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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来这里的人 没有路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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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南门真正开始不像一座边城,是在入秋前的第三场雨后。雨夜不长,天亮时山路上的灰尘却全被压了下去。南门外三条旧道从不同谷口汇来,湿黑的车辙一层叠着一层,驮兽踩过浅水坑,蹄边溅起细碎泥点。罩着篷布的高轮车往城里走,空车往城外走;有人背着包袱进来,有人带着新买的铁器离开,也有人只是赶着一头瘦驴,从城门下穿过去,头都没有抬。
没有人查路引。也没有人坐在门洞里一笔笔记谁来了、谁走了。旧城门两侧倒是站着巡守。一个靠着墙喝热水,一个帮翻倒的小车把木轮重新架回轴上。遇见两辆车同时挤进门洞,他们才出来挥手,让重车先过。若有人带着长枪、飞剑,也没人叫他解下;只要兵刃不在街上乱出鞘,进城便和背柴、卖盐的人没有区别。
陆远第一次注意到这幅景象时,在门内站了很久。北城从前也没有严格的城门登记。那并不是自由,只是没人管得起。六国的税吏不常来,军府的兵待不久,山路又多,谁进谁出本来就没人真能查清。如今却不同。城里已经有巡守、有市场、有公共仓、有工场,也开始有越来越多值得守的东西。若要照六国城池的旧办法,他们完全可以在南门摆起桌案,问姓名、籍贯、宗门、修为,再发一块允许在城中停留的牌。
裴照甚至能在三日内把这套东西做得很像样。可陆远最后没有让他做。他不愿意一座刚刚因为水、工坊和机会吸引人来的城,第一件事就是在门口问:你是谁的人。人可以来,也可以走。愿意住一夜便住一夜,愿意做半年工便做半年,觉得这里不好,第二天背起包袱离开,也没人追着问为什么。真正需要守的,是进城以后不能杀人、抢人、赖账、纵火,也不能因为修为高便把街道和水渠当成自己的院子。至于一个人从哪国来、曾在哪个宗门待过,只要没有尚未处理的案子,本身并不该成为一道门槛。
陆远看着人流穿过门洞,忽然想到青岩宗山门。那里每一块牌子都比这里完整。外门、内门、器院、矿务堂,各有各的入口,也各有各的身份。一个人从第一日进去,很多路便已经写在了他身上:有没有灵根,师父是谁,家族在哪里,能进哪座院,能领什么资源。那些规矩并不全是恶意,甚至许多本来就是为了管理一座宗门。可当身份一层层固定以后,能力反而变成了后面的东西。
北城不能只是把门牌换个名字。门外又传来一阵铃声。一支从西南山口来的商队正进城,最前面两头驮兽背着青铁锭,后面却跟着十来个拖家带口的人。有个孩子坐在木箱上,一路盯着城内看。他能看见的第一件东西不是城主府,也不是高塔,而是一条从南门一直铺向城中的新路。
这条路半个月前还只有中间一段能走车。
如今两侧已经铺开。旧墙拆下来的大石被修平,低洼处垫了碎石和炉渣,路边重新挖出浅沟。雨水沿沟往下走,没有像从前那样积成一片泥塘。再往里,城西原本空了多年的房区正在起新屋。木梁交错在半空,锯木声、锤声和瓦片相碰的清响从一排排屋顶后传出来;有的院子只修好正屋,人已经搬进去住,院墙仍是一圈绳子;有的干脆在旧地基上搭起两层木楼,楼下做铺,楼上睡人。
城市长得比任何人计划得都快。
主渠通水之后,最先回来的是人。人多了以后,屋不够,路不够,仓不够,饭馆也不够。于是有人修屋,有人运木,有人从山外拉砖,有人把旧军舍隔成十几间小房出租。原先南市只挤在几条老街里,如今新铺子已经沿着主路向东军坪伸出去。早晨走过时,左边是修车轮的木匠,右边是补皮甲的夫妻;前面有人卖热汤,后面一个小炉房从天没亮便开始敲铁,打的不是飞剑,只是门扣、铁钉、锅耳和农具。
