间的门虚掩着。
克拉伦斯推门进去,没有开灯,借着手腕上应急灯的余光一排排扫过去。第二层货架,两桶设备清洗剂并排立着,橙色菱形标识。他拎起来掂了掂,每桶大半满。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气味刺鼻,冲得眼睛发酸。盖上,拎着两桶出去。
B区走廊里没有人。
他把溶剂拎到中段的两个设备舱之间,先开南侧那一个。舱门半开,里面是环控管路和一排配电盘,机箱表面摸上去是温的。这个舱室今天之后会从系统里消失。他清楚这一点,手上没有犹豫。桶身倾斜,溶剂沿着抹布、两卷废弃滤芯、工具箱里拆出来的纸板浇下去;这些是引燃物,不用铺满地面。剩下的小半桶泼在舱内地面。北侧舱室如法处理。最后留下的一点,沿走廊中线洒出一道断续的短痕。
然后他去走廊北侧的环控间。
通风闸门在中段管路的第二个节点上,机械手轮,逆时针到底。最后一圈拧下去的时候,头顶的风机声一层层低下去,北侧管壁上那枚绿色运转指示灯熄了。
整条走廊静下来。
他回到设备舱前,听了一会儿。溶剂的味道已经在往空气里爬,舱内那排温度读数的条码在慢慢走。热量没有了出口,正在这个四十米的腔体里一点一点积起来。他重新调了一下两个舱门的开度,在南侧那道留出一条缝,让蒸汽往外走;北侧那道虚掩,等火。
他从应急装备袋里抽出一支信号弹,圆柱形,军绿色,顶端带拉环。用装备袋里那卷细绳的一头系住拉环,把信号弹横放在南侧设备舱门口的地面上,绳沿着地面一路引到B端门。门框下沿有一个线缆通过孔,平时用橡胶堵头封着,他上岗第二周核对过规格。堵头拧下来,绳从孔里穿到门外。
他把□□重新检查了一遍,插回腰侧。
他见过一次类似的事故。北芬兰的冬天,镇上的泵房。一桶清洗剂在角落里渗了,溶剂积在密闭的房间里,谁都闻不出来。有人进去,顺手开了灯。那次只烧掉了眉毛,人活着。
这一次,他想要的不止是眉毛。
远处,环体的另一端响了一声枪响。很闷,隔着大半个圆环传过来,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敲了一下铁皮罐子。他数了一下时间,把手贴在门框上,感觉到环体结构里有一点极细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振动。
那边开始了。
伊琳娜逆着环体摸过去。
她贴着墙,脚步放得很轻,速度不慢。第二批实训开始以后,每天的值班路线上上下下都要走几遍,哪一段机柜突出、哪一段管线槽低垂、哪一道门的合页发涩,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但今天这段路不一样。往常的走廊里只有同事和例行巡逻,今天每个拐角的另一侧都可能有枪口。
她把自己的呼吸压下去,让心跳慢一点。手心开始出汗,她把汗在裤缝上蹭掉。
第一次接触在二号环段与三号环段的连接处。
她探头,走廊尽头两个战术剪影,一个贴右侧机柜,一个贴左侧管线槽,射界从不重叠。都压着身子,看不出外骨骼,但装具的轮廓很硬。她退回来,把手电从腰上取下来,放在岔路口的地面上按亮,光柱斜斜切出去;然后端起□□,朝对面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机柜角上,偏出去半米。
对面两个人几乎同时压向掩体,第二秒第一发覆盖过来,安静,精准,打在她头顶的管线槽上,崩开一朵火星。碎屑撒下来,落在她手背上,烫。
她转身就跑。
第一个拐角,她踉跄了半步,肩膀撞上舱壁,这一下撞得实在,肋骨侧面一阵闷痛,她咬着牙跑出去,没让第二口气断掉。第二个拐角前,她把打空的半截弹匣扔到地上,金属在甲板上滚了几圈,声音清脆。身后果然有人跟了上来。
脚步压得很稳。
两人前出,一人押后,还有一个在更后面保持组形。全程没有喊话,只有呼吸和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四道身影已经聚成纵队,贴着走廊两侧推进,中间不留缝。
专业。
她朝接口段方向跑了几步,顿住。那边的环廊口站着第二组人,作业服,黑色战具,枪口已经调过来。她一个大步折回,手在舱壁上撑了一下,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奔。
这一次折返把风险坐实了。她退回来的路线上,一发打在她脚边半米处,弹体钻进甲板,弹起的碎片擦着小臂划过去。作战服的袖口裂开一道口子,血渗了出来。
"那边!有没有人——!"
