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都想攻略她》沧慕雪

178、收着爪子的猫 这不是那位

　　"那不如这样。"

　　时予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踏上石阶。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劲装，领口微敞，腰带松松系着，怎么看都不像个要上台的人。

　　可他的脚步很稳。

　　"三公主既然赢了这一场，想必不介意再赐教一局？"他在凌昭面前站定，声音不大，满场却清清楚楚，"让我这个'旧人'，来讨教讨教。"

　　台下炸了锅。

　　若婗愣在台边，看着时予从她身侧走过。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笑还在，可笑意底下没了平日的轻佻，只剩下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别走’还是‘等我’，口型太快了，风把它切碎了，她没听清。

　　凌昭微微眯了眯眼，没有拒绝。枪尖缓缓抬起，指向时予眉心。

　　若婗记得上一次试炼，时予在她面前像个扶不起的泥人，嬉皮笑脸凑过来说“若婗仙子教教我嘛”。

　　她出一剑他挡不住，出两剑他往后跳，出三剑他就笑着认输，举着双手说“不打了不打了”。

　　她一直以为，时予也就比她略强一线。

　　可此刻站在台上的时予，像被剥去了鞘的刃，露出藏了许久的锋芒。

　　剑锋与枪刃相击，迸出细碎火星，在云光中一闪而灭。

　　他身形轻逸如风，每一步都踩在凌昭枪意的空隙里。那些若婗以为密不透风的间隙，时予像一条滑入石缝的蛇，无声无息地钻了进去。

　　他的剑很刁。

　　每一剑，都落在凌昭最不舒服的位置，逼她变招，逼她后撤，逼她露出转瞬即逝的破绽。

　　凌昭眉头拧了起来。

　　银枪横扫，时予侧身避开；枪尖回刺，他连闪都不闪，剑脊贴上去轻轻一引，硬生生将枪尖带偏半寸。

　　旗鼓相当。

　　若婗站在台下，手指一点一点攥紧剑柄。

　　她忽然全明白了。

　　上一次试炼，时予是故意输给她的。

　　他示弱、他装傻、他连三招都接不住，只为了让她赢。

　　而她当时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在进步，回去之后在药房里哼了一整晚的小调。

　　她以为那是她自己挣来的。

　　此刻她的脸烫得像被火舌舔过，比方才青茵调侃她时更甚。

　　若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试炼台的。脚刚着地，一道带笑的嗓音从侧旁飘来。

　　“哟，这不是那位……炼魂海里斩了相柳的‘大英雄’么？”

　　若婗转过头。

　　珑玥从人群中走来，一身玫红绡纱在晨风里翻出水光，像一条游弋的鱼。

　　她手里拈着枚灵果，没吃，只是转着玩，目光从若婗的脸移到她手里的剑，又从剑移回她的脸，慢悠悠地打量，像在看一件标错了价签的货，正在估算它到底值几个铜板。

　　“方才那一战——啧，可真是……精彩得很哪。”珑玥笑了一下，很好看，可那好看底下有一层磨过刃的东西，“我原以为能斩相柳的人，该是何等英姿飒爽，今日一见——”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

　　“原来靠的是旁人递台阶啊。”

　　四周安静了一瞬，人群围拢过来。

　　若婗没应声，剑往鞘里一送，"锃"的一声脆响。

　　珑玥见她沉默，又往前挪了半步，像一只踱步到猎物面前、收着爪子的猫：“不过说来也奇，平日里接不住你三招的人，今日忽然就成了深藏不露的高手？”

　　她微微偏头，意味深长：“倒像是为了哄谁开心，故意输的呢。”尾音腻腻的，像蜂蜡滴下来，悬而未凝。

　　身后有几个仙子抿着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原来如此。”

　　若婗还没开口，青茵已经炸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从若婗身后一步跨出来，挡在珑玥面前，腰杆笔直，眉眼间少有凌厉，“珑玥，你若闲得慌，不如回去多练几招剑法，省得在这里编排别人。”

　　珑玥轻笑一声，抬手理了理鬓边珠钗，动作从容，眼神却冷了几分。

　　“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她目光掠过若婗，又落回青茵脸上，“倒是你，这么急着替她出头……怎么，你们瑶池的莲台，如今也兴收留那些来历不明、全靠男人递台阶的‘同道’了？”

　　青茵没急着回话。

　　她上下打量了珑玥一眼，目光在那身玫红鲛绡上停了停，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你以为谁看不出来？你不是在笑若婗，你是在气汐沅仙君多看了她两眼，没看你。”

