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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缠鸟藤 跪禅? ...
她回头了。
可她又转回去了。
指尖按在汐沅伤口上。血,止住了。
云澈收回目光,扫过面前三张写满“让我来”的脸,唇角一勾即收。
“不必。”
他把后肩酒壶前挪开,取下帕子叠好递回,又将药罐轻轻推远
“小伤,不劳三位。”
凌昭拎着药酒壶杵在原地,珑玥攥着帕子指节泛白,露徽捧着药罐看了两息。三人面面相觑,谁都没出声。
他起身下台。
长生辫不知何时散了,墨发散在肩后,被暮风卷起又落下。灰蓝长衫后摆还在往下坠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台阶上。
走到台阶尽头时,他偏了偏头。
余光里,那道紫影还蹲在汐沅面前,汐沅目光落在她脸上,神情专注。
她浑然不觉。手指绕了两圈,一抽,收紧。
云澈眼尾一斜。
风不知从何而来,从台侧卷过,卷起珑玥那方帕子,飘飘摇摇覆在汐沅头上。
汐沅伸手去扯。那帕子像生了根。
他垂下手按在膝上,什么也没说,只隔着那层帕子望着。
一旁,金鲤童子望着云澈背影,一口咬碎琥珀糖瓜,腮帮子鼓得溜圆,“这醋火……够炖透千年王八汤!”
五步外,敖溟还跪着。
从战斗结束到现在,一动不动。
金鲤童子吐出一粒糖渣,正正砸在他头顶,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龙君这是在修炼什么神功?跪禅?”
敖溟额角青筋直跳,还是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云澈最后那道卦气正正打入他经脉,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像一条被钉住七寸的蛇。想站,站不起来。想跪,跪不安稳。
“那块砖。”金鲤童子点了点他膝下碎砖,“‘坤位第三砖’。您跪的这地儿,仙君三天前就算好啦!”
敖溟眉头拧成死结,冷汗直冒:“所以……本君这跪,到底是自己跪的,还是被算跪的?”
金鲤童子翻了个白眼:“下次别惹算卦的。你算不过。”
说完从台上跳下来,一溜烟去别处找热闹了。
台上,若婗收了最后一圈,一抽,一系。
“好了。回去别沾水,明日换药。”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往台阶下走。
汐沅目光隔着帕子追出去三步远。她没回头。他也没再喊她,只是忽然觉得伤口又开始疼了。
……
台阶尽头,若婗抬眸,望入渐散的人海。
石阶下、廊柱间、古松旁、溪涧边……她扫了两遍,没有一个是她要找的灰蓝。
“找那闷葫芦呢?”金鲤童子从老松探下半个脑袋。
若婗没理他,目光还在人海里巡。
“走了。”童子把最糖瓜塞进嘴里,咯嘣咯嘣嚼着。
若婗抬头,盯住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什么时候走的?往哪儿去了?”
“你蹲那儿给人包手的时候。”
童子从树上跳下来,胖脚丫点了点阶上血渍。那些暗红的点子一路往东,消失在古林入口。
他奶音里裹着幸灾乐祸的笑意:“这会儿,该是去醋海……熬断肠砂了。”
若婗攥紧药瓶,目光越过古林,望入暮色洇透的竹海悬崖。那一点悬在山腰的微光,还没亮。
可她记得他说的话,“戌时三刻,竹林小院。”
离戌时三刻还有半个时辰。
她收瓶入袖,转身朝下山路走。
“欸欸欸……若婗!”
时予从身后冒出来,靛蓝长衫在暮色里一掀一掀,像只大号灰蛾子,扑棱扑棱追上来。
若婗头也不回。
“……不是,你走这么快做什么?”时予快步跟上,脸上挂着他惯常的、讨好的笑。
“回谷,天快黑了。”若婗随口搪塞。
“我送你。”
“不用。”她脚下又快几分。
“别不用啊。”时予跟上来,走在她身侧半步远,步子迈得又快又碎,“你看这古林,树这么密,雾这么大,路又滑,万一摔了怎么办?我皮糙肉厚摔了没事,你这么细皮嫩肉的……”
若婗偏头看了他一眼。客气底下,是“别跟了”。
时予读懂了。可他假装没读懂。
靛蓝下摆扫过石径落叶,他转了话锋:“方才那套二对二打得真漂亮,尤其最后那招‘煞火焚天’,紫金烈焰双线开弓,看得我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
若婗没应。
他也不恼,自顾自接上:“那招叫什么来着?我回去得记下来,改天找人对练时用。不过话说回来,你那招是从哪儿学的?是星辰剑谱里的吗?不对,星辰剑谱我看过,没那一式。是你自己悟的?还是……”
他顿住,目光从若婗侧脸上飞快掠过。
“还是那个云澈教你的?”
