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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一年末 六月底,赫 ...

  •   六月底,赫利俄斯一期生的第二个期末落在雨季。考试周的最后一门在周五上午结束,成绩要等到下周才会公布,但在成绩出来之前,有一个夜晚已经提前被预定好了。

      晚宴在相同的地点,还是主教学楼的大礼堂,但整个空间的氛围和半年前截然不同。半年前的那场晚宴是第一次,所有人都在试探,不确定校方的底线在哪里,不确定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不确定在这样的场合应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出现。那些在红木长桌和烛光之间小心调试出的从容,经过了两次季度的洗礼,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种更自然的舒展。红木长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烛台换成了更低矮更宽的款式,桌面上的餐具在烛光下整齐排列。落地窗被完全打开了,高原的晚风从窗外涌入,和室内上百盏烛火交织在一起,使每一簇火苗都不定向地轻晃。现场乐队没有延续上学期的古典路线,而是从开场就选择了一种更松弛的调子,让整个大厅从入席前就处于一种不必绷着的状态。

      流程部分与上学期的结构大致相似,但节奏更紧凑一些,没有人愿意在即将到来的假期前多听冗长的讲话,即使是校方也顺应这种期待缩短了环节。伊丽莎白的致辞依然简短,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裙,站在台上说了几句欢迎词,提醒大家注意假期安全,并特别强调开学补考的日期已经录入系统。"希望不需要在补考名单上看见诸位。"她把这句说完,举了一下杯。杯沿映着烛光,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拖泥带水的客套话。

      当灯光重新暗下来,人群开始从餐桌边起身,前三排的桌子被迅速清空并向两侧拉开,露出地板中央一片被擦亮的木面。乐队调子一转,低音提琴和钢琴切入,节奏清晰而稳定。

      舞会开始了。

      人群在一开始并没有迅速填满舞池。第一支曲子响起来时,只零散几对走入中央,更多人在四周端着酒杯观望,或者继续着餐桌旁的对话。但第二支曲子响起时,舞池里的人明显增多了一些。到第三支曲子时,已经不太容易从舞池中分辨出哪些是经过训练的成熟舞步、哪些是临时抱佛脚的水平。两学期的训练和共同生活已经在这群人之间形成了一层不需要用语言确认的熟悉感,这种熟悉感在舞池中表现为一种普遍的自在,即使步伐不熟练,也不会因为踩到邻人的脚而感到过分尴尬。失误会引发笑声,而笑声会传染。

      舞池上方的水晶吊灯折射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晕,落地窗外赤道高原的夜色已经彻底铺开,远处太空电梯轨道上的灯光在视野尽头连成一线银色的光点。

      西尔维娅在第一轮舞曲结束时从舞池边退了出来。

      她跳得不算差,两学期的体能课把她的身体协调性磨得像她的笔记一样整齐,但这支曲子结束时,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松动感,像是某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从外面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寻找下一个舞伴,端着还剩半杯的白葡萄酒,在大厅边缘慢慢走。乐队在他们那侧演奏,中间是间歇,钢琴手正把两只手搁在琴盖上找水喝。

      她走过去,在钢琴手旁边站了一下,问了乐队指挥能不能借琴弹一首,大概三分钟。钢琴手看了她一眼,把杯子放下,很痛快地起身让开了位置。乐队那边几个人交换了个眼色,没有多问,干脆趁着这个空隙散了半步,靠着墙喝水的喝水,调弦的调弦。这种事在晚宴上不算什么稀奇,总有人想露一手曲子,也总有人让个位置。

      西尔维娅把酒杯搁在琴凳边,坐下来,琴盖已经掀开。

      她小时候学过琴,时间不长,从七岁到十一岁,每周六上午,母亲会让她坐着家里的车穿过柏林,去一位老太太家里上课。那位老太太住在普伦茨劳贝格区的一座老楼里,客厅摆着一架用了几十年的老钢琴,琴键边缘磨出了很浅的弧。她在那里学会的第一首完整的曲子,是母亲最常听的那张唱片里的一首。后来她考上了寄宿学校,课业压上来,琴课停了。再后来是赫利俄斯。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完整地弹过一首曲子了。

      她先按了几个单音,低音区,试了试音准和触感。琴是准的,触键比记忆里老太太那架要轻一些。然后她停下来,垂下目光,安静了片刻。

      她的手指再次落上琴键,流出的旋律比她以为的要流畅得多。

      那是一首旧时代的钢琴小品,调子不高亢,带着一种在安静的夜晚独自流淌的质地。她弹的是自己记忆里的版本。有几年没碰琴,有些指法已经不那么利落,中段有一个装饰音的地方她处理得比原谱稍慢,像是有意放慢了半拍。

      周围几桌的声音低了一点。没有人往这个方向聚集,远处的舞池那边照常地跳动,音乐和脚步踩在同一个节拍上。钢琴的音量不大,本来也穿不了多远,她也不是为了出这个风头才来弹的。

