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都想攻略她》沧慕雪

121、鲛人泅水 光会说，没

　　水灌进肺里，腥的。凉的。

　　若婗挣出水面，气还没喘匀，头顶却炸了。

　　“嘎——！”

　　黑鸦铁爪抠进她湿透的发顶，借力往上疯爬，鸟喙几乎戳裂她脑门。

　　头皮撕裂的剧痛尚未抵达意识，那畜生猛地一蹬，整个身子楔在她头顶，两拳大小的渡鸦，此刻重若冥府棺材板。

　　蛮力把她重新摁进水里。

　　“咕噜——咳！！”

　　痛呼碎成一串气泡。

　　河水裹着浓稠煞气灌进口鼻，冲入肺腑，针一样咬住喉咙。

　　若婗的心往下一沉。

　　不，是整个人往下沉。河水在头顶合拢，天光寸寸吞没，像一盏灯被拧熄。

　　这哪里还是方才倒映星河的清澈仙川，分明是沉埋无尽凶戾的弱水深渊。

　　或者说，这碧落川本就一体两面。

　　一面是涤罪的幻梦，一面是葬魔的冥河。

　　而她，偏偏闯进了不该闯的那一面。

　　岸上。

　　那人眸色微沉，搭在膝头的指尖星芒流转，几度凝聚，又几度散碎。

　　最终，没离指。

　　他垂眼锁在身前，水面如明镜，映出河心境况——水花翻涌，一只苍白的手在昏暗中徒劳抓了一把，被暗流拽没，彻底消失。

　　“小蛇妖，倒真学起鲛人泅水了？”语气听不出情绪，搭在鱼竿上的另一只手，无名指轻轻叩了一下。

　　水下骤变。

　　无数银光怪鱼蜂拥而出，首尾相衔缠上若婗腰肢四肢。

　　“锵啷啷——！”

　　鳞甲交咬如金属刮骨，眨眼凝成一副逆鳞玄铁重枷，活似要把她钉进河底。

　　岸上。

　　那人微微摇头，神情里有点无奈，又像终于看腻了这场独角戏。

　　“罢了。”

　　指尖一叩，万千银鳞鱼瞬间定格。

　　冰晶从鳞甲缝隙里疯狂生长，眨眼连成一片柱形冰墙，冰里凝着怪鱼定格时的狰狞姿态。

　　若婗悬浮其间，如封入琥珀的飞虫，唯疯狂的心跳证明时间未停。

　　“嘭！嘭！嘭——！”

　　冰墙外传来沉闷撞击，冰晶簌簌崩落。

　　若婗惊惶侧目。

　　“轰隆！！”

　　冰墙爆裂，冰碴四射，一道山一样的黑影撞入视野，琥珀竖瞳死死锁住若婗。

　　是只锯齿鱼怪。

　　骨甲嶙峋，鳞覆苔泥，巨口豁开三层森白锯齿，齿缝间卡着半截不知哪年哪族的枯骨。

　　那怪物不过摆了摆尾，水便劈开一道沟，布满骨刺的长尾旋即横扫过来，攻城锤般砸向若婗。

　　暗流裹着劲力先到，击在胸前枷链上震出一声闷响。

　　若婗震得喉头一甜，脊骨都像散了架，却不得不挣。榨尽最后气力借崖壁一蹬，朝侧旁死命窜去。

　　“轰！”

　　巨尾擦着她后背砸落，扫断两根锁链夯在崖壁上，巨石崩落，浊泥倾覆，整片水域被搅得浑浊不堪。

　　若婗贴着崖壁滑退，背抵着冰凉岩面勉强稳住，视野里只剩翻涌的泥浆，和那两点不灭的幽光。

　　喘息未定，水泡刚吐出两串，鱼怪已暴怒撞来。

　　这一次是正面。

　　巨口豁开，腥臭水流旋成漩涡，裹着碎石残骸一起吸入。

　　若婗被那股力道卷着。

　　锯齿在她瞳孔里放大、重叠，一层、两层、三层，像一扇缓缓开启的、通往虚无的门。

　　“呃……”

