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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来收城的人 玄霄军来收 ...

  •   玄霄的军旗出现在南岭时,天工之城的早市刚刚开了半条街。昨夜下过一阵短雨,旧南门外的石路还泛着湿光,卖鱼的木盆沿街摆开,热汤摊的白汽从棚布底下往外涌。一艘从西北山口来的货舟正贴着引导灯缓缓降落,船腹上还挂着另一国商号的旧纹,只是那枚旧纹旁边新钉了一块黑金云牌——过去一年里,这种牌子越来越多。五国的旗并没有从地图上消失,王室和官署也都还在,可商路上的关卡、军营里的调令、飞舟上的通行牌,已经越来越只认一种印。
      最先看见军队的是南城新墙上的值守。那里原本只是兽潮防线,去年以后才逐渐加厚,墙外留着宽阔缓坡和两处飞舟落场,墙内则是仓区、车行和一片刚建成不久的住区。值守修士从望镜里看见第一面玄霄旗时,并没有敲警钟,只把身边那块黄色木牌翻成了朝外的一面。半刻以后,第二面、第三面旗从山道转出,随后是成队的甲士和驮兽。队伍没有展开进攻阵形,灵炮也盖着防雨布,最前方却一直有军士骑飞兽探路,显然不是普通使团。
      消息沿城防传讯送进陆远体内,比送到旧军坪还早了一点。金路先出现一片过分整齐的回应,数千副制式灵甲沿山道同时移动时,那种规律与商队完全不同;更远处还有几艘玄霄军舟在云层下保持低速,火路的动力反馈压得很稳,没有加速,也没有降落。土路没有受到冲击,说明山口炮位尚未开火。陆远站在家中院门边,手里还拿着女儿刚掉下来的一只小鞋,身体却已经先于眼睛知道:来的人不少。
      一年过去,长子已经七岁,幼女也满了三岁。儿子正蹲在门槛旁往书袋里塞木板,听见街外传讯钟只响一声,抬头问是不是又有大飞舟试航。女儿坐在沈清禾怀里,头发只扎好一边,另一边还散着。沈清禾没有马上回答孩子,只看了一眼陆远手里的鞋,又看他的神情。十二年的相处让她已经不必等他开口解释。陆远若只是听见普通故障,眼睛会下意识去找方向;真正让他沉默的,通常不是某个坏点,而是几个系统同时出现不该有的变化。
      “玄霄的人到了。”陆远把鞋给女儿穿好。孩子并不知道这句话和街上的军铃有什么区别,还低头去看鞋带。儿子却知道玄霄。学馆近两年讲山外地理时,地图上的颜色没有改,可先生会告诉他们哪几条路已经由玄霄驻军看守,哪一国现在要向玄霄交军税。他把书袋慢慢抱到胸前,问:“会打仗吗?”陆远一时没有回答。沈清禾替儿子把衣领翻好,只说:“今天照常去学馆。若有变化,先生会按城里的规矩带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这句话并不只是为了安慰孩子。去年决定建立自卫体系以后,城里第一次认真为最坏的情况留下了位置:学馆知道警报时往哪里转移,医馆有备用院区,水路和释灵站可以分段切开,工场的炉火也不再全压在东城一处。可这些准备到底能不能面对真正的国家军队,没有谁验证过。陆远走出院门时,回头看见沈清禾仍站在门内,女儿趴在她肩上,儿子已经跑出几步,又转回来等同街的几个孩子。那一刻他忽然很清楚,去年他们讨论“中立必须有自保能力”时,桌上的地图还太干净。真正落到人身上,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问:会不会打仗。
      旧军坪如今已经被城包在中心,原来的长屋外又加了两进院落,仍没有挂“城主府”三个大字。西侧是裴照的巡守总处,东侧是阿柳与苏春枝常用的公共账房,后面一排房间留给水利、工场、飞舟和各区负责人临时议事。陆远到时,裴照已经站在南墙图前。墙上的道路比十二年前多了许多,最外圈的几处城防基线是去年才用深色墨补上去的。玄霄前队的位置刚被人标在最南一条山路上,距离新墙不到四十里。
      “五千上下。”裴照没有先说敌我,只把望镜记录推过来,“六艘军舟,十二门能看见的重炮。还有没展开的。前面送来使牌,说主将是罗青,同行的是厉沉锋。”周满仓刚进门,听见这两个名字,脚步明显停了一下。十二年前罗青还是玄霄新王麾下刚刚升起来的将领;厉沉锋则更早,早到他们第一次飞出青岩宗、第一次进入万兽遗城时便已经和陆远走在同一条路上。时间把许多人的位置都改了,可名字仍能把旧事一下拉回来。
