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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贪心 再算,就是 ...

  •   竹林小院,月光把竹影摇碎一地。

      石案上,卦盘幽光一闪,盘面荡开涟漪,映出崖底雾瘴。若婗正坠向无底深渊,紫光在浓雾里明灭不定。

      两道流光从卦盘里窜出,一左一右趴在案沿。

      “掉下去了,真掉下去了。”荷叶精绿豆眼眯成两条缝,叶片戳了戳卦盘边缘。

      “我就说她会上当。”金鲤童子把糖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两个小圆球,“这姑娘,看着精明,一到那闷葫芦的事就犯糊涂。”

      荷叶精伞盖一抖:“那是我女鬼演得好。那叹气,那眼神,那欲言又止的劲儿,尤其那句‘你可想好了’,我说得多有韵味……她都愣住了。”

      “韵味?”金鲤童子翻了个白眼,“你还好意思说?“那句‘若是寻着了,你二人也踏不出这崖底半步,永生永世,痴念度日’——你为什么要加那句?原话里没这句!”

      荷叶精缩了缩伞盖:“我、我就是觉得,光吓唬她‘会被怨念缠上’不够,得再加点筹码……让她知难而退……”

      “加筹码?”金鲤童子翻身而起,“你都把人家痴情给激出来了!她本来站在崖边犹豫,你倒好,一句‘永生永世’,她眼睛一亮,直接往下跳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荷叶精从案沿弹起来,“原剧情是‘云澈’诉苦完再跳崖,你那个‘云澈’说话跟背书似的,苦都没诉完,就被戳破了!”

      “我那不是紧张吗!”

      “紧张?你那是糖瓜吃多了齁的!”

      “你……你要嫌我演得差,你去扮青面鬼啊。”金鲤童子不服气,嘴巴翘得老高。

      荷叶精茎杆一挺,“我扮就我扮,保准扮得比你像。”

      说着,它余光瞥了眼竹屋,忽然顿住。窗纸上映着一点昏黄烛光,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半睁的眼。

      荷叶精声音矮了半截:“哎,你说,仙君他在屋里听见咱们吵了吗?”

      金鲤童子气还没消,糖渣从嘴角漏出来,又被他一把抹回去:“应该听见了吧……他那耳朵,比咱们灵多了。”

      说完,也望了眼竹屋。

      没动静。只有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

      两只小东西对视一眼,火星四溅。荷叶精伞盖抖了抖。金鲤童子把糖瓜棒往嘴里一塞,脖子一梗,正要继续方才那茬……

      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只小东西一怔,齐刷刷扭头望去。云澈站在门框里,灰蓝长衫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

      “她真跳了?”

      嗓音一紧,尾音没压住。

      两小东西听得一缩,异口同声:“真跳了!掉雾瘴里了!”

      话音未落,云澈已跨出门框。衣摆带起一阵风,卷起满地竹叶,三步并作两步迈到石案边。

      指尖刚搭上卦盘,忽然刹住。他直起身,手收进袖中,退了半步。

      荷叶精伞盖一抖,露水溅了金鲤童子一脸:“仙君!人都掉下去了,还搁这吃醋呢?”

      “醋?”云澈拂了拂衣袖,目光从卦盘移开,“谁吃醋了。”

      “您!”荷叶精叶子指着他,“您从论剑峰回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您还说不吃醋!”

      他偏过头,蜷指清咳一声。朝两只小东西点过去,像在案上勾账。

      “女鬼是荷叶精幻的,青面鬼是金鲤童子化的。”

      手往身后一负,下巴微抬。

      “人是你俩合伙骗走的,跟本君有何关系。”

      “可阵是你布的!”

      “阵是布来防外人的。”云澈声音端得四平八稳,“她自己要跳,我拦不住。”

      “你明明能拦!”金鲤童子一口糖瓜喷出,“你动动手指就能把幻境撤了,你不撤,你就是故意的!”

      “我后肩有伤,动手指头疼。”云澈蜷指又咳了几声,后肩微侧,把那道伤露给月光看,“伤筋动骨,百日不愈……你们不懂?”