大工场的烟从城东更高处升起来,可真正让陆远觉得一座城正在活的,反而是这些低矮烟囱。它们没有谁统一安排。工场需要木箱,便有人做木箱;车队多了,便有人修轮轴;工人下工晚,饭摊自然多开一个时辰;医馆收的学徒和病人越来越多,附近便有人洗布、晒药、煮粥。城里没有发一张“允许开木器铺”的令,也没有规定一条街只能卖一种东西。只要不堵路,不向水渠倒废物,不把炉火贴着草屋烧,谁有手艺,谁能找到客人,门板一撑就是生意。
最初周满仓还担心东军坪的大工场会把这些小铺子全压死。结果恰恰相反。
大工场不愿自己做的木箱、车轮、护套、粗铁件,开始往城里分。不是白给,也不是照顾。谁做得稳、交得准,下一批就给谁;谁为了赶量把东西做坏,验不过便退。几家小作坊因此添了人,有个老木匠甚至把隔壁两间屋一起租下,门口从一把锯变成了三把锯。还有两名原本替商队修旧法器的散修合开了一间小修器铺,只接自己看得懂的东西,价钱写在门外,修不好不收钱,十多日便有了固定客人。
这些事没有谁向陆远请示。一开始他还会下意识问一句:“那片屋子谁批的?”周满仓后来被问烦了,反问他:“人家租的,自己掏钱修,又没挡路,你想批什么?”陆远愣了一下,自己也笑了。
他前世做工程做久了,脑子里总有一张总图。道路在哪里、设备在哪里、人从哪里走,最好先画清楚再动。可城市并不是一座工厂。道路、水渠、消防间距和公共仓当然需要有人看住,一家卖什么、谁和谁合伙、一个木匠愿不愿意再雇两个人,却不该由城主画在总图上。
若什么都要等他批准,这座城只是把宗门院墙放大了。真正热闹的地方,已经从南市慢慢移到了城中心那片旧广场。那里原本是一块残破的操场,四周只剩半圈石台。修渠时用来堆过木料,通水后清空,后来因为几条主路都从这里经过,自然而然成了人最多的地方。东边通工场,南边接市场,北边沿主渠可到水门,西边则是一大片正在重建的住区。每天清晨,卖早点的最先占住石台边缘;再晚一些,商人、工头、学徒和找活的人便陆续涌来。
广场中央最醒目的是四面木架。上面密密麻麻挂满招工牌。有的是城里公共岗位:北水门夜间应急,需水行灵力或有大型闸门值守经验,每月若干工钱,夜间出勤另计;飞舟护运,要求能够在空中应敌,不限宗门,按趟结;城西新路总领,要求带过五十人以上工队,负责工期、材料和安全,报酬甚至比不少炼气巡守高。
更多的却是私人招工。“万成车行,招会修大车轴者两人,每日四十钱,做得快另加。”“南渠木器坊,收学徒三名,供午饭,学满半年按成手计工。”“广合商队,招筑基护行一名,南岭往返十二日,六块灵石,若遇兽潮另加两块。”
“顾记药铺,识药根者优先,不问灵根。”下面还有一块字写得很丑,显然是老板自己刻的:“会火法者烧窑,价面谈;不会火法但真会烧窑,也来。”这一块总有人围着笑。笑完,又真的有人去问。
工钱写出来以后,很多事情第一次变得很直白。同样一天,有的人只够挣一顿饭和一点余钱,有的人能拿几倍;护运修士一趟所得,可能比普通脚夫一个月还多;一个真正会带大型工队的老匠,也可能比几个年轻炼气修士加起来拿得更多。没有人把这些差别藏起来。
最初当然有人不服。广场西角就曾因为一块招工牌吵过一场。那天一个刚来北城的年轻人指着“飞舟护运”后面的报酬,脸涨得发红:“不是说这里凡人修士都一样?凭什么他飞一趟拿我几十日的工钱?”
旁边几个找活的人也停了下来。苏春枝正好抱着一叠市场货牌经过,被人叫住。她看了一眼,没有先解释护运有多危险,只走到木架另一面,翻出一块挂得更高的牌。“城西三路总领,邱石成。”
牌上写得很清楚:凡人,无灵根。报酬比普通炼气巡守高出近一倍。年轻人一时没接上话。“他凭什么拿这么多?”苏春枝问。有人认得那名字,先答:“路是他带人修的。”“还管一百三十多人。”另一个人道,“下雨塌了先找他,料少了也找他。”
苏春枝点头,又指向飞舟护运那块牌:“这个也是一样。人在天上,遇见劫修和飞兽,别人不能先跳船。你做得了,可以去;做不了,工钱也不会因为你觉得多就少下来。”年轻人沉默了片刻,仍有些不甘:“那还不是有灵根的人占便宜?”