      陆远看着“罗青”两个字,没有立刻想起今天的玄霄将军。他先想起的是青岩宗外坪上那个年轻军士。罗青那时还没有筑基,站在试甲队里不显眼,却总会先看一眼队伍最弱的人站在哪里。后来战争越来越大,他从小队、营阵一路升到北路主将,真正让他出名的不是修为,而是他的部队在败仗里也很少彻底散掉。那些逃来的旧军士说过,罗青最难打的地方,是你以为把他一支队打散了,过几日那些人又会在另一处排起来。陆远当时听见这句话,心里甚至有一点替他高兴。如今那个人带着五千玄霄军站在山外,味道便完全不同了。
      “让他们进?”阿柳问。不是问军队,是问使者。裴照没有替陆远决定,只补了一句:“若只让罗青和厉前辈带少量随员,城内没有问题。外军留在墙外。”陆远望向窗外。中心广场已经得到消息,人群明显比平日多,却没有谁开始关铺。南路车行甚至还在卸一批刚进城的盐,掌柜一边看军报一边催伙计别把袋子淋湿。十二年前,这座城什么都没有,任何一支几百人的军队都足够让街道空掉;如今玄霄五千兵到了,人们第一件事仍然是先把自己的货收好。
      “进。”陆远说道,“使者按使者的规矩。外军不进城。”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南门照常开。”裴照抬眼看他,没有反对。去年开始备战以后,城里一直有人主张一旦玄霄军出现,就先封山口、查来路、限制玄霄人进出。这个办法当然更省心,至少纸面上省心。可陆远很清楚,若还没有一场战争,天工之城便先把自己变成一座人人需要证明身份才能进出的堡垒,那玄霄甚至不必攻城,恐惧已经替它改掉了一半东西。
      午前,玄霄使团从新南门进入。罗青没有穿王庭礼服,只穿一身深灰军甲,肩甲上压着北路军的黑金纹。十二年战争在他脸上留下的东西比修为更明显:眼角有很浅的旧伤,神情沉得多,走路时仍习惯先扫道路两侧和屋顶。厉沉锋跟在他后面,鬓边已经全白,金丹气息却比过去更收敛。两人都没有带仪仗,只带十余名护卫和两名捧诏令的军吏。城门没有清街。卖菜的老妇看了一眼他们的甲,照样把竹篮往旁边挪半步;两个孩子追着滚出去的木轮从他们面前跑过,被巡守喝了一声才缩到路边。
      罗青进门以后明显慢了一下。他不是第一次到北城。早年军务经过时,他曾从高空远远看过这里,那时城墙还只修到第二圈,东工场的烟也没有越过山脊。如今真正站在路上,旧城已经完全看不见边缘。街道两侧不是统一规划的营房,而是高低不同的铺面、住楼、作坊和客栈,门前各挂各的招牌。军队抵达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有人站在二楼窗边看,也有人干脆端着饭碗坐在门槛上,可更多人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们经过中心广场时,招工长廊下仍然挤着人。一块新挂的牌子写着“大型飞舟副操舟手,水火双路优先,按航程另计险补”,下面已经围着七八名修士;隔两面架子,一家私人水工行则在招“东渠冬修总领”,报酬比普通筑基护卫还高,要求却只有一句:独立带过三处以上大型水工。一个穿旧布袍的中年凡人正在和两名年轻修士讲工期,手里拿着细木尺,语气一点不客气:“听不懂就别站水口。筑基也不能替你知道这块石头会不会冻裂。”那两名修士没有拔剑,只低头重新看图。
      玄霄军吏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罗青却没有笑,也没有觉得冒犯。他带兵多年,知道真正打仗的时候,谁能把桥架起来、谁能在雨里让炮车通过,比谁在帐里坐得高更重要。真正让他陌生的是,这种关系在这里竟然不是战时的临时例外。凡人工头说完,旁边雇主照样按他的报价往上加,两个筑基年轻人也没有因为被训便失了身份。他们只是面对一件自己不如别人懂的事。
      广场西侧忽然有人叫了一声“罗将军”。罗青转头,看见一个左腿微跛的男人从车行门口走出来。那人四十来岁,腰上系着油布围裙,手里还沾着车轴黑脂。罗青盯了他两息,才认出是十年前北路军的一名老卒。那人在一次山口战里被飞石打断腿,军中记录写的是伤退,后来便没了消息。如今他身后是一间不大的车行,屋檐下挂着三种不同尺寸的车轮,门里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正趴在柜台后算账。
      老卒下意识站直,右手抬到胸前,做了半个旧军礼,又自己停住。他没有再穿军甲,也不再是罗青麾下的人。片刻后,他只是笑了一下:“将军还认得我?”罗青问他腿怎么样。男人拍了拍那条旧伤腿:“阴天疼,别的没事。沈医馆当年说骨头能接正就不错,后来我在这儿学了车轴,干到现在。”他说得很平常,甚至没有感谢谁。后面女孩催了一声“爹,西路那车什么时候交”,他回头骂了一句“看见有客人吗”,又觉得把罗青叫客人不太对,自己先笑起来。