      童子“呸”了一声,糖渣跟着飞出来:“仙君,小爷我这么无赖的人,都觉得您……不地道。”

      “你坐这刻石像时,手指头动得可利索了。凝怨念,点魂灯,教法诀,哪样不是亲力亲为?怎么到了要撤幻境救人,手指头就疼起来了?”

      “你自个儿坐在竹屋里喝茶,让我们俩扮鬼扮怪去试探人家姑娘。现在人家真跳了,你说跟你无关?”

      童子从石案上跳下来,胖手叉腰,仰头瞪他:“要玩脱了,遭天谴也是你遭!”

      荷叶精仰起伞盖看他:“仙君,您可别端着了!那姑娘方才在崖边站了多久?她听那女鬼说‘若是寻着了,你二人也踏不出这崖底半步’时,眉都没皱一下。您要是再在这儿端着,等她真落到崖底被怨念缠身,您哭都没地方哭去!”

      云澈没说话,又看了两息。

      卦盘里,那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怨念像无数条黑蛇缠上她的脚踝、腰肢、衣襟,她御剑的速度慢下来,像在泥沼里划桨。

      “留下来……陪我们……永远……永远……”

      声音从卦盘渗出,阴冷,黏稠,缠得人耳膜发麻。荷叶精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往云澈脚边缩了缩。

      可她没停。

      还在坠。往更深的地方,往那个“有可能寻着他”的地方坠。

      云澈指节攥了一下。旋即,指尖一弹,星砂疾入卦盘。

      崖底,罡风骤起。

      若婗一闭眼,“砰”地一声,落在实地。

      睁开眼。头顶是竹叶,身下也是竹叶,被她砸出一个窝。

      她坐起来,掐了掐自己胳膊,有知觉。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剑,剑锋上还沾着怨念撕扯的暗色。

      三步外。

      那里留着她的脚印,脚尖朝外,前深后浅,一路延伸过来。

      她记得,最后一脚踩住那里,整个人摔飞出去。她爬起来,拨开那丛竹枝。竹枝后头,除了竹林,哪有什么峡谷。

      她绕着四周转了一圈。竹叶沙沙地响,风从竹梢穿过去,远处传来几声鸟鸣。

      没有雾瘴。没有怨念。没有殉情崖。

      那个“云澈”是假的。连假扮的青面鬼,也是假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虎口还带着方才挥剑的红痕,指尖还残留着怨念缠来的冰凉,明明那么真实。

      她想起上回带三女上山被困迷阵,什么“此路不通姻缘”,什么“星灯照旧途”,都是他棋盘上随手拨弄的棋子。

      这一次,会不会也是……他布的一个局?一个让她跳下去的局。

      心口那团堵了一路的东西忽然翻涌上来,酸涩滚烫,烧得眼眶发紧。

      云澈。好一个云澈。

      布阵,算局,扮鬼,跳崖,拿她当卦盘上的棋子拨来拨去。

      行。你算。你端。

      她咬牙咽回去,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折向竹林小院,脚步踩得落叶簌簌作响。

      推开院门那一下,门轴“吱呀”一声,石案上两只小东西齐齐一缩。

      荷叶精裹着卦盘就往暗渠里钻,只露半截颤抖的叶柄;金鲤童子没跑,翘着二郎腿躺在案上,吹着口哨,曲调七拐八弯,轻佻得没边。

      若婗瞪了它一眼,目光扫过藤椅、茶壶、石案,月光照得发白,空无一人。

      她攥紧拳,目光往童子身上一落:“他呢?”

      “谁?”金鲤童子晃着肉脚丫,眨巴眨巴眼。

      “就那个……”若婗咬了咬牙,“卜卦的。”

      “哦……”童子拖了个长音,小眼睛在她脸上溜了一圈,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我记错啦记错啦!他不是往山上,是往山下去啦!”

      糖瓜棒塞回嘴里,口哨重新吹起来,比方才还欢快。

      若婗又深吸一口气,顾不得计较,转身朝山下冲去。

      身后,童子笑音追了上来:“这次可没错啦!真没错!慢点儿跑……别摔着……!”