这一次陆远正好从广场另一侧经过。他没有立刻开口。这个问题他想过很久。之前,他最恨的便是“灵根”两个字像一张出生时便盖好的印。一个凡役再聪明、再稳,只因为没有灵根,很多门一辈子不会开;一个世家子弟哪怕能力平常,也能因为血脉和出身站到资源更好的地方。那不是人与人能力不同,而是能力还没来得及被看见,位置就已经分完了。
可把那套东西打碎,不意味着所有差别都应该消失。沈清禾能做的复杂医治,一个只学三个月清创的人当然做不了;一名筑基修士能在飞舟外迎着风压御剑,一个普通凡人也不可能只靠“人人平等”便替他完成。石衡装配比很多修士稳,方器师看炉火更是几十年练出来的本事。若这些真正的能力最后都不影响位置和回报,所谓平等很快就会变成另一种压平。
陆远走到那年轻人旁边。“灵根是能力的一部分。”他说。周围安静了一些。“就像力气、眼力、手艺、记性,都是。”年轻人看着他。陆远没有告诉他人人最后都会一样,因为那不是事实。“这里能保证的,不是你和一个筑基修士一定拿一样的钱。”他说,“能保证的是飞舟护运的牌不会写‘某家子弟才可报名’,城西总领也不会因为邱师傅是凡人就不让他管修士。你若以后学会别人做不了的事,也可以把自己的价钱挂到这里。”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木牌。陆远顿了顿,又道:“该一样的是规矩和机会。不是人的本事。”这句话并没有让所有人立刻点头。可当天傍晚,那名年轻人没有再去找普通脚夫的活。他跑到南渠木器坊,问那个“供午饭、学满半年按成手计工”的学徒牌还收不收人。
陆远后来听说时,没有觉得自己说服了谁。他反而觉得,这才是那面招工墙真正重要的地方。一个人可以暂时拿得少,却能看见下一步在哪里。不是因为出生时没有站在门里,便永远只能在门外。
顾临川就是在这样的一个上午走进北城的。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过的南门。直到临近午时,一个穿青灰长袍的男人站在中心广场的木架前看了很久,才有人注意到他。那人三十多岁,背后一只窄剑匣保养得极好,靴上虽有山泥,衣袖却很整洁。神识稍敏锐的修士从旁边经过,会下意识多看一眼——他的气息很稳,至少已到筑基中期。
这样的人过去不会来北城找工作。他在任何一个小宗门都能做执事,在商队里也能拿不错的护行钱。若愿意投世家,待遇只会更好。顾临川却站在木架前,把十几块牌从头看到尾。最先来找他的不是城里的人。
是三家商队。其中一名老板显然看出他境界不低,走上前拱了拱手:“道友可接护行?北岭七日,五块灵石。”另一家马上道:“我们南关往返,路更稳,六块。”第三个没说价,先问他擅长什么。
顾临川回答:“金水双系。御剑,护过商队,做过巡山执事,也带过外门弟子。”那老板眼睛一亮:“若真带过人,我再加一块。”几句话间,他的价钱便自己涨了起来。没有城主给他安排位置。
也没有谁因为他是筑基便先授一块官牌。他的能力本身就是东西。有人需要,便愿意出价。顾临川似乎对此并不意外。他在原宗门也知道自己的斤两。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木架另一侧一块并不算最高价的牌。
“北水门应急轮值。需水行灵力,夜间可到。平日轮值按月计,险情出勤另酬。”后面还加了一句:“服从当班水务负责人指挥。”顾临川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旁边卖茶的人见他看得久,随口道:“这个钱没有商队高。”
“我知道。”“你若是筑基,跑商更划算。”顾临川笑了笑:“我先去看看。”北水门离广场不远。通水以后,那一带已经从荒草和断墙变成了北城最忙的地方之一。主渠从石门下穿过,秋日阳光照在水面上,碎光一直晃到墙根;两侧旧地重新铺平,一边是巡渠人的工具屋,一边已经开了茶摊和修鞋铺。渠水持续的哗声压住了街上的许多声音,却压不住远处修屋的锤响。