若婗没回头,手指在袖中蜷了蜷:“星辰剑谱第十四式,流云逐月。变招是我自己改的。跟别人没关系。”
“哦。”时予点头,又问,“那‘煞火焚天’呢?那四个字可不是星辰剑谱的咒诀。星辰剑谱里所有咒诀我都背过,没有这四个字。”
“时予。”
若婗脚步停住,转身看他:“你从论道峰一路跟到瑶池,从瑶池跟到谷口,天都快黑了,不回自己住处,跟着我做什么?”
时予也停下来,双手揣在袖子里,一脸无辜地回望她:“我送你啊。”
“我说了不用。”
时予把手从袖中抽出,声音压低:“我知道你要去找云澈。”
若婗后背绷直一瞬。
他立刻接上:“别多心,我不拦你。我就跟着,送你到地方。”
嬉皮笑脸收了三分,露出一点不太习惯的认真。
“天快黑了,你一个姑娘家走山路,我不放心。再说了,你跟他孤男寡女的,回头被人看见,闲话比今晚的雾还大。我跟着你,替你挡着,对谁都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用谢我,我就是顺路。”
若婗看了他三息,收回目光,继续走。
“随你。”
时予“嘿”了一声,跟上去,又恢复那副嬉皮笑脸:“我就知道你不会赶我走。你这个人,嘴上硬,心里软。”
山径走到尽头,拐进瑶池回廊。
若婗走在前面,时予跟后半步,偶尔说些“今晚雾比昨晚大”“那棵犀木棉开得真好”的闲话。若婗没接,可也没赶他。
池边回廊拐角,一道端着酒盏的身影正往这边走。
是那个仙侍,钟离朽买通的那个。
自从领了“眼线”这差事,他每日端着酒壶在瑶池附近转悠,名为送酒,实则盯人。
远远看见那抹紫,他脚步一顿,往廊柱后一缩,目光锁住那个跟屁虫似的靛蓝。
他一眼认出,东华山世子时予,瑶池宴上给若婗挡过酒的那个狗皮膏药。
仙侍屏息跟上去。刚迈出两步,余光被什么晃了一下。
回廊外老梧桐横枝上,蹲着只白雕,喙尖一点金,灰瞳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仙侍心猛地一沉。
他认得那只雕,认得它那股子矜贵劲儿。上次梅林里,就是它叼走了那姑娘的玉珏,把人引到梅树下。
神官的交代在耳边炸响,“既是帝君的女人,便要与别的男子划清界限。”
眼下这算什么事?
那姑娘先跟那个灰蓝衫子男人眉来眼去,又跟时予这个狗皮膏药形影不离,现在大晚上还要往人家住处跑。
若白雕回去告诉帝君,他这“眼线”就是第一个被问罪的。靠那姑娘当上天妃的指望,往后的出路,所有盘算……全完了。
一念及此,冷汗从额角淌下来。他必须做点什么。
可那是帝君的鸟,他碰不得。
他攥酒盏的手紧了紧,眼珠在眶里转了两圈,忽然一亮。
“有了。”
枝头,白雕斜了那仙侍一眼,没上心。
它从论剑峰上一路跟来,云澈的卦阵、若婗的剑招、汐沅的狼狈、还有那两人之间不用言说的默契,它全看见了。
虽听不清两人说了什么,可它嗅出了不寻常。
尤其是那个灰蓝长衫男子,从头到尾连剑都没出,就把满台执剑之人拆成一地碎棋。
此人不简单。
它当即跟了上去。可那男人进了林,没几步便把它甩丢了。它只好折回来蹲若婗。
这次跟得仔细,绷着翅,灰瞳一眨不眨,像一把搭在弦上却迟迟不发的弓,生怕再丢。
“时予仙君!时予仙君留步!”
那一嗓子从回廊里炸出来,白雕浑身一震,翅膀“唰”地弹开,爪下横枝猛地一沉。
紧接着——
“哐当!”