      风从耳边灌过去,把她鬓发扯成一面绷紧的旗。

      跑到溪涧边,她踩上一块青苔石,脚下一滑往前扑了半步,膝盖磕在石棱上,闷响一声。

      她撑着石头站起来,继续跑。

      下到谷口时,她远远看见那棵犀木棉。

      树下站着个人。灰蓝长衫,墨发披散。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他肩上洒了一把碎银。

      他站在那方被她推到院角的“贤女碑”前。碑根处爬山虎已长了半指高,嫩绿卷须攀上碑角。

      他指尖碰了碰那片叶子,叶子一颤。似觉得挺有趣,又戳了一下。

      若婗停在谷口,喘着气,看着那道悠哉悠哉的背影,胸口那团烧了一路的东西“轰”地炸开了。

      她推门而入,门扉“砰”一声撞在篱笆上,竹叶扑簌簌落了一地。

      云澈偏头望来,嘴角弧度浮上来,淡得跟没事人一样。

      “回来了?”他袖子一拂,懒洋洋倚回石凳,“酒刚温上。”

      若婗没接话,瞥了一眼小炉。

      酒壶在炉上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旁边立着一只开了封的酒坛,泥封歪在一边,酒香丝丝缕缕地往外钻。

      正是五日前搁在她门前的醉仙酿。

      她没理,走到石案前,紫霄剑往案面一拍,酒壶一跳,泼出几滴。

      “云澈。”她盯着他,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粗粝,发烫,“殉情崖。青面鬼。白衣女鬼。都是你布的迷阵,对吗?”

      云澈执壶的手一顿,酒液在壶口晃了晃。他垂着眼,没接话。

      “你算准了我会来,算准了我会信,算准了我看见那第七盏灯不会转身。”她声音逼紧,“你都算好了,对吧?”

      云澈偏头,目光从剑锋移到她脸上。

      “你后肩的伤,是真的吗?”她声音发紧,盯着他,“汐沅刺的那一剑,血染了半件衫子……是真的,还是幻术?”

      云澈没答。

      “你坐在老槐树下刻石俑那会儿,”她往前逼了一步,石案抵着腰。“是在等我,还是在等你的阵收网?”

      她声音陡然拔高,尾音都劈了:“你身上到底有几样东西是真的?”

      云澈嘴角那点弧度收起来了。他看着她眼睛,三息。忽然开口:“你跑了多久?”

      “没数。”她别过脸,声音闷着,胸口还在起伏。

      “我数了。从崖边到小院,从山腰到清幽谷,九里。溪涧边摔了一跤,膝盖磕了,没停。”

      若婗猛地转头:“你连我摔跤都算?”

      “从谷口到入院,你胸口起伏九十九下,比平时快了七分。”

      “再呢?”

      “……算不出了。”他执壶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酒液在杯口晃了晃,“再算,就是贪心了。”

      贪心。

      两字轻飘飘落下来,砸进她心里,滚了一圈,又滚了一圈。胸口那团火不熄反烈。

      “你也有不敢算的?”

      她劈手夺过酒杯,仰头灌尽,杯盏往案上一叩,“当”一声脆响。

      “你知道我跳下去时,在想什么?”她声音从喉咙碾出来,哑了。

      云澈喉结滚了滚,没答。

      “我在想,底下要是有你,我就把你捞上来。底下要是没你,我……”她噎住,硬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云澈指尖搭上杯沿,蹭着那圈她留下的酒渍。蹭一下,又一下。

      “我布的阵,我算的局,我让她们扮的鬼。”他开口,嗓音低了一截,带着沙,“算到你会来崖边,会看见那盏灯,会犹豫。可我没算到你真跳。”

      他抬起头。

      “那一步是你自己迈的。不在我的卦里。”

      月光从竹梢漏下来,落在他侧脸,把那张向来疏淡的脸照得比方才更真。

      若婗胸口那口气忽然翻了个个儿,堵在喉咙口,下不去,上不来。她偏开头,拎起案角那坛酒,拔塞,仰头猛灌。

      酒液烧过喉咙,烧到胃里,又翻上来,把那口硬气顶开了。

      “所以,”她欺身而上,拽住他衣襟,拧成一股,“你躲在卦盘后看我会不会跳——这件事,算什么?”

      云澈被扯得微微前倾,后肩的伤被牵动,眉峰跳了一下。没挣。

      “试探?”酒气在她齿间打了个旋,扑在他脸上,“还是算我输?算我承认?算我……把心掏出来摊在你面前,看清楚里面写了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9章 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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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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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