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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城在疼 玄霄第一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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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霄的第一炮落下来时,陆远没有先听见声音。南外墙第七段隔着大半座城,清晨的低云又把远处炮声压得发闷,可土路里的那一下冲击却没有距离。它从胸腹最深处猛地撞进来,像有人隔着皮肉拿铁锤砸在他的骨头上。陆远身体下意识向前一弯,手掌按住总控台边缘,几乎就在同一瞬,南面的天光才被一团暗红照亮,迟来的轰鸣沿城墙、屋顶和主路滚进城中。
总控台设在南城第二道防线最高的一座石楼上。这里并不是整座城市的中心,却能同时看见南面的两条主山口、外墙大半段和东南飞舟落场。两个月里,罗青把这里改成南线战时总室:下层接军报和伤员数字,中层看各处炮位、飞舟和道路,上层只留真正需要同时看全局的人。陆远站在最上层,面前没有一只能够替他感知城市的控制环。五路灵根本身已经张开,金、木、水、火、土五类反馈沿城市多年建立的公共器物与设施网络不断涌入身体。
昨日傍晚玄霄主力第一次越过南岭以后,双方整夜都没有真正交战。玄霄在山外布营,军舟悬在低云后方,地面的灵炮与军阵一层层铺开;天工之城则按演练过无数次的顺序把居民收进防护区,把最后一批外墙住户撤到第二线以内。夜里主渠仍在流,公共厨房仍给前线送了两轮热食,甚至南二街一家没来得及收摊的馄饨铺还把剩下的面全煮了,送给守墙的人。战争就在十几里之外,人却总得把手上那件小事做完。
天亮前最后一刻,城外安静得近乎不真实。低云压住山口,风把玄霄大营的灯光映成一片模糊黄晕。罗青站在陆远身旁,用望镜看了很久,只说他们会先试外线。没有人知道“试”会有多重。五国过去最坚固的关城,有的也只挨过玄霄一轮这样的试探。
第二炮落在南六码头外侧的重炮基座附近。这一次陆远有了准备,土路仍猛地一沉,痛感却没有把他逼弯。炮基没有断,旁边一段墙面却像被巨手抓走一块,石粉和烟尘沿墙头喷起十几丈。还没等灰落下,第三、第四团灵光已经从低云下面飞来。玄霄没有先让士卒冲锋,而是用几十门重炮沿外墙依次试探,火光每亮一次,土路就在陆远身体里留下一个沉重的点。
罗青没有催天工之城立刻还击。他看的是玄霄炮阵真正暴露的位置。过去十多年,他曾站在另一边,用同样的方法敲过别人的墙。玄霄军最擅长的不是靠一轮炮火把城轰平,而是逼守军过早亮出所有火力,再由空中的军舟和一息金丹寻找真正薄弱之处。总控室里年轻军官被连续爆炸震得指节发白,几次抬头看罗青,他都只说等。
第五轮炮光刚从西南谷口升起,罗青终于把手落在南线图的一处。外墙最西边四座炮台几乎同时开火。陆远的火路骤然亮了一大片,像原本压低的炉膛突然被人推开风门。城墙外没有整齐的炮声,只有数道刺目的灵光先后穿破低云。最前方一座玄霄炮阵几乎在瞬间被白火吞掉,旁边两艘低空军舟急转避让,其中一艘船腹被第二轮炮击擦中,拖着长长黑烟斜向山谷。
城墙上终于响起第一阵人声。不是欢呼,而是炮组、观察位和装填队同时开始工作的呼喊。凡人推着灵石箱沿墙后的低道奔跑,修士负责那些只有灵力才能启动的主位;灭火队抱着湿毡和隔灵砂等在炮位后面,哪里出现异常便扑过去。两个月的演练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可真正炮火落下以后,训练中的木牌、假伤和鸣钟一下都失去了轻松。有人手抖,有人第一次装填便把整箱灵石碰翻,旁边的人没有骂,只弯腰一起捡。
陆远第一次清楚地知道,演练和战争真正的区别不是声音更大,而是每一种反馈后面都可能有人死。金路里,城上数百副灵甲和飞剑正在不断换位,那些明亮而锐利的触感过去让他觉得像一群伸出去的手;此刻其中任何一点忽然熄灭,他都不知道熄掉的是器物损坏,还是穿着它的人已经倒下。木路尚且平稳,医馆只接进第一批震伤和碎石伤员,可这种平稳没有让他安心,反而像暴雨落下前仍未涨水的河。