      罗青也笑了一下,却没有马上往前走。过去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伤退军士。好的回乡分几亩薄田,差的连军饷都拿不齐;有些人因为筑过基、杀过人,回到村里反而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眼前这个人在玄霄军册上只是一个早已划掉的名字,可他在这里有一间车行、有女儿、有欠着没交的货,还有人催他干活。罗青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一直努力让更多士兵活着退出战场,却很少有机会知道他们活下来以后究竟去了哪里。
      厉沉锋一路话更少。经过总医馆时,他自己停住了。十二年前这里还只有几座院子,如今医馆已经占去半条街,前院看普通病患,东侧是灵脉与重伤区,后面的教学楼每日都有学徒进出。门口没有“宁氏”“沈氏”的家纹,只挂着看诊、急救和教学三块牌。一个穿粗布衣的妇人正抱着孩子排队,前面则站着两名佩剑修士;没人因为修为高便越过前面的人,真正急症则直接从旁门送进去。
      宁观澜从东院出来时,正好看见厉沉锋。他们隔着来往的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提当年白院,也没有提那封要求宁观澜“接受军府保护”的追加命令。宁观澜只是问:“进去看看?”厉沉锋点头。两人沿长廊往里走,沈清禾正在楼上给一群年轻医修讲一例快速筑基后的旧伤。那类病人这些年越来越多,玄霄境外也有人私下模仿,真正能活着走到天工之城的,往往已经拖了很久。
      病床上躺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丹田区域留下大片旧损,右手三指已经不能完全弯曲。他不是玄霄士兵,而是东南某国在败战后匆忙建立的速成营出身。那一国后来臣服玄霄,营也并入了玄霄军制。沈清禾没有讲他当初该不该接受,只让学徒看清楚现在还能修复什么、不能修复什么,哪些功能必须告诉病人可能永远回不来。厉沉锋站在门外,视线在那人的手上停了许久。
      他见过比这更惨的。真正的一息金丹,大多数甚至没有机会躺在这样一张床上慢慢恢复。前几年玄霄西征最急的时候,他曾连续一个月负责战后回收。那些士兵冲阵时像真正的金丹,退下来以后有人还能说笑,有人当夜便开始吐血,有人第二日才突然昏迷。军医最初还会把每一个名字记清,后来人数越来越多,记录变成批次。厉沉锋曾告诉自己,战争总要付代价,只要统一之后不再打,至少后来的人可以少死一些。可统一玄霄之后有五国,五国臣服以后,如今又轮到天工之城。那个“最后一场”似乎总在前面。
      午后,诏令在旧军坪长屋里展开。没有百姓围观,也没有刻意闭门。窗外仍能听见街上的车声,偶尔还有飞舟从屋顶上方低低掠过。捧令军吏先念新王尊号,又念五国先后纳贡、共奉玄霄为盟主的功绩,最后才进入真正内容。天工之城名义上仍可保留现有城名和内部治理,陆远也可继续任城主;作为交换,城市必须承认玄霄最高军权,允许玄霄驻军与监察进入,所有大型飞舟、灵炮和军用制造优先服从王令,人体适配与高阶医疗技术统一备案,未经玄霄允许不得向其他五国出售重要军器。
      条件甚至比很多人预想的温和。没有要求陆远跪交城印,也没有宣布把城内土地分给玄霄贵族。诏令里一再写着“保全旧制”“安民如故”,仿佛除了墙上多一面旗、城外多一座军营,所有东西都可以继续。周满仓听到一半时脸色反而越来越难看。他太熟悉这种账:第一行看上去什么都没拿,真正值钱的东西全写在后面。飞舟先给谁,工场先做什么,谁能接受人体适配,哪条商路能卖什么——这些一旦由玄霄决定,城里那些看似仍然存在的自由只剩下一层门面。
      陆远没有和军吏争“自古归属”,也没有拿十多年修城的功劳证明这块地属于谁。他等诏令念完,只看向罗青:“若工场接到玄霄军令,可以拒绝吗?”屋内安静了一息。罗青没有回答,军吏先道:“军国大事,自当以王令为先。”陆远又问:“一个人不愿意接受快速筑基,军府能不能征他?”军吏皱眉:“若国家危急——”陆远没有让他把整句话说完,只问了第三个问题:“进了玄霄军的人,想离开,自己能决定吗?”