      西尔维娅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琴谱架上那片空白的地方,手指顺着记忆的起伏在琴键上移动。她弹琴的样子和她在靶场、在模拟舱、在自习室都不太一样。她一样的专注,一样的精确,但整个人是松弛的,肩膀是放下的,呼吸跟着旋律的呼吸走,那层"我正在完成一项任务"的压力不在。琴声里没有竞技的味道。她只是在弹一首很久没有弹过的曲子,弹给她自己听。

      在这一晚之前,礼堂里大部分人对西尔维娅·阿斯特拉的印象是固定的:年级第一,预案最完备的那个人,会拿着推演稿对细节较真的那个人。而此刻坐在侧廊琴凳上的她,给这个印象加了一条新的注脚。注意到这条注脚的人不多,也不需要多。
      一首曲子不到三分钟。

      最后一个音符从琴键上松开,在空气里散开,慢慢变淡。西尔维娅把双手搁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就那样坐了两秒。然后她合上琴盖,站起来,把琴凳推回原来的位置。

      钢琴手从墙边走过来,对她点了下头,坐回去,活动了两下手腕。乐队那边的人陆陆续续回到位置上,低音提琴被重新拎起来,鼓棒试了两下节奏。下一支曲子几乎是接在这支的尾巴上起来的,过渡得很平顺,好像中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几桌人给了几声零散的掌声,不多,也不响,散在起哄和谈笑里。西尔维娅端起她那杯已经温了的白葡萄酒,走回人群里。经过侧廊拐角的时候,她和一个端着盘子路过的同学擦肩而过,对方侧了侧身让路,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她记不太清了。舞池里跳了哪些曲子,谁和谁搭了话,楼梯间里谁说了什么,这些都被后面那几天收拾行李、领成绩、赶车的忙乱盖过去了。但有一样东西她记得很清楚:那架琴的触键,比记忆里柏林那架要轻。

      乔宁娜和阿德莱德和上学期一样,在舞池边缘形成了一对稳定的搭档。乔宁娜的步伐比上学期熟练了不少,但她仍然会在转圈时数拍子,嘴唇微动,默念着节奏,阿德莱德以同样的精确度领着她的每一步。两人不需要频繁的交流,偶尔的一句"往左""下一步慢半拍"就足以完成一整支舞曲的配合。在第三支曲子结束时,乔宁娜松开了阿德莱德的手,两颊微红,说要去喝点水。阿德莱德站在原地,看着她穿过人群走向饮品台的方向,没有跟上,但直到她拿到杯子之后,阿德莱德才把目光移开。

      今晚的奥维莉娅似乎有一些与以往不同的关注重点,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的频率比平时更高,而扫过之后,总会不自觉地停在同一个方向上。她在舞池中跳了两支曲子,舞伴换来换去,但每支曲子结束,她都会回到大厅东南角立柱旁边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大部分入口,也可以看到阿德莱德今晚站的地方。

      阿德莱德先注意到的。她在饮品台旁边端着杯子,早就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在人群里追着她。当了半年值日官,抓了不少同学,对有人盯着她看这件事已经有了预警了。她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等那道视线又一次落在她身上之后,才走过去。

      "你在找什么?"

      "没找什么。"奥维莉娅回答得太快了。

      阿德莱德没有追问。她端着杯子在奥维莉娅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评价的语气说:"你刚才已经往我这边看了五次了,要来跳一支吗?"

      奥维莉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什么也没说。

      沈时和东方宁晏在舞池中出现时,周围几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了过去。沈时今晚穿的是标准军礼服,站姿比平时挺拔了不少,至少在他站在东方宁晏旁边的那几秒内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当音乐响起,东方宁晏把手搭上他的肩,他把手放到她的腰侧的时候,他全身的僵硬程度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他跟上去了。虽然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我正在全力以赴处理这项任务"的紧绷感,但至少他在节奏上没有出现明显的偏差。领舞的任务自然而然由东方宁晏承担,沈时只需要跟着她的引导移动,而他的协调性在几项体能训练的修补之后确实比第一学期改善了不少。在旁观者看来,他们在舞池中完成了一支动作上完全合格的舞,没有碰撞其他人,没有踩到对方的脚,步伐的衔接也没有断裂。但沈时的表情在整个过程中始终维持在一种高度专注的状态。在第一支曲子的尾声,东方宁晏的头微微靠近了一些。"你可以放松一点。我不会让你踩到我的。"沈时没有回答,但接下来的曲子中,他的肩膀高度确实下降了一些,尽管从动作幅度上看,这份放松非常有限。

      阿廖沙整晚都在等待一个时机。他喝了不少,但从他的面色和步伐来看,远未达到上一轮酒会时期那场事故的状态。当乐队换上一首节奏明快的曲子时,阿廖沙从人群中站起身来,没有走向舞池,而是径直走向了拉穆尔所在的桌子。