玄霄很快不再只打墙。低云上方忽然传来连续沉鸣,第一批大型军舟穿云而下。它们没有全部压向同一处,而是沿南城外线展开,船腹灵光密密亮起。陆远站在高处看过去,最先产生的不是“很多”,而是一种天空被重新分层的错觉。最下面是高速飞行的小舟与飞剑,再上面是十几艘体型远超过普通商舟的大型军舟,更高的云里还隐约有第二层黑影。天工之城这十年已经见惯飞舟,可当几百艘军用器物从同一片云下压来,城市上空仍显得忽然变小。
裴照的金路反馈在那一刻骤然变得极亮。陆远甚至不需要抬头寻找,便知道他已经带第一队升空。裴照没有去撞最大的军舟,而是从两艘天工大型飞舟之间穿出去,带着几十名高阶飞剑修贴着敌方小舟群切过。金路里的感觉快得几乎无法分辨单独一柄剑,只像一片锋利的雨突然逆着天空向外卷。玄霄前排几艘轻舟被迫散开,正准备俯冲外墙的两队快速筑基修士也被截断。
罗青没有因为裴照冲得深便把所有空中力量跟上。他把第二队压在墙上方,第三队留给飞舟落场。裴照最擅长的是在别人认为不能进的地方撕开一道口,可城防不是看谁飞得最远。罗青过去最欣赏他这一点,也最怕他这一点。传讯里只说了六个字:“过第三标,回来。”片刻后,陆远感觉那片最明亮的金路在远空骤然收束,又沿另一道角度折回。裴照没有逞强。十余年的时间,终究也把这个过去只知道向前的剑修磨出了回头的习惯。
第一批玄霄修士真正碰上外墙时,木路终于变了。南城两个前线医点几乎同时升高,随后西南伤员转运线也亮起来。沈清禾不在总控室。她和宁观澜各守一处后方医区,只有最简单的伤情数量不断送上来。最开始是十七,随后三十一、五十八,一刻不到便破百。陆远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却能从木路里感觉到生命维持器具一套套被接上,原本安静的节点像被骤然吹紧的网。
他想起早晨离家前没有见到孩子。学馆昨夜已经把所有学生转入内城厚墙后的避难区,七岁的儿子大概会努力装作不怕,三岁的女儿则多半只觉得今天为什么不能回家。沈清禾没有去看他们。她在医馆。陆远也没有去。他们两个人甚至没有在开战前说一句像告别的话,只在昨夜回院换衣时碰见彼此,沈清禾把他的袖口重新扎紧,说南线风大。陆远当时想说一句“你小心”,最后又觉得太轻,只点了点头。如今木路每升高一次,他都知道她那边会更忙一点。
玄霄第一批地面军没有沿宽路整齐推进。炮火压制之后,成群快速筑基修士先从几处陡坡和碎石山脊上冲下来,速度快得普通士卒根本追不上。过去这些地方特意没有修死,因为兽道和山洪需要出口;玄霄军却恰好利用了这些缝。外墙第三段的观察手刚报出人数,十几道人影已经跨过最后一道缓坡。
天工之城的第一层防线没有派普通人拿命去堵。隐藏在山侧的短程炮先开火,随后是两队灵甲修士从墙后掠出。爆开的灵光把山坡照得一片惨白,碎石像雨一样打在墙面。几名快速筑基者直接穿过第一轮炮火,其中一个肩甲已经裂开,却仍像感觉不到痛,脚下只停了一瞬便再次跃起。陆远从金路里看见守墙灵甲迅速后撤,又从火路里感到第二组炮位把输出猛地推高。那名筑基者终于在离墙不到十丈处被两道交叉火光击中,整个人横飞出去。
可后面还有更多。罗青站在总图前,第一次真正提高声音:“第三段不守坡,退墙内。第四机动队补缺口,不追。”他的命令不断送下去,又不断有更下面的人自己完成细节。有人放弃已经被看穿的炮位,有人把还能搬走的灵石箱拖回低道;一处外哨来不及拆,负责的人只把记录和伤员带走,随后亲手毁掉关键部分。过去天工之城修一处设施总舍不得让它坏,如今第一场真正战争便逼着他们学会,有些东西该丢的时候必须丢。
日头升高以后,天空反而更暗。炮火和飞舟燃烧留下的烟与低云混在一起,南城很多地方已经分不清真正天气。风里有焦金、石灰、木头烧焦和某种类似雷雨前的辛辣气味。外墙后方的街上不再有普通行人,只有运甲、送灵石、拖伤员和灭火的车不断来回。周满仓站在南二转运点,把本来用于商货的十几辆重车全部分成两路,一路送炮材,一路只拉伤员。他嗓子喊哑以后干脆不用喊,拿两面大旗站在路口指。
苏春枝就在更后的临时仓点。她平日最恨货号乱,这一日却第一次允许很多箱子只写一个大字:南、东、医。不是规矩忽然不重要,而是细到每一枚甲扣的记录必须为人命让路。可谁送来的私人灵石、哪家车行的车被打坏、哪一批城债已经实际投入战场,她仍让人另外把底账压在石箱里。战争没有因为第一炮落下就把昨日承诺的一切烧掉。有人看见她袖口被灰烫出一个洞,劝她先躲后面,她只抬头问:“南三仓还剩几车?”