      这一次连军吏都沉默片刻,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座大城谈归属,陆远却一直问这些零碎事情。厉沉锋却垂下了眼。他知道答案。罗青也知道。玄霄军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国家当然可以说有征发之权,战争当然可以说有不得退逃的军令,工场当然可以说为了大局必须先做军器。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有理由,可当这些理由全部压到一个地方,诏令里“保全旧制”四个字便只剩好看。
      “那就不收。”陆远说道。语气不高,也没有拍桌。窗外正有一辆拉木料的车经过,车夫嫌前面行人太多,扯着嗓子让路。那些声音使他的拒绝显得不像一场历史性的宣言,更像在处理一件已经看清结果的事情。罗青望着他,很久没有说话。军吏脸色变了,提醒拒诏等同抗命,前队已经奉命接管山口与城防,主力也会随后到达。陆远仍然只是摇头:“你们可以回去复命。”
      使团离开长屋时,太阳已经向西。陆远没有派人带他们走所谓最好的路,也没有把市场提前清空。罗青重新穿过中心广场,招工廊上的人反而更多了。有人已经知道收编谈崩,围在公告墙前等城里的正式说明;也有人仍在谈明日的工钱。一家新开的面铺门口排了十几个人,老板嫌两个看军队的人堵路,拿长勺敲锅沿赶他们靠边。罗青忽然觉得这种正常有些刺眼。玄霄这些年每到一座新城,最先出现的总是关闭的铺门、空掉的街和贴满征令的墙。这里明明知道五千军队就在城外,却还没有学会先把生活藏起来。
      走到旧南门附近时,一个七岁左右的男孩从学馆方向跑来,怀里夹着一艘木飞舟,后面还跟着几个同伴。男孩看见陆远远远站在街角,先想跑过去,又被身边先生叫住排队过街。罗青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孩子眉眼里有些像沈清禾。厉沉锋也看见了,却没有说。十二年前陆远还是一个几乎把命都压在下一次试验上的人,如今他的孩子会在这条街上放学。罗青忽然想到自己这次带来的密令里,有一句“若拒收编,先控医馆、船坞及陆远家属,以免核心人员逃散”。那句话写在军令末尾,只占不到两行。
      出城以后,军营已经在山脚扎好。玄霄军的效率仍然让人无可挑剔:飞舟停在上风处,炮车朝向城墙外线,营帐沿坡地分成三层,水和粮各自有专人看守。罗青一路走回主帐,熟悉得几乎不需要抬眼。十多年来,他靠这样的秩序救过很多人,也靠这样的秩序攻下很多城。他从不认为军队本身是恶的。兽潮来的时候,没有军阵,死的人只会更多;敌军冲关时,若每个人都可以随时决定自己想不想站在那里,最先被杀的仍然是身后的百姓。正因为如此,他过去一直相信:一个强而统一的玄霄,也许真的能结束六国之间没完没了的征战。
      可坐进主帐以后,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这场仗要结束什么。天工之城没有越过山口征税,没有在玄霄境内驻军,也没有要求五国改用它的法律。它甚至仍在替玄霄商队修飞舟,医馆里躺着玄霄战争留下的人。新王要收它,不是因为它发动了战争,而是因为一个统一的玄霄不能容忍群山中间还有一座不听军令的城。这种理由在王庭地图上很完整,放到今日那间车行、那条招工廊和那个抱着木飞舟的孩子面前,却忽然显得很空。
      夜里又有王庭急令送到。令使一路换飞兽而来,印泥还没有完全干。陆远拒诏的消息显然已经通过另一条快线先送出去,新令没有再谈安抚,只要求罗青在三日内完成三件事:封闭天工之城南侧两条主要商路,控制百里渠外段,并在必要时击毁所有未经许可离城的大型飞舟。厉沉锋看完最后一行,把纸放回桌上。主帐里只点一盏灯,外面士兵换岗的脚步声有规律地从帘外过去。
