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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城主 水来了,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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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通水后的第二天清晨,许多人是被水声叫醒的。那声音与过去井绳摩擦、空桶碰撞的干涩声完全不同。主渠从北水门穿城而过,雪山湖水在夜里没有停,经过几处石槽和分水口时,一直发出低低的哗响。天还只是灰白,南城许多屋门便已经开了。有人披着外衣出来看了一眼,像是不放心似的走到渠边,确认水还在,才转身回去生火;有老人端着木凳坐在石沿旁,什么也不做,只看水从眼前流过去;几个孩子昨夜玩到很晚,清晨又光着脚跑出来,被家里人揪着耳朵赶回去穿鞋。
一个多月以前,这座城每天最早醒的是排井的人。谁想多打半桶水,便要比别人早起半个时辰;井浅的时候,甚至半夜就有人把木桶放在那里占位置。如今那几口井旁第一次显得空。井架仍立着,辘轳也没有拆,只是过去排出几十丈的队伍不见了,只有负责看井的人坐在石栏边打盹,偶尔有人过来打一桶,也不再有人盯着桶里的水争吵。
陆远沿主渠往南走时,北城还带着昨夜欢庆后的凌乱。渠边散着几只没来得及收走的木碗,北水门下的旧石台上还挂着一条被人扔上去的布帽。南市有人把两面铜盆敲得边缘都凹了,今早又拿回摊前装盐。几个修渠工人宿醉未醒,坐在屋檐下捧着热粥,说到昨晚谁第一个跳进浅槽、谁被沈清禾从水里赶出来,仍笑得停不住。
陆远听着这些声音,心里那股从昨晚一直没有完全散去的热意也还在。水真的还在流。不是天工一号运来的几箱,也不是某名修士临时从山谷引来的水法。高山湖在百里之外,古渠沿山势一路向下,只要那些刚修好的崩口没有再坏,只要沉水池和分水口有人看着,水便会在他睡着以后继续进入北城。他昨夜回到住处以后,曾在床上听了很久。窗外并不能直接看见主渠,可夜深以后,那一阵持续不断的水声仍能从街巷间传过来。
那种感觉比天工一号第一次离地时更加奇怪。飞舟离地的那一天,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一件他们从前不敢想的东西。可一艘飞舟再大,仍然需要驾驶、需要灵石、需要检修;离开船坞以后,它也只会去某一个地方。眼前这条渠却没有那么惊人。它甚至没有灵光,夜里也不会自己亮起来。可城北一个老人、南城一个孩子、医馆一个病人、军坪一头驮兽,都能从同一条水路得到一点东西。
陆远想到这里,脚步慢了一下。他本来以为接下来至少能有两三日清静。水渠主体刚通,沿线还要再查一遍。几处新垒石壁要观察是否渗漏,沉水池需要清理,北城原有的小水槽也有不少堵死。他脑子里已经排出了一长串事情:先把水路画成完整维护图,再按距离定几处常驻巡渠点;清淤机械不能拆,今后每年都要有固定维护;城里几口井也不能因为有了渠便荒掉,万一山渠哪一段出事,井仍然是备用水源。这些事都很麻烦,却都是陆远熟悉的麻烦。有位置,有数量,有先后,有坏了以后能够找到的原因。他甚至已经想好上午先去北墙看水门,午后与石衡再走一遍沉水池。
可他还没走到旧军坪,便发现军坪入口堵着人。不是昨夜欢呼时那种人群。两拨人正隔着一辆翻倒的独轮车吵得面红耳赤。左边是一家五口,衣服上还带着山路灰土,看样子才进北城不久;右边则是三个本地男子,其中一个年纪五十上下,手里攥着半块发黑木门板,正一遍遍说那座院子是他弟弟留下的。
“人都死五年了,门都塌了!”外来那家的男人嗓子已经喊哑,“我们住进去的时候连屋顶都没有,是我自己补的!”
“死了也是我家的!”本地男子把木板往地上一拍,“墙脚的石记还在!你住一天便成你的了?”