      拉穆尔正端着一杯红酒和卡列西斯说着什么。他看到阿廖沙朝他走过来,停下了和卡列西斯的对话,用目光注视着这位斯拉夫学员。阿廖沙在他面前站定,站姿笔直。然后他用整个大厅都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拉穆尔政委,来跳一支舞吧。"周围几张桌子的人同时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

      拉穆尔放下酒杯,拉起袖子,站了起来。

      当拉穆尔和阿廖沙在舞池中央面对面站定时,乐队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节奏变得更加明快清晰。然后阿廖沙迈出了第一步。那是一种在正式的舞会教程中找不到对应名称的舞步。风格上更接近某种来自东欧民间传统的蹲跳、踢腿和旋转变换,拉穆尔在他对面几乎以完全相同的节奏接住了他的动作,两人的靴子在木地板上交替跺出节拍,动作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豪放和饱满力度。舞池边缘的人群开始自发地为他们让出更多空间,所有在场的人停下了舞步和交谈,目光汇聚在舞池中央那两个身影上。拉穆尔在他自己的领域里显然并不生疏,他的步伐和阿廖沙一样利落,在某一个转身节拍中,他甚至反超了阿廖沙半拍,引导了整个动作的走势。

      曲子结束时,阿廖沙以一个俄罗斯风格的深蹲展臂动作作为收尾,拉穆尔在同一拍上完成了一个收势站定。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当晚最响亮的掌声和欢呼,阿廖沙站直身体,向拉穆尔微微鞠了一躬。拉穆尔点头示意,伸手在阿廖沙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政委跳得不错。"阿廖沙说。

      "你也不差。"拉穆尔说。

      卡列西斯坐在原位,端着他那杯始终没有喝完的红酒,全程看完了这场表演。他没有鼓掌,但他注视着自己的这位老战友站定喘匀气的样子时,眼中流露着某种放松的神情。然后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舞池中的人群从阿廖沙和拉穆尔的表演中重新散开,续上了各自的节奏。有几个刚才还在观望的教员也加入了舞池,气氛比之前更加活跃。

      克拉伦斯和伊琳娜进入舞池的时间比大多数人都要晚一些,错过了第一轮的高峰期,但也因此避开了舞池最拥挤的时刻。当伊琳娜把手搭上他的肩时,她的动作和她在靶场上握枪时一样稳定,没有犹豫的成分。两学期的相处已经在这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不需要语言来维持的默契。他们的舞步更多时候是一种相互的微调:他的步伐偏移半寸,她会在同一时间调整重心;她的转动方向发生细微变化,他的支撑脚也会同步完成转换。他们没有在舞池中做出任何高难度的动作,也没有追求成为焦点,只是平稳地跳完了整首曲子,在音乐间隙交换几句简短的对话,然后继续移动。伊琳娜的白色高马尾在转动时划过一道干净的弧线,克拉伦斯的黑发在侧灯下折出一层很淡的光泽。两人的进展嘛,有目共睹。

      舞池边,陆续有人坐下来,有人仍在继续。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方,一串银色的光点正沿着太空电梯的轨道从地面向云层之上缓缓攀升。舞会还在继续,蜡烛已经烧过了中段,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场内的节奏逐渐从密集轮换过渡到了更散漫的状态。

      在这个学年即将结束的夜晚,赫利俄斯大礼堂内的烛火尚未燃尽,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

      关于2102年6月的这个夜晚,后来没有多少人专门为它写过什么。

      它太平常了。史书的篇幅有限,能写进这一年的内容是统一战争第四年的战局、日内瓦几场马拉松式的会议、几份没有谈成的协定。赫利俄斯在那一年的记载里只占了几行:一期生第一学年结束,二期生录取工作启动。就这样。

      从2101年6月到2102年6月,这九百六十三个人在同一座校园里完整地待满了两个学期。九百六十三个人,全部。晨跑、上课、演习、训练、吵架、和好、生病、康复,点名的册子从头翻到尾,没有一个人被抽调走,没有一个人缺席过哪怕半个学期。他们打了这所学校建校以来全部的内部演习,办了这个学校建校以来全部的活动。内务条例改过,作息制度改过,食堂菜单改过,人却一直是那批人。

      所以从历史的角度看,这个夜晚是这批人一生中离战争最远的一次聚会。也是唯一一次。

      这个判断在2102年6月的那个晚上,没有任何人能做得出来。他们只是考完了试,喝完了酒,跳完了舞,站在大厅里等散场。有人约好了假期的安排,有人赶明天一早的航班,有人在为晚宴上的一句玩笑话反复琢磨,有人靠在柱子上看了一会儿星空。

      他们后来都记得这一晚。没有人记得那一晚灯光下具体发生过什么,晚宴的菜色、乐队的曲目、谁和谁跳了舞,这些细节都在各自的记忆里褪了色。他们记住的,是那种感觉:没有人在赶时间,没有人在数着日子,所有人都在原地。

      这种感觉,后来再没有回来过。年轻,明亮,谁都没有在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一年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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