　　若婗眼前一黑，滑入鱼腹腔道。

　　腐臭液体倒灌，躯体在滑腻腔壁间失控翻滚。水流轰鸣与内脏蠕动回响，交织成一道低沉魔音，在灵台荡开，寸寸瓦解意志。

　　意识迅速黯淡。碎屑般的画面掠过眼前——

　　九嶷山的老榕树，树下埋着她偷藏的几颗酸果；药庐垂落的青藤，藤上挂着她晒了一半的草药：离火那小子又把炼丹炉炸了，灰头土脸地跑来讨她帮忙。

　　荏苒骂她冒失时紧蹙的眉峰，夜阑渐远时绷紧的肩线……还有那句“愿你历劫而不垢，见暗而犹明”，温缓低徊，不知从多远的地方，轻轻落进她耳朵里。

　　一张张，一幕幕，像撕碎的画，在昏沉意识里翻飞、燃烧、成灰。

　　最终，沉入一片暖昧的黑暗。

　　四肢剧痛在远去，肺里灼烧在淡去，噬魂魔音渐渐模糊成一片嗡鸣。

　　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疼。不冷。什么都没有。

　　……也好，不用每天提心吊胆。

　　她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往下沉。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轻轻扎了一下。

　　夜阑腕间那道紫痕，还在疼吗？荏苒的还魂草，采回来了没有？那个把她从岩缝里拎出来的月白身影，她甚至没能看清那人的脸。

　　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钩子，钩住她下沉的意识不放。

　　她忽然觉得好笑。

　　三百万年囚禁，最后葬身鱼腹？

　　这个收梢，潦草得像被人随手抹去的一笔，配不上那些在她记忆里鲜活过的脸。

　　她还没搞清楚自己是谁，为什么被压在九嶷山下三百万年？谁在护她，谁要杀她？那个在梦里对她说话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就这么死了，那些答案怎么办？

　　不甘，像一根刺，扎在最软的地方。

　　就在此时。

　　“铮——！！！”

　　一道清音如剑，劈开混沌，悍然斩入她溃散的意识。

　　光从裂隙里灌进来。

　　“噬魂曲，得这么唱。”

　　萎靡之音骤然拧转，化作金铁战鼓，每一个音符都像重锤砸在鱼怪腹腔内壁上，震得腐肉簌簌剥落。

　　“吼——！！！”

　　鱼怪身躯僵直，随音律癫狂抽搐，腔道痉挛，肉壁绞紧又松开，松开又绞紧，活像被丝线扯动的提线木偶，东倒西歪，可悲至极。

　　若婗眼睑掀开一线，浊光里劈出一道人影。

　　斗笠微斜，凌空悬立。

　　衣摆垂落如月华凝就，与周遭黏腻腐肉、翻涌浊液格格不入。

　　是岸上那人。

　　“这就不行了？”声音不咸不淡，像随手拂落一片落叶。

　　若婗想反驳，却动弹不得，四肢灌了铅般沉重。

　　那人也不等她答话，自顾自弯了弯嘴角：“方才在岸上不是挺能说的么？”话头一顿，像从记忆里随手拈起一片叶子，“‘神尊眼中，不过一池随手可拂的浅水，却是众生挣命求存时的无底深渊’——这话，说得不错。”

　　若婗怔住了。

　　他记住了。

　　这么多年，她说过的话像风吹过的沙，没人捡，没人听。可这个人记住了每一个字，连语气里那点不甘的颤音，都原样复述出来。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在鱼腹的腐臭和黑暗里，这点酸意来得毫无道理。

　　“所以，”那人居高临下看下来，“光会说，没用。”

　　嘴角弧度深了些许。

　　“得会活。”

　　三个字，若婗心猛地一撞，像黑暗里忽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在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