中午之前,玄霄第一次动用一息金丹。陆远最先感觉到的是金路和火路同时出现一种不属于正常器物的尖锐变化。几个人从高空军舟上直接落下,没有飞剑托身,也没有按照常规修士那样一点点调整姿态。他们像被从天上掷下来的兵器,外层灵力亮得近乎白色。第一人撞进东南外墙炮位时,防护光只撑了不到两息。
轰鸣把总控楼的窗框都震出了灰。陆远土路里那一处像被硬生生砸断,剧痛从右侧腰腹直窜到背脊。他扶住桌面,视野黑了一瞬。等再抬头时,东南第六炮位已经从反馈中消失。不是降低,不是过热,而是彻底没有了。城防传讯晚几息才送来:炮台毁,基座断,伤亡不明。
那只是第一个。一息金丹真正恐怖的地方并不在于他们能维持多久,而是那短短一段时间里,传统意义上的城墙、飞舟和修士境界都很难把他们挡在外面。第二人硬穿过两轮飞剑拦截,落地后一掌打穿外墙上沿;第三人直接扑向一处公共释灵站,几名守卫甚至没有来得及靠近。厉沉锋就是在那时从第二道墙上迎了出去。
陆远很久没有见厉沉锋真正全力出手。万兽遗城里,这名金丹更多时候在护舟、救人和与更强者周旋;十多年战争以后,他的锋芒比过去更少,力量却更沉。那名一息金丹修士撞向释灵站时,厉沉锋没有在半空与他比谁更快,只在对方必经的低空停了一息。两股金丹级力量正面撞在一起,冲击把下面一整排屋瓦掀飞。厉沉锋退了十几丈,脚下飞剑几乎失控,对方却也被硬生生撞偏,最终砸进空掉的外仓。
木路随即在那一片亮起。厉沉锋没有倒,至少没有立刻倒。陆远知道这已经是好消息。可同一时间另外两名一息金丹又从云中落下。玄霄这些年把本应属于极少数人的力量,变成了可以按批次投入战场的消耗品。陆远曾经亲眼看过一息金丹死亡名单,也知道这些人最后大多活不下来,可当他们真正从天而降时,那种知识没有任何安慰作用。一个明知会死的人,仍然足以在死前撞碎一座炮台、杀掉几十个人。
罗青看着他们,脸色比任何时候都沉。他太熟悉这种打法。过去他会计算一息金丹能在多少时间内撕开多宽的缺口,再让普通军队跟进去。现在他站在另一边,第一次需要想怎样把那段时间熬过去。“不要围。”他对各处重复下令,“让路,分开,拖到他们自己掉下来。高阶只截目标,不跟着拼命。”
这条命令救了很多人,也让外墙真正开始出现破口。守军不再为了证明哪一段墙不能丢而把所有高阶修士压上去。南四段被两名一息金丹同时撞穿时,罗青甚至比当地守将更早下令后撤。墙后预先留下的第二道障碍很快合上,工事队把街口重物放下,炮组则从更后的侧位重新开火。玄霄第一批地面军冲进破口,只前进了一条街,便发现眼前不是慌乱逃跑的人,而是另一层已经准备好的抵抗。
陆远却第一次觉得整座城真的在疼。不是一句比喻。土路在南四段持续发沉,像一根断掉后仍受力的骨;水路里,外墙附近两条供灵支线主动断开,原本平顺的流动被迫绕向第二线;火路有三座炮台过热,一座直接熄灭;金路里不断有明亮触点消失、重现、换位;木路最让他难受,因为每一次战线后撤,它都会比前一刻更亮。伤员不是数字。城市的生命系统正在被一批批人压得越来越沉。
他过去觉得五灵根最大的好处是看得更全。今天才知道,看得全也意味着没有一个方向可以假装不存在。南墙有人死,东落场有飞舟起火,西医点开始满床,北面的水路却还必须照常维持,因为城里几十万人仍需要水。普通人可以只守自己那一段,罗青可以只看军事,沈清禾可以只管伤者,阿柳可以只盯资源。陆远的五条路却把这些彼此矛盾的需求同时送进身体,让他每一刻都知道自己救下一处时,另一处可能正在失去东西。