      “水渠。”厉沉锋说道。他声音不重,却让罗青抬起头。两个人都知道百里渠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军械库,也不是城墙。十二年前陆远来到北城,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条渠重新接起来。如今新王甚至不必立刻攻城,只要截掉上游,城市就必须把大量力量分去护水。罗青过去执行过类似命令。围城本来就先断粮、断水、断路,这在兵书上没有任何新鲜。可他下午刚刚看见那条水从城中流过,看见有人洗菜、医馆提净水、孩子趴在桥栏上看鱼。兵书里的“断其水源”第一次有了这么多具体的脸。
      厉沉锋从怀里取出一册很薄的旧本。不是那个二十七人的原册,那本早留在天工医馆;这是他后来自己继续记下来的。最初还有名字、年龄和原部,到了中间只剩战役和人数,最后几页甚至只写“北岭七十四”“东关一百一十二”“西原二百九”。那些不是所有一息金丹的死者,只是他亲眼见过、或者亲手参与处理过的一部分。罗青没有接。他知道这本东西,却从没认真翻过。战争中一个将领若每天都停下来数所有已经死掉的人,很难继续发下一道进攻命令。
      “我以前总觉得,”厉沉锋看着灯火,“等他把玄霄统一,至少这东西就不用再做这么多了。”罗青沉默。厉沉锋继续道:“后来五国不服。现在五国服了。”他没有再说下去。主帐外远远传来天工之城夜间的钟声,不是军号,只是某处落场提醒一艘飞舟降落。隔着几十里,那声音本该听不见,真正传过来的只是夜风中的极淡回响。罗青忽然想起下午那个老卒。那人见他时还是会站直,可站直以后,仍然会回头去交一辆车。那不是不尊重他。只是那个男人终于有了比将军更重要的事情。
      罗青这一夜没有睡。他把过去十多年的战事从记忆里一场场翻出来。最初替六少君守北路时,他觉得自己至少能让身边的人少死;后来王都内战,他站到六少君一边,是因为大王子和二王子已经把玄霄撕得太久。新王登位那天,罗青真心觉得战争终于该结束了。可王庭很快告诉他,边境仍不安全;五国若不臣服,玄霄迟早还要被围攻。于是他又带兵出去。每一次理由都不是假的。可这些真实理由连在一起,竟然永远能把下一场战争变成必要。
      天快亮时,他走出主帐。山风很冷,营地上方的黑金军旗被吹得绷直。远处天工之城已经有第一批灯熄灭,城东炉区却开始慢慢亮起来。那座城没有因为拒绝玄霄便彻夜敲鼓,也没有趁夜来袭。它只是像昨天一样准备醒。罗青站了很久,忽然意识到,自己若按令封水、断路、击落离城飞舟,最多三日以后,这些晨光就会变成他熟悉的另一种景象:关门、征粮、伤员、火和一排排等命令的人。
      辰时,五千余名玄霄前队被召到营地中央。没有战鼓,也没有披甲列攻击阵。许多人以为罗青要宣布三日攻城令,炮手已经提前把手套系紧。厉沉锋站在军阵一侧,没有穿客卿礼袍,只披着一件旧灰氅。罗青登上点将台时,手里拿的不是剑,而是王庭给他的北路军主将印。那枚印跟了他很多年,许多撤退、增援和攻城命令都从它下面发出去。
      他没有讲很久。先说天工之城拒绝收编,王庭命令三日内封路、断渠,必要时攻击离城飞舟。军阵里没有明显骚动,这些对久经战争的士兵而言都只是正常军令。罗青随后说,自己不执行。真正的声音直到这句话以后才出现。前排几个军官同时抬头,后面有人低声问是不是听错。罗青等那阵声音慢慢压下去,才把主将印放到身前木案上。
      “我也不命令你们跟我。”他说。风把军旗吹得猎猎作响,几千人的甲叶却几乎没有声音。“从现在起,这支前队不再由我替王庭下令。愿回玄霄复命的,带自己的东西走;愿退军回乡的,也走。要去别国,没人拦。愿进天工之城的,我会进去,但进去以后不是我的私兵,要按那座城的规矩重新领职责、重新列名。”他停了停,看向那些跟自己打了很多年的脸,“谁都别因为欠我命,替我选。”