　　珑玥脸上那抹游刃有余的笑意，碎了。

　　耳根腾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青茵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往前逼了半步，像一柄出了鞘的短刃：

　　“你那些花招，对我们没用。你若真不服气，不如自己去汐沅面前说，别在这里拿若婗撒气。”

　　“你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像把铲子，撬开了珑玥最后那层矜持的壳。

　　珑玥脸色青白交加，像一朵正盛的花，忽然被风抽了一记。

　　她身后那几个抿嘴笑的仙子，齐刷刷收了笑，低头退后半步，像要与她划清界限。

　　珑玥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滚水一样冒泡。

　　她是嫉妒。

　　嫉妒若婗那副不知望向何处的紫瞳，嫉妒那张走到哪都会被多看一眼的脸，更嫉妒汐沅看她的眼神。

　　她花了多少年、多少心思才走到那个人面前，让他记住了她的名字。可他目光轻轻一飘，就被另一个人接住了。

　　凭什么？

　　一个连试炼都撑不过十招、不知从哪个山沟冒出来的野妖，凭什么让汐沅驻足、让时予相让、让青茵如此维护？

　　她咬紧牙，把手里那枚灵果掷在地上。果子没碎，弹了一下，滚到若婗脚边。

　　转身时，裙裾掀起碎风，像一条被人撞破心事，慌忙逃窜的鱼。

　　若婗站在那里，手心的剑柄被她攥出了汗。

　　她没说话，不是怂，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因为珑玥的话不是全错。

　　时予确实是故意输给她的，他接得住凌昭八成的力，却在她面前连三招都没撑过去。

　　那不是巧合，是刻意。

　　她被让了。

　　方才她输得难看，他又挺身替她把面子捡起来，像从地上拾起一张掉落的纸，弹了弹灰，递回她手里。她连说"不用"的机会都没有。

　　可她根本不想要那张纸。

　　她想要自己挣的。

　　她知道不该怪时予，可还是忍不住想……

　　想起荏苒，想起他说"本尊亲手打磨、耗神雕琢之人，岂会是凡俗之流？"时微微扬起的下巴。

　　当时她站在素仪身侧，垂着眼，表面平静，心里却翻涌着一些说不清的、她刻意不去辨认的波澜。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笃定太亮，亮得让她觉得自己不配接。

　　可后来那句话，总在无人的间隙浮上来。打坐时，夜半辗转时，像一颗埋了太久的种子终于破了土。

　　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偷偷把那些话接住，一颗一颗，收在心底。

　　她不想让他失望。

　　可今天她站在试炼台上，十招内被凌昭逼到台边，长剑脱手，被人看轻、被珑玥戳着脊梁骨嘲笑。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辜负了荏苒。

　　辜负了他铺的路，辜负了他留在药囊里的每一颗丹、每一缕药香，辜负了他对素仪说出"我亲手打磨"时，眼底那抹将成之器的期许。

　　她手指蜷了一下。指尖发麻，有东西在皮肤下蠕动，像一条睡醒的蛇，从指尖向手腕蜿蜒而上。

　　手不受控制地一抖，热浪窜过全身经脉，从脊椎一路烫到指尖。

　　她低头，看见自己握剑的手背上，紫煞纹路正在浮现，蜿蜒，分叉，往袖口深处蔓延。

　　她呼吸骤然乱了。

　　不能在这里失控。

　　她猛地攥拳，拼命往下摁。

　　可那东西像有了自己的意志，越压越往上顶，丹田钝痛阵阵，像有什么要从里面破出来。

　　“若婗？你怎么了？”青茵察觉她的异样，声音发紧。

　　若婗摇了摇头，把袖子拽下来遮住："……没事。"

　　额角的汗已经下来了，声音是抖的。

　　"我先回谷。"

　　没等青茵应声，她转身快步离去。

　　石阶一级一级往后退，她的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吹得她眼眶发酸。

　　青茵下意识迈了一步想追，身后试炼台上，下一场序钟已响，她的名字在台上被念了两遍。

　　旁边的仙子拽了拽她袖口：“该你了，快去！”

　　青茵顿住脚，回头望一眼台上，又望向若婗消失的方向，急得一跺脚，匆匆唤了一声：“漪宁！漪宁你帮我跟上去看看她……”

　　可等她唤来漪宁时，人潮早已淹没若婗离开的方向。

　　若婗不知道的是，试炼台最高的廊柱下，有一道目光从始至终没离开过她。

　　汐沅。

　　他手中书卷一页未翻。

　　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与纷飞的剑光，落在若婗的背影上，落在她紧攥的手背，那条蔓延的紫色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