下午最危险的一刻来自东南上空。一艘天工之城的大型守备飞舟在掩护外墙撤退时被玄霄重炮擦过船腹,随后又被一名快速筑基者撞进侧舱。火路先乱,水路紧接着出现大片不稳定,金路的操控反馈断断续续。船没有立刻坠落,却开始以极慢的速度向城内偏转。它下方正是南城转运大道,路上全是伤员车和补给队。
操舟舱的第一道传讯只说主操受伤。第二道传来时又少了两个声音。罗青抬头看了一眼,立刻让附近飞舟避开,准备把大道清空。可那艘大舟离地太低,横向偏得太快,一旦船腹真正失去平衡,下面几条街都来不及清。陆远不需要等第三道报告。那艘飞舟完整的五路反馈已经像一只失去协调的手直接撞进他身体:金路控制迟滞,水路循环正在散,火路右侧输出过高,土路承载向一边压,木路医舱里甚至还有十几名刚从外线撤下来的伤员。
两个月前全城演练时,陆远曾刻意压住自己插手每一个异常的本能,因为一座城市不能什么都等他处理。可备用能力存在,本来就是为了有人已经无法处理的时候。那艘飞舟与城防网络的备用联络还没有断。陆远闭上眼,五条灵路同时向那一处收紧。没有黑环,没有额外的控制器替他转换什么。金、木、水、火、土五种反馈本来就能被他直接接住。
最先恢复的是方向。陆远没有试图把整艘船重新拉回原航线,只把已经偏斜的船首一点点扭向南二落场外侧的空地。火路仍然过高,他直接让右侧动力降下来;水路在巨大的压力里重新形成回返,土路随之稍稍平衡。操舟舱里仍有人活着,他们很快意识到备用主控已经接入,没有和陆远争夺控制,而是转去处理伤员和破损舱段。那艘大舟在几乎擦过两排屋顶后,拖着黑烟向空落场滑去。
最后一刻还是太低。船尾撞断一座引导架,右侧底座重重擦过石面,整艘飞舟向前滑出几十丈,才在一片翻卷的尘土里停住。陆远土路与火路同时一震,身体几乎被那股复杂反馈抽空。他睁眼以后有一瞬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额头全是冷汗。旁边的人扶了他一下,他很快摆手。那不是胜利,只是几十条本来可能随飞舟一起砸进街里的命暂时被留住。
罗青只问:“还能看城吗?”陆远闭眼分辨了一息。五路重新散开时,南墙的痛、东医馆的沉、各炮位的热再次一股脑回来。他点头。罗青没有说“你休息”,因为两个人都知道此刻没有这个条件。他也没有再让陆远碰第二艘飞舟。一次紧急接管已经足够证明能力,若陆远把全部注意力锁在天空某一艘船上,整座城市反而会失去最少见的那双眼睛。
战线从午后一直拉到日落。玄霄第一批军队三次进入南四破口,两次逼近东南公共释灵区,却始终没能把天工之城的整条防线扯开。每当一处炮位熄灭,工场便从后面送上能替换的器件;水路被切断,备用线便从另一侧接过去;一条大道被碎石堵死,周满仓的人会在下一条街重新组织车流。城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全部发生了什么,可很多局部都没有因为上面一个人没来而停止。
石衡一下午几乎没离开东南维修区。那里的墙后堆满从损毁炮台拖回来的器物,有些还能修,有些只剩焦黑骨架。他没有试图把每一门炮都恢复到出厂状态,只看还能不能在今晚再开一次。方器师骂了一下午,先骂材料薄,再骂炮手把还能降火的东西烧成废铁,最后自己带人把一座半毁炮台从断墙后拖出来。旁边的年轻人问这还能用吗,他拍了拍烧黑的外壳:“能响一声就是一声。明日再说漂亮不漂亮。”
普通人的战争也没有任何传奇。一个负责装填的青年上午还在南三炮位,下午炮位被毁以后便被调去运伤员;一个车夫的车轮在碎石里折断,他没有抬头看天上打到哪里,只先把车上的两名伤者背到路边,再去找另一辆车;西城一群过去做屋顶的木匠被叫去封破窗、防飞火,做了一整日,连敌兵都没看见。陆远从水路、火路和木路的变化里知道这些人一直在动,却永远不可能知道每一个名字。
