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都想攻略她》沧慕雪

124、天下绝色 谁会留意一

　　若婗却没那么想，她只从那话里听出了一样东西。

　　轻蔑。

　　像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妄图攀上云端。

　　她盯着那道孤冷背影，忽然觉得荒唐。

　　荒唐透顶。

　　他是谁？

　　是立于三十三重天之上、执法即为经纬、视纪元轮转如棋局的执棋者。万物在他眼中，不过浮光掠影；悲喜恩仇，皆不入怀。

　　而她呢？

　　一条修行五万载、仍困于情伤、缠于煞毒、连自身宿命都挣不脱的蛇妖。生与死，皆不由己。

　　在他眼中，她与岸边一片柳叶、河底一粒流沙，或许并无分别。

　　谁会留意一片叶子的纹路？谁会对一粒沙砾生出妄念？

　　那指控本身，在此刻的反诘之下，显得何其荒唐、可笑，甚至……令人颊侧生热。

　　若婗指尖攥紧衣襟。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擂得她肋骨发疼，眼眶发酸。

　　可她没有退。

　　死过一次的人，最懂一个道理：命只有一条，不挣，就真的没了。

　　“神尊这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她抬起下巴，声音还在发抖，却硬生生撑出一层壳。

　　那人背影微顿，像一片云撞上了山，滞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飘。

　　可若婗看见了。

　　“神尊说亘古岁月，见过天下绝色。”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像无数条细细的鞭子，她没有拨开，任由它们抽打。

　　“那你告诉我，你对我做的这一切，诱我、陷我、救我、欺我。究竟是因为我特别，还是因为你……”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三个字狠狠砸出去：“太无聊？”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是一刀毙命，是慢慢地、慢慢地往心口里捅，捅一下，拧一下，再捅一下。

　　她看见那人背影微微绷紧。

　　“放肆。”

　　声音不高，却砸得河面漾开一圈巨浪，砸得花丛伏倒一片，赤狐“吱”地缩进九色鹿腹下。

　　若婗后退了半步，脚踩进沙砾里，扎得生疼，可她没有再退第二步。

　　“放肆？”

　　她笑了一声，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韧劲：“神尊不问自取，擅解人衣，行那不知所谓的勾画，就不放肆？我不过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无聊’，就算放肆？”

　　“好大的道理。”她一字一顿，像往他脊背上钉钉子。

　　每钉一根，她的声音就稳一分。

　　每稳一分，那道背影就僵一寸。从肩胛到腰线，像一张被慢慢拉开的弓，弦在颤，箭在弦上，却不知该射向谁。

　　风忽然停了！连花丛都不再簌簌作响，碧落川的水声都好像远了几分。

　　他转过身来，斗笠低压，仍看不见眉眼，只露出那截冷白的下颌，和紧紧抿成一线的唇。

　　那唇线抿得像刀：“你当真以为，本尊不会动你？”

　　若婗心口一窒。那股压迫像实质的墙，朝她碾过来，碾得她胸腔血气翻涌。

　　可她没退。

　　她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可就是不折的小树。

　　“动我？”她说，声音在发抖，可眼睛没抖，“神尊不是已经在动了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心口。衣襟底下，那道金色符文还在发烫，像一颗嵌进骨血里的星，插进心脏里的锁。

　　“从里到外，从皮肉到魂魄。”她抬起头，直视那道被斗笠遮住的目光，“神尊还想怎样动？”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睛里有光，有火，有一整条烧不尽的河。

　　斗笠阴影落在那人肩上，把他的身影切成两半。

　　一半是亘古孤寂，一半是此刻僵持。

　　一半是苍穹神祇，一半是……她也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赤狐蹲在一旁，耳朵压得低低的，几乎贴到脑袋上。

　　它从未见过那人这样的反应。

　　不是怒，是被戳中什么、却又无法反驳的、笨拙的沉默。

　　“哗啦——”

