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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风失温 隔日的清晨 ...
隔日的清晨来得悄无声息。
窗帘缝隙漏进浅淡的天光,薄薄一层铺在地板上,驱散了深夜积攒的寒凉,却暖不透屋子里凝滞的气氛。
沈逾醒得很早。
几乎是天刚蒙蒙亮,他就彻底清醒了。一夜浅眠,辗转反侧间,脑子里反复盘旋的都是昨日整日的冷寂。一墙之隔的距离,明明近在咫尺,却比天南地北还要遥远。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看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光线逐渐明亮,才缓缓起身。
走出卧室的时候,客厅依旧安静。
不同于前几日沈砚早早忙碌的模样,今天的厨房空空荡荡,灶台冰冷,餐桌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烟火痕迹。
沈砚已经起了。
玄关处整齐摆放着他外出的鞋子,沙发上叠放着换下的家居服,整间屋子只剩下他残留过的气息,人却已经不在。
沈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又是这样。
刻意的错开,刻意的回避,连晨起碰面的短短片刻,都要刻意避开。
从前他们的清晨永远是重叠的。要么是沈砚做好早饭叫他起床,要么是他赖在床上,听着外面细碎的动静,慢悠悠消磨晨起的时光。平淡琐碎,却处处是安稳。
可现在,连一场普通的晨起相遇,都成了奢望。
沈逾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指尖微微发凉。他忽然觉得有些荒唐,不过是短短几天的光景,他们十几年朝夕相处的默契与温柔,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没有去找早餐,也没有像昨日那样枯坐等待。
拿出手机翻了翻课程表,今天上午有两节专业课。他简单洗漱,换了身干净的卫衣牛仔裤,收拾好书包准备出门。
推门下楼,清晨的风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冽,吹在脸上微凉,稍稍吹散了心底积压的郁气。小区的行道树落了一地碎叶,风扫过地面,卷起细碎的沙沙声响,来往都是步履匆匆的行人,鲜活又热闹。
只有他,满心沉滞,格格不入。
学校的课程枯燥又冗长。
老师的声音透过话筒平稳流淌,教室里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此起彼伏,周遭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平和安稳。可沈逾始终没法集中注意力,目光落在课本上,视线却是涣散的。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沈砚冷淡的眉眼,是他刻意后退的脚步,是那句冰冷无解的没有如果。
他知道沈砚的顾虑,懂他的克制,明白他所有的回避都是为了回归正轨。
可情绪从来不是理智可以掌控的。
人心不是开关,不能说关闭就关闭,说释怀就释怀。他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意,小心翼翼蛰伏、克制、躲藏,从未敢真正越界分毫,只是悄悄放在心底珍藏。
到头来,却还是被全盘否定,被刻意疏离。
整整一上午的课,沈逾听得浑浑噩噩。
下课铃响的时候,同桌凑过来和他说话,他也只是敷衍点头,随口应答,连脸上的笑意都挤不出来。
中午放学,室友喊他一起去食堂吃饭,沈逾摇了摇头,背着书包独自走出教学楼。
秋日正午的阳光不烈,温温柔柔地洒下来,落在肩头,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结伴而行的同学,说说笑笑,热闹鲜活。
无数成双成对的身影掠过眼底,亲密自然,坦荡无忧。
沈逾忽然生出极大的羡慕。
羡慕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并肩同行,可以毫无顾忌亲近嬉笑,可以大大方方诉说心意。不像他和沈砚,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却要隔着层层枷锁,连多看一眼、多靠近一寸,都是罪孽,都是逾矩。
漫无目的逛了许久,肚子早已饿过了头。
他最终还是没去食堂,绕路出了校门,在街边小店随便买了一份简餐,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草草吃完。
全程没有看手机。
他刻意不去点开和沈砚的聊天框,不去看有没有未读消息。
他知道,不会有的。
沈砚一旦下定决心疏远,就绝不会主动低头。那个人向来如此,理智克制到极致,一旦认定是错的事,就会斩断所有温柔,不留半分余地。
直到下午课程结束,夕阳西垂,暮色漫起,沈逾才收拾东西返程回家。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他以为迎接他的依旧是满室空寂。
却没想到,客厅的灯亮着。
暖黄的灯光铺满整个屋子,柔和温暖,是他熟悉了十几年的光景。沈砚坐在沙发边的单人椅上,穿着简单的黑色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安静地坐着。
听见开门声,他抬眸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凝滞。
沈砚的目光很平静,没有疏离,没有冷淡,只是寻常的模样,却依旧带着无形的距离感。他看着门口站着的少年,轻声开口:“放学了?”