这让他想起广场上说的那句话:会飞的去飞,会治伤的治伤,会砌墙的砌墙,会烧饭的把饭烧热。那时它像一句用来鼓气的话,今日却变成了城市没有崩溃的真正原因。自由并没有让所有人各顾各的。恰恰是因为每个人仍保留自己的位置和判断,战场才没有把几十万人压成一条只能听一个声音的线。
太阳真正沉入西山以前,玄霄最后一次尝试从南四破口推进。十余名一息金丹和数百快速筑基者同时压上,后面跟着成片灵甲军。城墙上的很多炮已经打到极限,裴照的飞剑队也伤了近半。罗青没有再守破墙本身,而是把能动的高阶修士全部压在第二线两侧,让中间故意留出一段看似松动的街口。玄霄前队冲进来以后,两侧火力同时合拢。
裴照便在这时从低空切回来。他左肩甲已经裂了一道长口,半边衣袖被血浸透,飞剑却仍稳。他没有去找最显眼的一息金丹,而是连续斩断三处带队的快速筑基军官,随后立刻转向。厉沉锋也重新出现在第二线。他嘴角带血,气息明显比中午弱,却仍在一名一息金丹试图直接撞入后方医路时把人截住。两个人谁都没有把自己写成最后一道墙,只是在自己最能做的地方把那一刻撑过去。
玄霄的推进终于开始慢下来。最先后撤的是空中的轻舟,随后是进入破口的地面军。大型军舟没有仓皇转身,只一层层拉高,为撤出的部队提供火力。罗青也没有让人追出城。城头有人已经喊着可以反攻,他只把追击令压住:“他们退的是今天这批,不是整个玄霄。”
当最后一艘低空军舟越过南岭时,天工之城里仍然有人忍不住欢呼。声音最初从外墙残存的一座炮位传来,很快沿第二线向后扩散。有人抱住身边的人,有人坐在石地上笑,有人只是把头盔摘下来,仰头喘气。很多人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真的能把玄霄军打退。那不是一支边境小军,也不是一次兽潮。今天真正从山外压来的力量,足以让过去任何一座普通城池在半日里失去抵抗。
陆远听见欢呼时,却没有立刻跟着松下来。五路不会因为敌人后退便一起恢复。土路里,南四外墙仍然是一道持续发钝的断痛,东南六炮位彻底消失,南二落场的重台因为那艘大舟硬着陆一直在发沉;水路有两大片区域处于低供状态,一处公共释灵站完全没有回应;火路像大战后的炉场,到处都是过热后的余烫和突然熄灭的空洞;木路最重,几处医馆仍然不断接入新的生命维持器具,没有一个真正降下来。
他从总控楼走下去时,天已经黑了。楼下石阶上有一层很薄的灰,踩上去会留下脚印。过去这里夜里总能看见南城大半灯火,今日很多街区是黑的。不是为了防空而熄灯,而是供灵真的断了。远处仍有火在烧,灭火队的水车经过街口,轮子碾碎了满地瓦片。几个从前线下来的士兵靠墙坐着,其中一个一直在发抖,旁边人把热水递给他,他接了两次才接稳。
南二街一间铺子的前墙整个没了,屋里却还挂着半块招工牌。白日里那条街陆远走过很多次,铺主是个从西边来的器修,最喜欢把修不好不收钱写得特别大。如今那几个字只剩“修不好”三个,斜挂在黑墙上。门前停着一辆伤员车,两个医工正把担架往下抬,没有人有时间去收那块牌。
陆远经过第二医点时,终于看见沈清禾。她站在院门内侧,手臂和前襟上全是干掉的血,头发也散了很多,却不是她自己的伤。两个人隔着不断进出的担架对望了一瞬。沈清禾没有问他哪里疼,陆远也没有问今天死了多少人。木路已经告诉他这地方有多沉,但木路不会告诉他沈清禾已经多久没喝水。陆远走过去,把腰间那只还剩半壶的水递给她。沈清禾仰头喝了两口,又把壶塞回他手里:“里面还要。”