“你五年不去看一眼,现在见水通到那条街了便来认亲?”这一句话立刻让旁边围观的人笑了几声,本地男子脸色涨得更红,抬脚就要绕过独轮车。周满仓正站在两拨人中间,见状赶紧抬手拦住。
“都别动!昨夜才通水,今日别先通血!”他说得很大声,周围人又笑,可笑完以后谁也没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不好办。
那座院子原本确实有人住。五年前兽潮过境,屋主一家死了大半,剩下的人离开北城,从此再没有回来。如今屋主的哥哥拿出一块旧门板,上面还能看见当年的烧痕和一个刻得很浅的家记;另一边的难民三个月前进城,在没人阻止的情况下住进去,又自己换过梁、补过墙,甚至在院角挖了一口小菜坑。
过去北城没有稳定管事的人,这类事通常只有两个结果。要么谁拳头硬谁留下。要么双方各自找一群人,吵到最后连院墙一起拆了。一个月前也没人觉得那座靠北的破院有什么好争。那里离井远,挑一趟水要走四条街。可如今新开的分水槽正好从院外经过,过去没人愿意住的空屋忽然成了好地方。水改变的不只是水缸里有多少东西,也改变了一面旧墙、一间破屋和一块荒地值不值得抢。
周满仓看见陆远,像看见救兵一样立刻让开半步。“你来得正好。”陆远站住。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反应竟然是后退。修百里古渠的时候,周满仓喊“你来得正好”,通常意味着某一段泥挖不动、某个绞架震得不对、哪一处人手分得不合理。陆远只要走过去,看一眼现场,总能先把问题拆开。
眼前这件事却让他一眼看不见该拆什么。本地男子有旧门板。外来一家确实修了屋。原主人已死。是否还有其他亲属没人知道。过去有没有人答应过这家难民可以住,也没人能说清。若让难民现在搬出去,他们自己补屋顶、砌墙花的力气怎么算?若因为住了三个月便算他们的,那以后所有暂时离开的人是不是都不敢把东西留在城里?
陆远沉默的时间比平常处理故障时长得多。两边的人渐渐也不吵了,都在看他。这让他心里更不舒服。过去别人等他的判断,是因为一柄剑偏不偏、一条灵路会不会过载,现实最终会证明答案。如今眼前两家人却都在等他把一句话变成“谁应该得到这座院子”。无论他说哪边,另一边都会失去东西。机器不会因为你判断它裂了而觉得委屈。人会。
“那院子现在还能住几间?”陆远最后问。外来男人愣了一下:“三间。后院还有半间塌的。”
“你们一家五口?”“是。”
陆远又看向本地男子:“你自己有住处?”“有。我不是来抢住的。”男子立刻道,“那是我弟的院子。他儿子若哪日回来——”
“他儿子在哪?”“不知道。”“多久没消息?”男人张了张嘴。“五年。”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旧门板,过了片刻才说:“先不赶人。院子现住的人继续住,但不能再拆墙、卖屋,也不能说已经归自己。你这边把能证明原屋主和亲属关系的人找来。过去谁见过、谁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家人,都记下来。等查清再定。”
这不是一个漂亮答案。本地男子不满意,外来男人也没有完全松口。前者觉得自己的东西竟然还要证明,后者则担心自己辛苦修好的屋子最后仍然被赶出去。可至少今日不会有人被拖出门,另一边的旧主张也没有被一句话抹掉。周满仓赶紧让旁边的人把两家名字记下。陆远却没有多少解决问题后的轻松。他走出人群时,忽然想起前世工地上的一类会议。设计图上两条管线打架,谁改位置,往往只要看标高、看规范、看代价,争得再厉害最后也总能落成一个数。真正让所有人头疼的,是拆迁、赔偿、邻里投诉和几方都觉得自己吃亏的事情。那时他总庆幸自己只是工程师,很多事只需要把技术意见写清,不必最后决定谁该让一步。没想到换了一个世界,百里古渠修通以后,他竟然又走到了这种事情面前。
而这还只是早晨第一件。他刚进旧军坪,第二件便已经等着了。两个南市商人为了一块棚地争了起来。其中一个在原地卖兽皮三年,棚子却只是几根木桩和破布,从没有谁给过正式地契;另一个趁修渠期间出钱把旁边积水坑填平,扩出一块能停两辆货车的硬地,如今说自己既然出了钱,那一片便该归自己使用。兽皮商人却说那块地原本是大家卸货的地方,谁也不能填完便占。
第三件来自城西。一个刚进城的筑基失败修士把自家用的临时水槽向院里多接了两丈,导致下一户人家水量明显变小。两边昨夜已经骂过一场,今早差点动手。那修士并没有仗修为伤人,只觉得自己接的槽、自己出的木料,凭什么不能多引一点。下游人家则问主渠是谁修的,难道谁离水近谁便可以先拿够?