　　一阵浅浪轻推，将一团黑沉沉的物事送上了两人之间的浅滩砾石。不偏不倚，正停在他云履之畔，咫尺之距。

　　若婗的视线下意识垂落。只一眼，瞳孔骤缩。

　　是它。

　　那只她拼死相救、几近葬身鱼腹也要护住的渡鸦。

　　此刻它静静躺在冷石上，不闻悲怆啼鸣。

　　羽毛凌乱板结，身躯僵硬蜷缩，再无血星翻涌，只是一具被弱水与煞气浸透的、冰冷死寂的躯壳。

　　这赤裸的残酷，像一记无声却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她写满怒意与不甘的脸上。

　　火辣辣地疼。

　　她救不了它，拼了命也救不了。

　　“还你的鸦。”那人背对着她，声音淡得像一截冷灰，像打发一件碍事的旧物，轻飘飘地“物归原主”。

　　哪怕这“物”，是一具僵冷的尸体。

　　若婗攥紧双拳，指甲深掐入掌。

　　若非他冷眼旁观……

　　“灵力不是绣花针。”那人仍未回头。

　　却将矛头精准反掷，像一根针，刺穿她所有愤怒、委屈与不甘：“若你早些开窍，这扁毛畜牲，根本不会死。”

　　赤狐的尾巴尖，颤了一下。

　　它觉得这话太狠了，狠到它一个畜生都觉得疼。

　　它偷偷看了一眼那人。斗笠底下，那截冷白的下颌绷得很紧，是那种……他自己也不好受的紧。

　　像咬碎了牙，硬生生咽下去的那种。

　　若婗所有未出口的辩驳与指控，都被这句话死死堵在喉间，化作一团灼热腥甜的血气。

　　她想起另一句话。

　　江畔，暮霭，一个她看不清脸的人。

　　那个人也是这样，站在她够不到的地方，用最轻的语气，说最重的话。

　　“自身都难保，还想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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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似瀚海，身如微光。”

　　清冷的声音如冰锥凿下，将她脑中纷乱的记忆，击得粉碎，又残酷地、一根一根地钉回当下。

　　若婗站在岸边，浑身湿冷，心口符文灼烫。

　　从追逐灵鼠，到不自量力跃入弱水，再到被渡鸦反噬、被鱼怪逼至绝境。

　　每一步，看似出于善念或勇气，实则都源于无知、弱小与鲁莽。

　　她想救人，却连自己都救不了，她想证明什么，却只证明了自己的无力。

　　月光无声流淌，照亮她的狼狈，他的孤远，以及横亘其间，那道名为“力量”与“因果”的天堑。

　　“要挣命，渡苍生，先学驭煞。”

　　话语如铁律掷地。仿佛他刚亲手将她推入自省之渊，碾碎所有天真，又在她即将被虚无吞噬时，抛来一根带着倒刺的绳索。

　　若婗心神仍在余震中飘荡，未能参透这转折的深意。

　　可是……她想抓住。

　　她倏然回神，急抬眼眸。

　　眼前……却空无一人，唯有夜风拂动柳梢，月光浸透河滩。

　　赤狐眨了眨眼。

　　那人是真的消失了。不是走开，是像月光被云遮住一样，忽然就不见了。

　　它还没来得及叫出声。

　　“看好了。”声音从若婗身后传来，近得不像话。

　　赤狐耳朵猛地转向那个方向，琉璃赤瞳瞪得溜圆。

　　它看见那人就站在若婗身后，近到衣袂几乎贴上她的后背。

　　下一刻，若婗腰间，陡然一紧。她被一股力量裹挟，身不由己向后旋了半圈。

　　风声灌进耳朵，衣袂猎猎作响，月光和河水在眼前颠倒、交错。

　　赤狐的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下。

　　它看见那人扣在若婗腰侧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稳得像钉进了石头里。

　　它又看了一眼那人的脸。

　　斗笠还是低压着，可它分明看见，那截冷白下颌，弧度比方才柔和了寸许，像冰面下有一尾鱼游过，水面没动，底下动了。

　　若婗被旋得踉跄半步，后背贴上他的胸膛。

　　她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从脊椎到指尖，一寸寸地僵住。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衣料，像一堵烧热的墙，从身后覆上来。

　　“你……”

　　“别动。”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克制，像压着一整条河的暗流。

　　“看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