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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垂纶非为鱼 月光照不见 ...

  •   那人指尖一抬,鱼线破水而出,线端悬着一尾赤鳞鱼,鳞片烧成流动的赤金。

      若婗那口气松了半寸。

      不是它。偷她衣服的是一条银鱼。

      那她的衣服呢?那件变成银鱼溜走的、她唯一的遮羞之物,如今又在哪个暗流底下?

      她的心绞紧了,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着鳃,从水里提起来,悬在河面上空,不上不下。

      那人指尖轻捻,鱼线从赤鳞唇间滑脱。

      那鱼没挣扎,没痛苦,像只被月光吻了一下唇,便甘愿松了口。

      他微微俯身,斗笠边缘压下一片暗影,正要放鱼归河。

      叶丛里动了。

      赤狐踏过青苔,走到他身侧,低头衔住他垂落的袍角,仰起脸,安安静静望着他。

      若婗在那双狐狸眼里,读出了人类的柔软哀求。

      她心口蓦地一酸,不知道是为那尾鱼,为那只狐,还是为浸在冷水里的自己。

      那人动作凝了一瞬,搭在竿身上的手,收拢,又松开,指腹摩挲过竹竿纹路,像在犹豫,斟酌。

      夜色屏息,水流声都矮了下去。

      “垂纶非为鱼。”他开口,声音沉下去。

      沉进碧落川的水声里,沉进穿林的夜风里,像说给亘古星辰,说给无声奔逝的时光。

      “既是无主之物。”他顿了顿,袍角微震,从狐吻间滑脱,“何苦强留。”

      指尖轻弹。

      赤鳞鱼在半空悬了一息,鱼尾一摆,化作赤红流光没入河心,转瞬不见。

      赤狐立在原地,一瞬不瞬望着他。

      若婗也望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酸酸涩涩,辨不出滋味。

      她深吸一口气,河水凉意沁入肺腑,让她清醒了几分。

      “你对一条鱼都那么仁慈,对一只狐都有耐心。”她直直望向斗笠下,那张始终看不清的脸,“是不是,也可以帮我把衣衫找回来?”

      他能钓一次。就能钓第二次。

      空气安静一瞬。

      那人竿尖微顿,像一只伸向猎物爪子的手,被那猎物反口叼了一下,顿在半空的意外。

      他闲搭在钓竿上的食指,抬起来。

      嗒。嗒。嗒。

      轻叩三下。

      “叮、叮、咚、咚——”

      满河沉寂的星纹蚌,被这一指叩醒,齐齐张壳。万千颗浸润月魄星辉的紫珠从河底吐出,悬上半空。

      珠光与星芒交织,月华与水色相融,不过瞬息,一袭流淌清冷紫光的衣裙便凝在半空,像一片被星光裁剪下来的夜空。

      那人指尖一送,衣衫如云飘飘悠悠,覆在若婗身上。

      衣袂如水贴合,每处起伏转折皆恰到好处。暖意从衣料渗进肌肤,像有一双手,隔着说不清的距离,虚虚拢着她,驱散了夜河的寒凉。

      若婗动了一下,水中紫影便随着她轻轻摇曳。

      她索性直起身,双足在河底微一用力,整个人破水而立。裙摆在水面划开涟漪,紫光被水波揉碎又聚拢,衬得她像一朵被月光星辉共同眷顾的睡莲,亭亭绽在水面。

      她怔怔低头,看着身上流淌的紫光,忽然恍惚。

      这份“馈赠”来得太过突兀,与先前的戏弄威慑截然两极。

      这人是谁?为何要给她这样一件衣衫?

      方才放鱼的温柔,叩指凝衣的漫不经心,还有那股隔着距离的暖意,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她抬起下巴想问,那人倒自己答了。

      “你的衣服没了,”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我赔你一件。”

      若婗张了张嘴,想顶回去,想说“本来就是你的鱼偷了我的衣服,这是天经地义”,但紫衣的暖意还贴着肌肤,暖得让她心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过,”那人尾音一挑,“不是白给的。”

      若婗心一紧,指尖抠进衣袖。“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味一句很有意思的诗。

      竿尖轻点在水面,涟漪漾开,撞上她的倒影,碎了。

      “我想,”他顿了顿,“你也该把欠我的账还了。”

      若婗的心,彻底提了起来。

      星纹岩?眠云絮?

      她与此人素不相识,今夜初踏碧落川,何曾欠过什么?

      “怎么还?”

      “你……想要什么?”

      她连发两问,一声重过一声。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斗笠略抬,漏出一线眸光。

      那光芒很淡,像隔着雾气看星子,却让若婗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翻了出来,摊在月光下暴晒。

      沉默空隙,枯枝影翳深处,骤然迸出一道不祥的墨迹,直剌剌从那人头顶虚空蛮横穿过。

      双翅击打,卷起腐朽浊风,泼溅在这幅澄澈画卷上,将那片尚未厘清的微妙对峙,猝然割裂。

      “啪!”

      黑影砸在礁石上,像被从极高处拽下来。

      浊气稍散,竟是一只黑羽渡鸦。

      通体枯槁暗沉,翻涌着血色星点,宛如被业火灼烧过。

      它艰难昂颈,喉管剧烈震颤:“哇——哇——!!”

      嘶哑凄厉。

      声音里浸透沉郁难化的悲怆,像一把钝刀,悍然撕裂了流光溢彩的静谧。

      此间由那人绝对掌控的节奏,被蓦然打乱,空气中那股圆融流转的“势”,凝滞逆流。

      广袖之下,那人一直慵懒垂着的指尖,微微一蜷。

      星砂凝成光影手掌,倏然擒住渡鸦挣扎的双翅,掼入河水!

      “噗通!”

      水花猛溅,碎成万片月光,每片月光里都映着渡鸦挣扎的倒影。

      啼声掐断在喉间,只剩短促哀鸣。它在湍急水流中无助浮沉打转,如被暴烈抹乱的一笔残墨,恣意翻滚。

      那一幕刺入眼底,若婗的心跟着那声“噗通”猛地一沉。

      她想起方才被白鸾抛入水中的自己。一样的狼狈,一样的无助,一样的突兀闯入者,都是这方秘境里笨拙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紫衣的暖意忽然褪了,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

      她猛地转头看向岸上。

      那人静立在礁石边缘,月光照不见他的眼,星辉映不出他的心。

      光影手掌还悬在水面上方。五指微张,像一只随时准备再次落下的爪,把任何试图浮起来的东西,再摁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垂纶非为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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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长篇,故事不赶场,每一笔都为后文埋线。 10月4日起每周两更,收藏、段评(加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