"开开门——!"
声音在环廊里撞来撞去,一层层薄下去。
第二声喊完,她就不喊了。
体力要全留给腿。身后的脚步在加速。在那些人的判断里,这个学生已经确认了自己无路可走:接口段堵死,她只能往环体西面越跑越深,而西面是整条环体纵深最封闭的一段。
她跑得跌跌撞撞。几发子弹打出去,准头堪忧。手抖得比预想的厉害。一发钉在顶棚,一发不知去向。枪还挂在手里,像一件碍事的东西。
经过三号环段的入口时,她扫了一眼腕上的表。
从第一声枪响到现在,两分四十秒。
三号环段西端,B区走廊的入口。
她冲进去之前回了一次头。追的人正在弧形环廊的远端压过来,应急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队形还是没有散。
四十米走廊,她用了几秒钟跑完。呼吸,脚步,她从B端冲出去。
一只手从门侧的凹槽里伸出来,掐住她的肘弯,把她按在墙上。
克拉伦斯没有出声。他等她的身体贴实了舱壁,自己转出去,闪到重门的位置,两只手扣住门扇边缘,往外推合。这扇门的液压机构在之前检修时过载过一次,这一次被他推到了底。机械锁扣落位,一声闷响。
先反应过来的那个朝B端扑过来,一脚蹬在门扇上。门没动。第二个回身朝入口方向跑,那边还敞开着,但他们已经跑到走廊中段了。克拉伦斯退到转角外,蹲下。
走廊里的声音继续着。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撬门锁,金属相刮,尖锐而持续。他没有提前拉。信号弹在设备舱门口,离他们几米远,他要等这几个人站进浓度最厚的那一段。
"等等,什么味道?"
钢板的呻吟停了一下,接着换成脚步,往走廊里退。有人意识到这道门过不去,正带人往入口端走。
不能再等了。
他拽了一下绳。
爆音是从里往外顶的,整条走廊积存的那层溶剂蒸汽被点着了,火沿着浓度往两端跑,从敞开的入口喷出去,白亮的火舌把走廊内侧照了个通透。设备舱里的引燃物一起烧起来,火焰从半开的舱门涌出,贴着地面铺开。
整条环体的震动像一记闷拳,捶在两个人脚下。气浪从门缝里挤出来,掀得克拉伦斯整个人往后滑了半米,后背撞在舱壁上。
他耳朵里只剩下一个持续的高音。
烟从B端的门缝往外挤,先黑,后灰。火在走廊里烧了大约半分钟,声音渐渐沉下去,剩下的都是细碎的、断裂式的响动,某块金属在收缩,某个地方在往下掉。
克拉伦斯扶着墙站起来。后背撞在舱壁上的那一下现在还麻着,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转身,抬手朝自己的耳朵指了指。
伊琳娜看懂了他的意思,她抬手,比了一个收到的手势。
伊琳娜看见了。
走廊里全是烟,贴着顶棚往上走。地上的人没有一个是完整的。中段的两具缩成一团,认不出原来的形状;另一具在半路上,形不成人样。走廊地面上的引燃物烧尽了,剩下焦黑的痕。
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隔着门板、隔着耳鸣,断断续续的,是某个侥幸活下来的倒霉蛋的哀嚎。
她撑在墙上的那只手在抖,很轻,但抖。她盯着走廊里那些东西,脸色僵着。喉咙动了一下,想咽什么东西,没咽下去。
她想过子弹从自己手里出去、打进别人身体是什么样子。想过作为一个军人,有一天会不得不这么做。
她没想过会是这样。
一整条走廊的、带着烟味的、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她提前准备好的所有版本,都装不下眼前这一段。
十五岁那年,奥林匹亚街头,有人倒在她面前。那时候她什么也做不了。
这一次她做了点什么。做出来的样子,和她约定的那个版本对不上。
克拉伦斯已经走进去了。