      这句话比“跟我反了”更让人难办。若罗青举剑指向玄霄,许多士兵反而知道该怎样判断:忠王庭,或者忠主将。如今他把两样都松开,真正的选择落回每个人自己身上。一个老军官最先走出队列,问若回玄霄,会不会被当叛军。罗青说不知道。那人又问留下会不会一定活。罗青还是说不知道。军官骂了一句,蹲到地上抱着头坐了很久,最后站到准备离开的那一边。他的妻儿都在玄霄南境,他不可能留下。罗青只是点头。
      也有人几乎没有犹豫。一名飞舟维护军士把肩上的黑金军牌摘下来,放到木案旁,说自己姐姐一家三年前已经迁到天工之城,他本来每次休假都想退军,只是军籍一直没批。一个炮队小校却站在原地很久,最后选择回玄霄,因为他父亲还在王都军坊。还有人说哪里都不去,想先回自己出生的村子看看。几千人的队伍在一个上午里慢慢分开,没有整齐口号,也没有谁忽然全部醒悟。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把旧同袍拉到一旁说了很久,最后仍站到不同方向。
      厉沉锋没有替任何人选择。他只在有人问自己去哪时说:“我进城。”一个年轻军医问为什么。厉沉锋看了看那本薄册,没有拿出来,只道:“我想看看医馆里那些活下来的人以后会怎样。”年轻军医最后也留下了。另一名跟了他七年的护卫却选择回玄霄,因为家中老母仍住在王都。厉沉锋亲自替他写了一封说明,只写此人奉原令返回,没有写“逃”也没有写“叛”。
      到午后,原本五千余人的前队只剩三千出头愿意进入天工之城。另有近千人选择直接退军或投奔其他地方,其余则组成返回玄霄的队伍。罗青把军中公用重炮、军舟和大宗粮械全部留在原营地,没有私自说“既然我带过就是我的”;个人甲械则按旧军册归各人。天工之城的人远远看着这支军队在城外自己拆开,谁也不敢完全相信。裴照甚至让南墙炮位始终保持可以启动,只是没有蓄能。
      罗青再次来到城门下时,身后已经没有玄霄主将旗。他只带着愿意留下的三千多人,队伍停在墙外,没有要求开门。裴照站在城头看了很久,第一句话不是欢迎:“进来可以。加入城防的重新编册,兵器、军中经历和愿意承担的职责都要记。不是查你祖上是谁,是出了事得知道谁负责。”罗青抬头:“应该。”两个人都没有因为这句话变成朋友。一个在玄霄军里打了十几年,一个守了十几年自由城,真正的信任不可能靠一次拒令就补齐。
      城门最终分批打开。选择留下的人不是以征服者,也不是以“救城英雄”的身份进去,而像任何一批来这里找新生活的人一样,先经过临时安置区,自己决定是否真正加入城防、维修、飞舟、医疗或其他工作。有人进城后才发现不想继续当兵,转头去中心广场看招工;也有人一辈子只会军阵,反而第一次认真签下一份写着工钱、职责、退出条件和伤亡补偿的城防契约。苏春枝带人忙到深夜,骂得最多的一句是“别把玄霄军册整本搬来,我只要现在愿意做什么”。
      周满仓站在临时营地外看了半日,等罗青终于腾出手,才问:“三千多人,够不够?”罗青看向城墙。去年修起的炮位很新,大型飞舟也停得整齐,巡守修士的个人能力甚至比他很多老部下强。城里有水、有灵石、有工场、有医馆,装备并不差。真正缺的是一件不容易从工场里造出来的东西:几千、几万人同时在最乱的时候还知道谁听谁、哪里破了以后下一队从哪里接上、飞舟被打掉以后地面炮火怎么补。
      “够教你们怎么开始。”罗青说道,“不够替你们守。”他没有客气,也没有因为刚加入便先说漂亮话。裴照站在旁边,听完反而点了一下头。天工之城这些年最危险的习惯不是听不进难听话,而是太容易因为过去解决过很多事,便以为下一件也能靠原来的办法顶过去。真正国家级战争没有给他们试错十次的余地。
      当天夜里,罗青第一次走进新的城防总室。那地方去年才从旧军坪后院扩出来,墙上挂着整座城市和六条山路的图,旁边还有水网、飞舟落场和几个主要炮区的位置。设备并不简陋,可罗青只看了一圈便指出一个问题:这里记录的是“城哪里有什么”,却还没有真正回答“战争开始以后,哪一支人先去哪里”。裴照负责巡守和高阶突发,石衡的人会抢修,飞舟各有自己的驾驶组,炮位也有熟手,可把这些人同时放进一场持续数日的战斗,仍缺一层真正的军队组织。