“孩子呢?”陆远终于问。沈清禾看了他一眼:“内城学馆,都好。”只四个字。陆远胸口那团从早晨起就一直没有真正放松的东西终于向下落了一点,却没有消失。身后又一副担架进来,沈清禾转身便走。两个人连多说一句的时间都没有。这样的重逢和他过去想象中的战争完全不同,没有抱住,没有庆幸,只是确认彼此还活着,然后继续做下一件必须做的事。
再往南,外墙破口已经看不见原来的形状。断石堆了半条街,几处残火把墙面照成暗红。罗青站在一块塌下来的墙石上,正在让人重新划夜间防线。裴照坐在下面让医修缠肩,脸色因为失血有些白,仍不时抬头插一句哪里的飞剑队还能凑出几人。厉沉锋已经被强行送去处理内伤,没有继续留在墙上。周满仓的嗓子彻底没声,只能拿木板写字。苏春枝还在核第一批损失。
有人把初步战报递给陆远。死者数字只统计到傍晚,后面还有重伤没有脱险;外墙毁一段、重损三段,炮位完全毁掉九座,另有十余座待修;大型飞舟坠毁一艘,重伤两艘,南线一处公共释灵站失效。玄霄一边同样损失很大,击落或迫降军舟数十,地面炮阵被毁多处,进入城内的第一批军队也没能完整撤出去。若只看这一张纸,这的确是一场天工之城赢下的仗。
可陆远低头看着数字时,脑子里出现的却不是“赢”。他想到白日里土路第一次被砸疼时那种本能弯腰,想到一处炮位从五路里突然彻底消失,想到木路越来越沉,想到那艘失控飞舟像一只受伤的巨大手在城市上空失去平衡。之前的那个夜晚,他站在旧墙上觉得这座城很高兴;今日他才真正明白,所谓活着不仅意味着会安稳、会热、会流动。
活着的东西,也会疼。
夜里第一批抢修已经开始。水工钻进仍冒热气的地下分路,把断掉的供灵与水路分开;石衡的人在火把下清炮台残件;木匠沿破墙搭临时支撑;医馆把学馆和客栈里预留的床全部打开。中心广场没有庆功,只有一排临时死亡和失联名单贴上去,旁边另开一块板登记需要找家属的人。战争第一日结束以后,城市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而是确认还有哪些人没有回来。
陆远重新登上南线石楼时已经接近子夜。远处玄霄营地没有熄灯。相反,南岭后面的云层正在一点点被新的灵光照亮。最开始他以为是白日撤下去的军舟在重新整队,片刻后火路里却出现了更多此前从未进入感知范围的动力反馈。不是几十个点,而是一层又一层,从山脊后面缓慢铺开。
城头刚刚松下来的守军也开始抬头。低云里先浮出一排大型军舟的轮廓,随后更高处又亮起第二排。东南谷外也有新的军阵灯火沿山路向前移动,黑暗中看不到尽头。白日被打退的那一部分玄霄军还在更外侧休整,而新的部队已经越过他们,向前接近。
罗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陆远旁边。他脸上沾着灰,军甲缺了一块,站姿却仍然很直。他没有拿望镜,因为已经不需要了。那些新来的飞舟数量远超过白日第一批,最远的云层后面仍有光在移动。城下原本因为胜利而稍稍活起来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陆远的五路仍然在疼。水路尚未接完,土路的断处还沉着,木路没有真正降下来。可新的火路反馈已经从城外越来越近,像另一场高热正在逼近一个刚刚止住血的人。罗青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刚才不是总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