平淡的一句问话,和从前无数个傍晚的问候一模一样。
可沈逾却忽然鼻尖发酸。
积攒了整整两天的委屈、憋闷、酸涩,在这一刻轰然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背着书包站在玄关,没有换鞋,没有往前走,就那样静静看着沙发上的人。眼底的情绪层层翻涌,落寞、不甘、委屈、执拗,尽数藏在安静的眼眸里。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砚看着他紧绷的身形、沉默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走近两步:“怎么不进来?站在那里做什么?”
随着他的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温柔姿态,扑面而来,狠狠撞进沈逾的心底。
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哥。”沈逾抬眼看向他,目光直白又执拗,死死锁住他的眉眼,“你这两天,到底在躲我什么?”
问话出口的瞬间,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空气里的温柔假象瞬间碎裂,只剩下紧绷的对峙。
沈砚脚步微顿,脸上平静的神色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他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委屈与质问,喉间微微发紧。
他以为自己做得足够隐晦。
以为自己只是适当拉开距离,收敛了过度的温柔,循序渐进让一切回归正轨,不会太过刻意,不会让他察觉异样。
可他忘了,沈逾最懂他。
十几年朝夕相对,彼此熟悉对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情绪、每一处下意识的举动。他一点点的退让与冷淡,在沈逾眼里,无所遁形。
“我没有躲你。”沈砚移开目光,语气依旧平稳,试图维持最后的平和,“只是工作忙,作息乱了而已。”
又是这句话。
一模一样的借口,苍白又敷衍。
沈逾看着他刻意躲闪的眉眼,看着他不愿坦诚的模样,心底的酸涩瞬间化作尖锐的刺痛。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带着浓浓的自嘲与落寞。
“工作忙?”他往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带着压抑了许久的颤抖,“沈砚,你还要骗我多久?”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从前他永远软糯地喊他哥哥,撒娇、依赖、亲昵,从未如此生疏、如此执拗。
沈砚心口猛地一沉。
“逾逾。”他微微蹙眉,语气沉了几分,“好好说话。”
“我一直在好好说话。”沈逾抬眼,眼底已经漫上薄薄的红,隐忍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从前你再忙,都会等我吃饭,都会早起做早饭,都会抽时间陪我。这两天呢?你刻意早出晚归,刻意不和我碰面,刻意不跟我说话,你不是躲我,是什么?”
字字清晰,句句质问,压在心底两天的情绪,尽数倾泻而出。
沈砚沉默着,无从辩驳。
他所有的借口,在实打实的行为面前,不堪一击。
他确实在躲。
不敢对视,不敢独处,不敢给彼此任何一丝滋生情愫的机会。他以为这是最正确的选择,是保护两人的方式,却唯独忘了,这样的疏远,会狠狠刺痛最在意他的人。
“我只是觉得,我们该各自收敛一点。”良久,沈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克制,带着一丝无奈,“我们都长大了,不该再像小时候那样时时刻刻黏在一起,要有各自的分寸和生活。”
“分寸?”沈逾眼底的红意更浓,声音微微发颤,“所以你的分寸,就是彻底疏远我?就是把我当成麻烦一样避开?就是连普通兄弟的相处都不愿意有?”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砚立刻否认。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逾步步紧逼,不肯退让分毫,积压多年的隐忍和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就因为我那天多问了一句,就因为我逾越了分寸,所以你就要全盘否定我们所有的相处,是吗?”