顾临川走到闸区时,看见地上有一道白线。线内七八个人正在检查侧闸。两个凡人卷着裤脚站在浅水里清泥,一名炼气修士在外侧拖绳,最里面一个瘦黑的中年汉子蹲在石沿边,正用手摸闸座下的渗水。
顾临川抬脚便要进去。旁边一个年轻工人伸手拦住。“里面检修。”“我来问应急轮值。”年轻人朝里喊:“梁叔,有人看招工牌来的。”瘦黑汉子回头,只看了一眼顾临川背后的剑匣,便道:“等这轮做完。”
顾临川站着没动。“我进去看看。”“现在不能进。”“我不会碰你们的东西。”“也不行。”顾临川眉头轻轻皱了起来。他不是跋扈的人。若真把凡人视作蝼蚁,也不会在中心广场和几个商人站着谈价。可筑基这些年,一些事情已经变成习惯:入山门时外门弟子让路,进工院时守门人先看境界,商队见他御剑落下,自然会把中间位置腾出来。
如今却被一个满手泥的凡人挡在石灰线外。“你知道我是筑基?”顾临川问。渠水从两人之间流过,水声不小。梁叔站起来,没有笑,也没有半点终于能压修士一头的得意。“看得出来。”他抬手指了一下闸下。
“但今天这里归我管。”顾临川脸色略沉。梁叔又补了一句:“你真想做,等一会儿。我带你看。现在里面有人,谁都别乱进。”“谁都?”“谁都。”他话音刚落,陆远正沿渠边从北面过来。
到了白线前,也停住。梁叔只朝他点了一下头:“还得一阵。”“你们先做。”陆远说道。没有人因为城主来了便往旁边挪。顾临川心里那点不快,忽然松了一半。他原以为这里所谓凡人能管修士,或许只是另一种故意颠倒身份的戏。弱者一旦第一次有了靠山,总容易拿过去不敢得罪的人证明自己如今也能说话。可眼前这条白线并不是画给修士看的。
陆远在外面等。送石料的凡人也等。一名从医馆来送药的炼气女修,到了线前同样停下。就在这时,闸下忽然响了一声闷响。侧闸右角猛地偏了一寸,原本平稳的水从缝里挤出来,白沫一下冲高。里面一名工人脚底打滑,扶住石壁才没摔进水里。
顾临川的手已经按上剑匣。“别出剑!”梁叔喝道。顾临川动作一顿。梁叔盯着闸板看了两息,转头问他:“你的水法能托重物?”“能。”“这块呢?”顾临川看了一眼:“可以。”“进来。托右边,不要抬。听我喊再松。”
刚才不许他越线的人,毫不犹豫让出了位置。顾临川跨过去,掌间水灵力贴上闸板。淡青水气沿急流展开,那块被水压顶得不断轻震的石板很快稳住。梁叔立刻让其他人撤开卡在闸底的碎石,又让外侧重新理绳。
“再撑十息。”顾临川照做。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受了命令。因为梁叔不是在证明一个凡人也有资格使唤筑基。他只是知道这座闸什么时候能动,也知道顾临川的力量此刻恰好是最合适的工具。反过来,他没有因为自己是当班负责人,便让几个凡人用肩膀去扛他们根本扛不住的东西。
闸板重新落稳以后,梁叔沿水边看了一遍,才擦了擦手上的泥。“你水法不错。”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评价顾临川。顾临川收回灵力:“我若来做,谁管我?”“当班的时候我。”“若换班?”“谁当班谁管。”
顾临川笑了一下:“你不怕我不听?”梁叔看他一眼:“不听便不用你。”“我可是筑基。”“所以你来,钱比普通巡渠高。”梁叔说得很自然,“可工钱高是因为你能做别人做不了的事,不是因为你可以不听停闸。”
顾临川沉默了。这句话比中心广场上那些招工牌更直接。能力可以让一个人拿更多。却不能让他少受一条规矩。三日后,顾临川真的进了北水门应急班。但他没有因此只做水务。上午轮值结束后,他偶尔接商队短程护送;遇见工场试一批需要筑基层次灵力才能稳定测试的器具,也会按次去帮忙。所有报酬分开结,没有人要求他既然领了北水门的工钱,就必须把余下时间也交给城里。
这在顾临川看来,甚至比“凡人能管修士”更加新鲜。他以前的宗门给了他稳定月例,也给了身份,可一旦成为执事,许多时间便默认属于宗门。去哪里、接谁的活、能不能替外人护行,都要先问一声。
