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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影子 沙……沙… ...

  •   若婗第一反应是:他在指正她的姿势。

      “意未彻贯剑脊。”汐沅微调她腕间的角度与力道,“劲需透达锋杪,不可滞于腕臂。”

      汐沅拇指压在她腕骨内侧最薄处,指腹薄茧摩挲,带起一阵酥麻,从手腕烧到手臂,从手臂烧到肩窝,从肩窝涌上耳根。

      时间像被按了一下暂停。

      长到若婗听见自己的心跳从平稳变成鼓点,长到汐沅呼吸也乱了一拍。

      她忽然想起,汐沅从前教过她几次剑,都是演示、讲解、退开三步,持一根细枝在地上画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清淡如隔了一层纱。

      他从不碰她,也从不靠得这样近。

      所以当那截温度从腕骨烧上来时,她很快意识到——这个握法,不在示范的范畴里。

      那不是“指导”该有的力度,不是“示范”该有的温度。

      若婗脑子嗡地一炸,猛地弹开,后退了三步,剑尖差点脱手。

      对面,汐沅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像一层被火燎过的釉。他垂下眼帘,喉结滚了一下,像咽一口滚烫的水,然后开口:

      “……抱歉,是我心急。”

      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又被他强行捋顺。

      “方才见你那一剑的轨迹偏了,便想……失礼了。”

      他说得很体面,像一个努力为自己找补解释的人。

      若婗没在听,心跳快得飞起。

      汐沅素来守礼,怎会……他是不是……

      她不敢想,不敢回头,只想快些离开。

      “没事……我先走了。”

      若婗胡乱应了一句,转身,脚步又急又乱,一路撞进栖霞林深处。

      汐沅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林荫中,没有动。

      悬在半空的手迟迟没落下,指尖微微蜷着,像在回忆什么……

      那截手腕的弧度,脉搏的节奏,细的,暖的,跳得飞快,像一只被握在掌心里的雀鸟,扑棱着翅膀,想要挣脱。

      他方才的触碰,是故意的。

      不是示范,不是心急,是借那一瞬肌肤相触,探入她经脉,想看清那道紫光的来历。

      他看见了。

      那股力量盘踞在她灵脉深处,沉静,危险,像一条蛰伏的蛇,它不属于瑶池,不属于昆仑,不属于他认知中的任何一条仙魔途辙。

      汐沅眸色转深。

      她的气息明明清透,像一捧九嶷山涧新汲的泉水,为何藏着此等诡谲之力?

      这与她在瑶池低调修行的表象,何其悖逆。

      是隐患?是秘密?还是别的什么?

      她压着它、藏着她、不敢让人发现,她自己也在害怕吗?

      他忽然想起试炼台上,她握着普通铁剑、死死压着紫煞的样子,像一株被风压弯的芦苇。

      可方才空地上,她挥出那几剑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锋利、滚烫,那一刻的她,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刃。

      可刃出鞘之后呢?是被收进鞘里,还是被人折断?

      以前他总是忍不住,在晨课结束时看向她的方向,在她练剑时站在廊下,在听见石裂声后循声走入林中。

      现在他知道了,她比他想得更复杂。

      他也不是没有理智。

      他是神界贵族,鸾鸟少主,已故天妃的嫡亲弟弟,瑶池众目睽睽之下"清正自持"的汐沅仙君。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该和那些来历不明、身负诡谲之力的人划清界限。

      可那道背影,映入眼底,便翻不过去了,像一页被水浸透的书,揭不起来,晾不干。

      他站在原地,指尖余温未散,而他那层被砚台和旧书卷磨出来的冷静,已经从中间裂了一道缝。

      另一边,若婗不知跑了多久,直到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她才猛地刹住脚。

      她扶着膝盖喘了口气,再抬起头时,一颗心沉了下去。

      四下全是古木与藤蔓,没有一条路是她认识的。

      栖霞林深处的夜,不是那种温柔的暗,像一团被揉烂的墨汁,从四面八方往她身上糊。

      萤藤冷光浮在脚边,薄薄一层,照不亮三步之外。明暗交界处影影绰绰,古木虬结的根须与垂落的藤蔓,在余光里扭曲成各种轮廓。

      若婗踩着湿苔摸索向前,每一步"嚓"的裂响,都被寂静无限放大。

      她努力让呼吸平稳,心跳却不听使唤,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远处有什么短促地嘶鸣了一声。近处灌木丛,突然"咔嚓"折了一根枝条。