碎瓷四溅,贴着树根炸开。碎片弹起,几片擦着树干飞过,其中一片正正打在它栖身的横枝末端。
白雕仓促弹起,扑棱棱扇了两下,掀起一阵急风。
时予停下脚步,回头。若婗也停下来,偏头看来。两人目光掠过扑翅的白影,落在从地上跌跌撞撞起身的仙侍身上。
仙侍快步上前,朝时予行了个礼,又朝若婗欠了欠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仙君,可算找着您了!方才药王谷的悬黎药君托人带话,说他那炉丹又炸了,满殿药味呛得人进不去,问您能不能去帮忙看看。”
时予皱起眉:“悬黎?他炸炉找我做什么?我又不是药王谷的人。”
仙侍把残瓷往怀里一收,语气又急又诚恳:“可他说,您要是再不去,那炉丹连渣都救不回来了。”
时予张嘴,刚要说什么,仙侍又补一句:“悬黎药君还说,那炉丹里有您上次专程送去的那味药。您要是不去取,他就倒进瑶池喂鱼。”
时予脸抽了一下。
那味药。
他托了好几个人、绕了好几个弯,才从南荒药商手里弄来的“九转回魂草”籽实。百年一季,混着东华山的秘制丹方,固本培元、温养灵脉,对灵体受过重创的人有奇效。
他偷那丹方时,没说是给谁用的,只说“一个朋友”,结果被老君甩了十七鞭子,后背上到现在还留着几道浅印。
本打算取了丹,找个合适由头塞给她。可偏偏是现在这节骨眼上……
他看了一眼若婗,又看了一眼仙侍。
“他真要倒?”他问。
仙侍点头,一脸诚恳:“药君说,他等您到戌时。过了戌时,炉火一灭,丹就废了。”
时予咬了咬牙。戌时。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暮色已沉到底,再过一会儿就是戌时。
他转头看若婗。若婗微微偏头,下巴朝古林方向抬了抬:“你去吧,我自己走。”
“我速去速回,”他带着股憋回去的闷,“你要是走慢了,我说不定还能追上来。”
说完,靛蓝长衫在暮色里晃了两晃,拐进回廊尽头不见了。
仙侍跟在他身后,脚步很快,余光却一直往老树上瞟。
白雕飞了两圈又落回枝桠,灰瞳盯着他,静得他后颈发凉。他咬了咬牙,又加快步子。
至少把时予支开了。至于那姑娘……林子里雾大路黑,白雕跟丢了,也怪不着他。
白雕没再看他。灰瞳一转,落向古林入口那道紫影。
它没立刻动。等了五息,确认无人留意,才从枝头张开翅膀,悄无声息滑入暮色,追着那道紫影飞去。
刚要拐进林子。
“啪。”
一粒石子从池边弹来,打在它翅尖上。白雕一歪,扑棱两下才稳住身形,低头看去。
池边矮柳丛里,金鲤童子仰面躺着,嘴里叼着一根糖瓜棒,胖手间还夹着几颗没打完的石子,正冲它挤眉弄眼。
“笨鸟,”他含含糊糊地说,“跟了一路,也不嫌累。”
白雕瞪了他一眼,没理,翅膀一振,继续追。
可这一耽搁,紫影已没入古林深处。雾从林间漫出,把前路吞成一片幽暗。
白雕在雾外盘旋一圈,灰瞳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扎了进去。
飞不到十丈,它便不得不放慢。
翅膀凝了一层水珠,羽毛沉甸甸的,视野里只剩灰白。它靠着直觉往前,在雾里兜了两个小圈,终于从另一头钻出,落在林缘一棵老松横枝上。
抖落翅上水珠,灰瞳朝山腰望去。
紫影已走到萤火小径第三个弯。萤火一盏一盏亮起,从她脚下往山上铺。
白雕正要再次振翅,翅底忽有东西在动。低头一看,一根藤蔓不知何时从松枝垂下,缠上了它右翅羽根,倒刺不扎人,可粘得很。
它一挣,藤蔓就收紧一分。它用喙去啄,啄了两下没啄开,反倒把另一根也招了来,缠上左翅。
“别费劲了。”金鲤童子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白雕抬头,童子挂在树冠上,嘴角糖瓜渣砸了它一脑袋。
“这叫‘缠鸟藤’,专门缠你这种鬼鬼祟祟的鸟。越挣越紧,越啄越多。你要是再扑腾,我喊一声,满山的藤都来缠你。”
白雕瞪着他,没挣扎。
它昂起头,抖了抖颈羽,灰瞳里掠过一丝矜贵。
“吾乃九霄神官。”
童子一愣。
白雕以为镇住了他,胸脯又挺高半寸。
下一瞬,金鲤童子捂着肚子,笑得从树冠上直打跌。
“哎哟喂……九霄神官?就你这只蠢鸟?你要是九霄神官,那小爷我就是苍穹神子!”
糖瓜渣子从鼻子里喷出来。他胖手一甩,一根藤蔓“嗖”地窜上去,利落地把白雕的喙也捆了个结实。
白雕瞪圆了眼。
这回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童子摸出半块糖瓜,塞进嘴里嚼着,蹲在树上,跟白雕一起望着山腰萤火。那里,若婗已拐过第五道弯,彻底消失在林子里。
童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跳下树,一溜烟窜进林荫。忽然想起什么,又退回来,对着被吊住嘴的白雕说:
“对了,回去你主子问起来,就说你在林子里迷了路。”
“迷路不丢人。丢人的是,跟了一路,什么都没跟到,还让一只鱼精给吊了。”
说完,他拍了拍手上糖渣,胖脚丫一踮,小曲声摇摇晃晃地飘进林子里。
暮色彻底合拢。
白雕被吊在松枝上,嘴缠着藤,翅缠着藤,灰瞳望着那片林。第一次觉得,九霄的名头,在这座山里,好像不太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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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缠鸟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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