靠在走廊末尾的那具外骨骼还活着。他在队伍最后,火起来的时候正要转身,那道火舌扫过他的背,把他掀翻,没有从正面灌进去。伺服全部烧毁,关节卡死,把这具身体锁在铁壳里。里面的人还有气,半边脸烧得变了形,呼吸带着血沫。
克拉伦斯在他旁边蹲下,伸手,从他胸前的挂载上取下了通讯器。频道里立刻传出一串压低的呼号和询问,对方在呼叫这支失联的小队和刚才的异动。
"部队番号。任务目标。投入人数。"
回应他的是一口带血的唾沫,砸在他靴面上。
通讯器的指示灯还亮着。
克拉伦斯把□□从腰侧抽出来,第一枪打在对方的右手腕上,机动型外骨骼没有做全身覆盖,子弹打穿腕骨的脆响在舱室内经久不息,呻吟声猛地拔高了一截。
"任务目标。"
对方在咳嗽。咳得很费劲,胸腔里出来的声音不对,里面的骨头断的不止一根。他用左手撑着地面,从牙缝里挤出来半句话,大意是他们赢不了,燧石不会为一个小组停下。
第二枪,左手腕。
这一次的叫声更长,眼窝里淌出来某种带着颜色的液体,整个人止不住的发颤。这个人会活着,会站着走上军事法庭,把刚才看到的、听到的、做过的,一桩一桩说清楚。活人的证词,比死人的多用一项。
然后他把□□对上了他的膝盖骨
"……阻尼服务器。"他说,"三号环段。参数……填进去就撤……"
"人数。"
"……十一个。"
"分组。"
"两个队……四七分……"
克拉伦斯点了一下头。这两个数字和他先前在图上做的判断、这一路的脚步、环体另一端的枪声,全都对得上。
"你会活着。军事法庭要一个能开口的证人。"
他把通讯器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频道里此刻很安静,先前那串呼号停了,没有人再问。这头的枪声、尖叫、报出的编号和任务,一分钟前都从这个频道送了出去。
克拉伦斯把通讯器塞进外侧挂袋,这才处理那个人的伤。他从对方外骨骼的挂具上扯下两条束缚带,绕过对方的手腕和小臂——先左腕,三圈,收紧,打结;再右腕,同样。动作快,力道准,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像做过很多次。绑完,他把对方腰间的作战刀抽出来,扔到走廊另一头。
整个过程,伊琳娜站在门口,看完了。
从克拉伦斯拉开门走进去的那一刻,她的视线就没有从那里面移开过。尸体的样子她已经看过了,那个反应还在她的手指和胃里。
她看着那只手抖的时候,看到的是死。是一整条走廊的、叫不上名字的东西;现在她看到的是活。一个人被爆炸重创,还在喘着气说话;骨头被打断时那声脆响;绷带贴着创口缠上去的动作。战争平常的样子,她今天见全了。血、哀嚎、以及一个人处理这一切时可以有的那种平静。
她准备好的那个版本里,没有这一段。
"伊琳娜。"
"……嗯。"
"呼吸。"
她照做了。吸一口气,停一拍,吐出来。第二口就顺了。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走廊,这一次看得比刚才快。
克拉伦斯在三具尸体之间走了一圈,把还能用的东西收拢:两支微声冲锋枪,四个满弹匣,一副光学护目镜,两枚震撼弹。他自己的□□还剩半匣,对方的东西比他的好用。他挂上一支微冲,拎着另一支,走回门口,递给她,枪口朝下。
她的手还在抖,但她伸手接了过来。挂在肩上,调整了一下挂带的位置。动作比平时慢半拍,一次犹豫都没有。
"走。"
克拉伦斯先转身。三号环段里,那个攥着参数的人还在,时间还在走。他知道她需要的东西不在他嘴里,在时间上,往前跑一段,第二件事会压上来。
伊琳娜跟上他。走了两步,她按住被撞过的肋侧皱了一下眉,很快松开手,继续走。
还有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