      陆远没有觉得被冒犯。恰恰相反,他听见这句话时有一种十二年前清渠到中段、终于承认“这里缺的不是更多人,是机器”时相似的轻松。看见缺口并不会让问题更糟,只会让那些原本说不清的不安终于有了名字。罗青不是来把天工之城变成玄霄军府的。他真正能带来的,是自己十多年拿伤亡换来的经验:怎样让军队在炮火、断路、伤员和命令中仍能保持结构。
      他们谈到后半夜时,一艘快舟从南外哨急降。船上的人连甲都没来得及脱,直接把新探报送进屋。玄霄王庭已经得到罗青拒令的消息,南境、东岭和原二王子旧军区同时开始调兵。五国臣服以后,玄霄第一次不必担心背后还有另一支国家军队趁机进攻,能够把真正的大军朝一个方向集中。探报里没有完全准确的数字,只能从粮车、飞舟调动和各地军营出发规模估算。
      罗青把几张纸一张张铺开。最保守的估计,主力也在二十万以上;若五国附从军与后续征发一并算入,可能接近三十万。快速筑基者以万计,一息金丹至少数千,大型军舟超过千艘,重型灵炮则无法准确统计。更麻烦的是,玄霄如今控制五国主要道路,能够从多个山口同时压向天工之城。按照最快集结速度,第一批主力不到两个月便会进入外围山地。
      屋里很久没有人说话。阿柳最先低头去看自己刚整理过的公共储备,仿佛那一串数字突然变得比白日少了很多。石衡抬头看墙上的炮位,又看飞舟落场。裴照没有问能不能赢,只问玄霄最可能先压哪两个山口。沈清禾是在后半夜才赶来的,衣袖还有医馆药味。她站到陆远身边,没有碰他,只看了看那张已经被各种箭头挤满的地图。陆远忽然想起早晨出门时儿子问的那一句“会打仗吗”。现在答案终于有了,只是他仍然不知道该怎样回去告诉一个七岁的孩子。
      罗青双手撑在桌沿,目光从城墙、水渠、飞舟落场一路扫过去。他下午第一次以一个不再属于玄霄的人的身份进入这座城时,许多东西还显得过分繁荣,甚至让人产生一种只要炉火够多、飞舟够大便什么都能挡住的错觉。现在把双方真正的规模放到一张图上,那种错觉很快便没了。三千老兵能够教会一座城怎样站上战场,却不可能把几十万人的差距抹平。
      “我们不是差一支军队。”罗青终于说道。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告诉自己,也像是在告诉这一屋子第一次真正面对国家战争的人,“我们差的是一个国家。”窗外远处,城东夜班的炉火仍然一片片亮着。主渠在黑暗里流过旧军坪,水声很轻。陆远闭了一下眼,五路反馈依旧平稳:金路里巡夜飞剑正在换班,木路里医馆没有新的急警,水与灵力仍在整座城中流动,火路保持着夜间生产的温度,土路则沉沉托着墙、桥和坝。
      这座城还没有受伤。可陆远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某种比炮火更大的重量已经落到了它外面。罗青说第一批主力最快不到两个月。陆远睁开眼时,没有再去看玄霄军力那几行数字,而是看向地图中央那片被无数道路、水线和城区覆盖的地方。十二年前那里只有一个快要渴死的北城。如今它已经大到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抱住。既然如此,接下来的两个月,也不可能只靠他们这一屋子的人去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来收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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