北城却只在他真正当值时要求他履行职责。下值以后,他还是自己。这座城开始吸引的,也渐渐不只是顾临川这样的修士。半月以后,又有一名金丹修士自己驾舟进了北城。那人名叫谢无咎,早年替两家大商号护过长途飞舟,后来与其中一家翻脸,自己带着一艘小舟做运货生意。金丹气息在南门上空出现时,不少人都抬头看了一眼。他没有落地接受盘问,因为根本没人盘问。他直接把飞舟停进城东公共落场,交了停泊和占地费用,当日下午便去了中心广场。
第二天,广场上多出三块互相压价的招工牌。一家商会要请他护一趟北岭,出三十块灵石;另一家愿意出三十五;东场则想请他每月固定抽三日,参加高阶飞舟试航和应急防护,价钱稍低,却不限制他接其他活。
谢无咎最后三边都谈。有人看得眼热,忍不住说:“金丹来了就是不一样。”周满仓正蹲在路边吃面,听见以后抬头:“当然不一样。你若能一个人把一艘失控飞舟从山口拖回来,你也能开这个价。”
说话的人笑骂了一句,却没有再争。真正让谢无咎在城里出名的,不是那三块高价招工牌。而是第四日的一场案子。他在南市与一名货主争卸货费用,争到最后一掌拍碎了对方半面柜台。人没伤,可木柜里两箱药瓶全落在地上,碎了一地。过去在许多地方,一名金丹愿意停下来赔几句好话,掌柜大概已经谢天谢地。
裴照却照样把人请到了东军坪。没有锁灵索,也没有几十人围着如临大敌。只把损坏的柜台、药瓶、停业损失和双方原先说好的费用一项项查清。谢无咎赔了钱,又按城里动手毁物的规矩另罚了一笔。
有人以为他会当场翻脸。他确实脸色不好。可最后还是把灵石放在桌上。“我若不交呢?”他问裴照。裴照看着他:“那以后你在城里的契约没人替你认,公共落场也不再接你的船。你若再伤人,就是另一桩事。”
谢无咎盯了他片刻。“你觉得你拦得住我?”“未必。”裴照道,“但你若靠拦不住便不守规矩,这里也没有必要留你。”屋里安静了很久。谢无咎最终笑了一声。不是很高兴,却也没有拔剑。
“行。”他把最后一块灵石推过去。两日以后,东场那块请他参加高阶试航的招工牌仍然在。没有因为他犯过错便故意压价,也没有因为他是金丹便把那笔罚款退回去。谢无咎看见时,反而站在木架前看了许久。
这才是让许多后来者真正觉得北城不同的地方。法律不因为你有用就变软。机会也不因为你曾经受过罚便被私下堵死。该赔的赔,该罚的罚;事情了结以后,只要没有被禁止继续从业,下一份活仍看你做不做得来。
陆远听裴照说起这件事时,心里忽然把一件一直模糊的东西想清楚了。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没有高低差别的世界。那既不可能,也未必是好事。人确实会因为天赋、努力、经验和选择,慢慢走到不同位置。有人适合做医者,有人天生对灵流敏感,有人能带几千兵,有人看一眼木纹便知道哪块料会裂。若这些差别是真实能力和真实贡献造成的,那么让更有本事的人承担更大的事情、获得更多回报,本身并没有什么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差别被固定成继承。父亲是金丹,儿子便天然比凡人工匠更有资格坐上位;祖上掌着一条灵脉,后代便世世代代决定谁能修行;一个孩子出生时没有灵根,哪怕后来证明了自己,也永远只能站在门外。
那不是能力造成的差别。是门先被锁上了。陆远站在中心广场边,看着四面招工架在风里轻轻摇。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孩正在看医馆学徒牌,旁边母亲替她问供不供饭;几个炼气修士围着一块飞舟学员牌争论要不要先学维护再学驾驶;老石匠邱师傅从人群里挤过去时,两个年轻修士主动让路,不是因为他境界高,而是因为他们都想去报名他那支新路工队。
更远处,一名私人商号老板正在重新写自己的招工价钱。因为隔壁商号把护运报酬提高了两成。这座城甚至开始出现陆远没有预料过的竞争。好工匠可以挑工场。会算账的人同时被商行和公共仓抢。
几名真正有经验的飞舟驾驶者,一个月里换了两次东家,最后东场不得不把工钱往上提。周满仓一开始骂这些人“刚教会就跑”,骂完以后自己又承认,人家哪里给得好便去哪里,本来就是自由。