他知道自己的心思见不得光。
他从未逼迫他回应,从未强行越界,从未想过要毁了彼此的生活。他只是悄悄喜欢,悄悄隐忍,哪怕终生藏在心底,一辈子只做兄弟,他也认。
可他受不了这样彻底的疏离。
受不了曾经岁岁温柔的人,突然变得冷漠生疏,受不了十几年的情分,抵不过一场小心翼翼的心动试探。
“我没有否定什么。”沈砚的眼底也覆上一层沉郁,他看着眼前情绪失控的少年,心口又闷又疼,“逾逾,你懂事一点。有些东西不该碰,不该想,早点放下,对我们都好。”
“放下?”沈逾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如果能轻易放下,我何必熬这么多年?沈砚,你能不能别总这么自私?”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沈砚的身形彻底僵住。
他垂眸看着眼前红了眼眶、满眼执拗委屈的弟弟,眼底的克制终于裂开一道缝隙,翻涌着无人知晓的疲惫与煎熬。
他自私?
这些年,步步退让,次次隐忍,压抑本心,克制心动,守着分寸,护着安稳,小心翼翼守住两人的边界,生怕一步踏错,毁了他,毁了彼此的人生。
到头来,却是他自私。
“我自私?”沈砚的声音也微微沉了,带着一丝压抑的疲惫,“我如果不克制,不疏远,任由我们继续暧昧拉扯,任由不该有的情绪蔓延下去,最后难堪、痛苦的,是我们两个人。我拉开距离,是为了我们好。”
“是为了你自己好吧!”沈逾红着眼,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与崩溃,“你只是为了你自己心安,为了你能干干净净守住分寸,为了你不用承受这份煎熬。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从来没有顾及过我的感受!”
屋子里彻底陷入死寂。
激烈的争吵过后,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空气中紧绷到极致的对峙氛围。
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扫过两人的衣角,再也没有从前温柔缱绻的温度,只剩刺骨的寒凉。
沈砚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汹涌的委屈与不甘,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知道,沈逾说的是对的。
他一直都在自顾自做决定,自顾自克制,自顾自疏远,自以为是的权衡利弊,自以为是的保护,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一次沈逾的心意。
可他不敢问。
一旦问了,一旦深究了,一旦纵容了,所有克制都会轰然崩塌,所有的底线都会彻底破碎。
他们之间,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我是为了你以后能好好生活。”沈砚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无力,“逾逾,别闹了。我们只能是兄弟,这是改不了的事实。早点清醒,对你更好。”
又是这句无解的话。
只能是兄弟。
永远的枷锁,永远的鸿沟,永远无解的结局。
沈逾看着他坚定不移、绝不松动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许,彻底碎裂成灰。
他忽然就累了。
累了无休止的拉扯,累了单方面的隐忍,累了永远跨不过的界限,累了他和沈砚之间,这无望又煎熬的纠缠。
少年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来,眼底的红意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所有的激动、执拗、质问,尽数消散。
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心寒。
“我知道了。”
良久,沈逾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波澜,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剩下彻底的漠然。
“以后,我不闹了。你想保持的分寸,我都给你。”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沈砚一眼,转身脱下书包,低头换鞋,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
脚步缓慢,却无比决绝。
砰——
房门被轻轻带上。
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所有的气息,也隔绝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温热的牵连。
客厅里只剩下沈砚一个人静静站着。
空旷的屋子,明亮的灯光,安静得落针可闻。刚刚激烈争吵的余温迅速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寒凉席卷全身。
他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疲惫、愧疚与无力。
他赢了争吵,守住了分寸,稳住了边界。
可心里,却空得一塌糊涂。
窗外的晚风依旧不停吹拂,卷着秋夜的清冷,穿过窗棂,落在寂静的客厅里。曾经岁岁温柔、岁岁安稳的晚风,从此彻底失温。
他守住了世俗的规矩,守住了伦理的分寸,守住了所有人眼中正确的人生。
唯独弄丢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依赖了他十几年的少年。
也弄丢了,自己藏了多年、不敢宣之于口的整片真心。
夜色渐深,屋内两扇紧闭的房门,像两道无法逾越的壁垒。
一室死寂,两相煎熬。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归于平静的争吵,是他们悲剧的真正开端。往后所有的克制、疏远、冷漠、隐忍,都成了无法挽回的遗憾。
那些没说出口的歉意,没软化的冰冷,没坦诚的心意,终会随着时间流逝,随着生死相隔,变成余生再也无解的痛。
边写边哭,我的心也是肉做的 我可太清楚我自己会怎么写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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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晚风失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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