      她猛地侧身,剑尖指向声源。

      什么也没有。

      一只夜鸟从低处扑棱棱飞起,羽翼刮过叶片,像谁在暗处搓手。

      她呼出一口气,继续向前,脚步放得更轻。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极轻,极有耐心,像是有人踩在落叶上。

      “沙……沙……沙……”

      每一响都卡在她脚步落地的间隙里,像回音,却比回音慢了半拍。

      若婗脚步骤顿。

      那声音也停了。

      她屏息等了三个心跳,四周死寂,静到能听见自己血管里的血流声。

      她试探着迈了一步。

      沙。

      再迈一步。

      沙。

      她快,那声音密如急雨;她慢,它拖成绵长尾音;她踉跄一步,它也跟着顿了一拍,像影子贴在她后颈,吹着凉气。

      她来回试探,那脚步声竟能严丝合缝地跟上每一次幅度、每一段节奏,像从她的脚步声里长出来的,头皮发麻。

      若婗猛地拧身回望,灵力凝在掌心,厉喝刺破黑暗:"谁——!"

      灌木丛惊起的夜鸟扑棱棱飞向更深处,萤藤冷光照着一片枯叶,缓缓飘落她脚后两尺处。

      还是……什么也没有。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针,扎在后颈,拔不掉。

      她重新迈步时,那声音又来了。

      她能感受到某个存在,正在她身后,保持着某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远到让她安心,也不近到让她看清,像一团被揉皱的影子,粘在她脊背上。

      第一个念头是汐沅。

      他指腹的温度还残留在她腕间,他耳根红到脖颈深处、喉结上下一滚的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浸透了,晾不干。

      若婗指尖猛地蜷紧。

      难道是他跟上来了?借着林间无人,想再做些什么?

      可念头刚浮起来就被她按了下去。

      汐沅那样光风霁月的人,方才的失态他比她还慌,那双触到她腕骨的手几乎瞬间僵住,像被火燎了。

      他断不会是那种举止轻浮、鬼鬼祟祟的人。

      即便要找她,也会挑个光明正大的时辰,走到她面前,揖一礼,说一句"若婗仙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把汐沅从猜测里划掉了。

      第二个念头像猫一样窜出来,时予。

      试炼台上他盯着她说了句"别走",那眼神她至今品不出滋味,不像挑衅,不像玩笑,像一勺刚刚好的蜜,不浓不淡,黏在舌头上。

      莫非他下了试炼台寻不见人,一路追过来了?

      若婗拧了拧眉,又松开。

      时予那性子,若真是他,早该从某棵树后跳出来,嬉皮笑脸地喊一声"仙子!仙子你在这儿啊!可让我好找!"

      他从来都是风风火火、轰轰烈烈,巴不得把自己的脚步声踩成锣鼓,笑容炸成烟花。哪里会一声不吭地缀在后面,只留一串脚步声给她猜?

      她抿了抿唇,把时予也划掉了。

      然后是珑玥。

      今日在试炼台下当众拂了她的面子,这口气她咽得下?

      若婗心头一紧。

      可一想起珑玥那张永远写满"我比你尊贵"的脸,那点紧张又散了,几乎想笑。

      那位蛟族大小姐若真要报复,必会挑个万众瞩目的场合,把她的脸面踩得干干净净,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才是珑玥的手段。

      半夜钻进黑黢黢的林子里尾随人?

      她嫌跌份。

      三个名字都被划掉了,若婗握着剑站在黑暗里,背脊一寸寸绷紧。

      那……还有谁?

      她在瑶池没有故交,平日独来独往,课业和试炼,连和同修说话都少。

      谁会跟着她?谁会追进这片连她自己都辨不清方向的林子里?

      答案悬在黑暗里,一片空白。

      然后,胸口那枚七星珏,忽然烫了一下,像谁把手按在那里,说——别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0章 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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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长篇,故事不赶场,每一笔都为后文埋线。 10月4日起每周两更,收藏、段评(加更) 最新章,被高审锁,推迟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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