“那我们留不住怎么办?”阿柳问。周满仓哼了一声:“那就想办法让这里值得留。”陆远听见以后,笑了很久。这句话比任何城规都更接近他现在想要的东西。靠不准走,当然最容易留人。靠别处不给机会,也容易留人。
可真正有能力的人一旦可以自由选择,想让他们留下,便只能让这里有值得留下的工作、报酬、生活和尊严。这会让城市付出更高代价。也会逼着所有管理者变得更好。北城的人口就在这种流动里迅速增加。
没有一本准确名册能告诉陆远城里究竟住了多少人,因为人每天都在来,也每天都在走。阿柳只能从粮食消耗、铺位、租屋、水量和市场交易里估一个大概。两个月前这里还空着大片街区,如今城西旧墙外已经长出一片新屋;南门外原来只停车的坡地,也出现了茶棚、客栈和两排长期租给商队的仓棚。
主渠两侧新修了三座小桥。东场通南门的道路拓宽以后,货车不必再从居民最密的老街挤过去。城里没有钱把所有路都铺成石板,于是先修最常走的几条;没有钱一次建完排水,便先把最低洼的街区挖通。第二批、第三批工场货款回来以后,医馆门前、北水门和中心广场先亮起了公共灯,其他街巷仍靠铺门和手灯。
灯刚亮的第一晚,很多人出来看。十几日后,已经没人觉得稀奇。孩子在灯下追逐,卖饼的人把摊子多撑半个时辰,甚至有人嫌灯边飞虫太多,把桌子往暗处挪了两步。真正的繁荣不是所有人天天为一盏灯欢呼,而是有一天大家开始嫌它不够亮、位置不够好。
陆远从广场往回走时,常常会故意放慢脚步。他喜欢听这些声音。木锤敲梁,铁匠落锤,车轮压石,饭馆里有人催菜,商队在路边争仓价,孩子跑过主渠小桥时被母亲在后面骂。空气里混着湿石、木屑、炉烟、肉汤和牲口的气味,一点也不干净,却比刚来时那种灰尘和空井的味道让人安心。
这座城并不整齐。甚至每天都在产生新问题。房租在涨,木料在涨,几条新街开始堵车;有人为了抢好工匠互相抬价,也有人开作坊三个月便赔光本钱,卷起铺盖离开。裴照手里的纠纷没有减少,只是从抢一桶水变成了合伙散伙、货款拖欠和工钱争议。
可这些问题让陆远第一次觉得,一座城市真正开始拥有自己的力量。因为生活不再只有一种答案。一个人不必先成为谁的弟子、谁的家臣,才有资格找到位置。他可以去工场,可以跟商队,可以摆摊,可以自己开一间小铺;做得好,便扩大,做不好,便换一条路。修士可以凭境界和能力赚得更多,凡人也可以凭手艺和组织能力走到更高的位置。差别会出现,而且会越来越明显。
但只要这些差别仍然能够被后来的人追赶、挑战、替代,它便和世袭的高墙不是一回事。顾临川正式留在北城后的第二十日,原宗门派人来找过他。来人没有威胁,只说宗门愿意给他加月例,还可以升为外院副执事。
顾临川听完,甚至认真考虑了一夜。第二天,他照样去北水门值早班。下午又接了一趟短程护行。傍晚回来时,在中心广场买了一碗热面,坐在石台上看了很久那些招工牌。最后他告诉来人:“我不是不能回。”
对方问:“那为什么不回?”顾临川想了想。“在那里,我已经知道十年后我会在哪里。”“这里不知道。”“所以留下?”顾临川笑了一下。“所以想看看。”陆远后来听说这句话时,在中心广场站到很晚。
夜里的招工架已经看不清字,只剩几盏公共灯把木牌边缘照出淡黄的轮廓。仍有人在下面谈价,也有人摘下已经招满的牌,换上新的。南门方向时不时传来车铃,北水门的水声则始终没有停。他忽然明白,所谓自由之城,也许不是没人管。
恰恰相反。它需要很清楚地管住那些所有人都必须共同遵守的东西:不许用力量伤人,不许靠身份赖账,不许把公共水路据为己有,不许因为父辈是谁便天然占住一条路。然后,把剩下的路尽可能留给人自己走。
夜深以后,一支没有旗的伤兵车队从南门进了城。没人拦他们问属于哪一军。守门巡守看见车上有人流血,只朝医馆方向一指,又帮忙把最重的一辆车推过门洞。一个脚上缠着血布的年轻军士从车后跳下来,落地时险些跪倒。他扶住车辕,听见广场边有人问玄霄那边究竟打成了什么样。
年轻军士沉默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车上卷着的三面破旗。“王都的旗,”他说,“这个月已经换第三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