第四件还没说完,周满仓便从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抱着三块木牌。“工具少了。”陆远眼皮跳了一下。
“多少?”“两把铁锹,一把长撬,还有一只新做的绳轮。”“谁领的?”周满仓把第一块牌递给他:“牌上是西十七段。可西十七段昨日已经把东西交给苏春枝了。今早有人拿着旧工牌又领了一遍。”
苏春枝这时正从仓边过来,手里夹着几张写满货号的薄板。她比周满仓更快找到问题:昨夜庆祝时,临时领用处人多,旧工牌没有全部剪角,有人看出这一点,拿了一张本该失效的牌又去领工具。究竟是想拿回家用,还是准备卖掉,暂时没人知道。
若在青岩宗,这件事很简单。工具属于器院,偷拿便按器院规矩罚。北城却没有“器院”。百里水渠的工具一部分来自天工一号,一部分是青岩宗送来的,一部分由北城临时购置,还有许多是各工队自己带来的。如今工程结束,哪些算公共工具,哪些应该归原主,哪些以后留给巡渠队,连完整清单都还在整理。一件绳轮失踪,竟然先把“这东西究竟是谁的”问了出来。陆远忽然很想去看水门。至少水门不会问他这个。
可他还没找到离开的机会,第五拨人已经从军坪外进来。这一次抬着一副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死人。死者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昨夜喝了太多酒,回去时在旧墙下摔倒,早晨被人发现已经没气了。他没有家人,来北城两年,只知道平时替南市几家商队赶车。身上有二十三枚铜钱、半块灵石、两件旧衣,还有一头瘦驮兽。
三个认识他的人都说死者生前答应过把驮兽留给自己。其中一人说自己借过钱给他。另一人说两人搭伙养兽,草料一直是自己出的。第三个人直接从怀里拿出一张被酒浸过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看起来像“老灰给老陈”,可“老灰”究竟是驮兽名字,还是某只旧车,没人说得准。
陆远看着那张纸,很久没有说话。旁边的周满仓也不说话了。军坪上原本还有人因为工具失窃吵闹,见死人抬来,声音渐渐低下去。晨光已经完全越过东墙,照在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上。昨夜水入城时,这个人大概也曾在人群里欢呼。也许还举过酒碗。今日他死了,留下的东西不多,却已经足够让三个活人争起来。
陆远忽然真正明白了一件事。过去北城“没人管”,并不等于这里没有这些问题。只是没有地方送。房子被占了,自己找人。货被骗了,自己认倒霉。死人留下东西,谁先拿到算谁。水不够,井边自己排。兽潮来了,谁能逃谁逃。那种生活看起来少了许多规矩,也少了许多管事的人,可代价不是问题消失,而是每一个问题都由最靠近的人自己承担。
如今水回来以后,情况反而变了。百里渠让数千人第一次按照同一套分段、登记和安全规则做完一件事。工具从哪里领、伤了去哪里看、哪段谁负责、谁可以喊停,这些事情虽然只维持了一个多月,却让很多人突然知道:原来有些麻烦不一定只能靠拳头和运气解决。所以今日他们遇到院子、铺位、水槽、失窃和死人遗物时,本能地都找到了军坪。更准确地说,都找到了陆远。这让他第一次觉得昨夜几千人喊他名字时,那些欢呼背后还有另一层东西。希望有重量。而且会越来越重。
午后,陆远终于从军坪脱身时,水门已经没时间去了。他在临时住处吃了一碗早已凉透的面。面刚吃一半,门外又有人来,说西城两家因为旧院墙位置打起来了。陆远把筷子放下,问有没有人受伤。来人说没有,就是两边各找了十几个人站着,谁也不让。
“墙在哪?”“原来就塌了一半。”“为什么现在才争?”来人似乎觉得答案再明白不过,抬手往北一指。“分水槽明日就修到那里了。”
陆远闭了一下眼睛。又是水。他用了一个多月把水带进北城,水没有只解决口渴。它像从山上流下来的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旧城里所有原本价值不大的东西重新连了起来。靠近水的房子值钱了,荒地可以种东西了,南市可能扩大,工匠愿意留下,山外的人也会继续来。
昨天以前,许多人争的是一桶水。今天开始,他们会争水边的地、能做生意的位置、可以住人的屋、能够得到工作的名额。陆远忽然有一种很清楚的预感。真正难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这天下午,他没有去断那堵旧墙的案子。不是不管,而是到场以后发现,所谓“墙多占三尺”根本没有任何人说得清原来那三尺属于谁。东边一家说祖父在时墙就在这里。西边一家说兽潮以后东家趁自己逃难,把墙向外挪过。旁边住了二十年的老人说,他年轻时这里其实没有墙,只有一排木桩。又有人说木桩不是界线,是拴牲口的。陆远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既没有旧图,也没有地契。三家人的说法彼此冲突,每个人又都能找出一点“证据”。他甚至认真看过墙脚新旧石头的颜色,试图判断哪一段后砌,最后才意识到自己正用查飞舟裂纹的办法查一场三十年前的邻里纠纷。
沈清禾傍晚从医馆回来时,正好看见他坐在一段破墙上发呆。她今日忙得比通水前还厉害。水源稳定以后,原本不敢来城里的几批难民当天便到了,医馆门口的人不减反增。可她走近以后,看见陆远脚边摊着两张歪歪扭扭的旧院图,还是停了一下。
“伤口疼?”“没有。”“脸色比修渠时还差。”
陆远指了指墙。“他们在争这三尺。”
沈清禾看了看东家,又看西家,再看那段怎么看都看不出三十年前位置的破墙。“谁的?”“不知道。”“那你准备怎么办?”陆远沉默片刻。“我在想。”
沈清禾很少见他在一个问题前说“我在想”说得如此无力。过去即便遇见古代主塔、人体适配或一艘埋了千年的飞舟,他也会先列出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然后至少找到下一步。眼前不过三尺地,却没有数据,也没有能复现的试验。就算把整堵墙拆开,也不会从石头里掉出一句“这里归谁”。
沈清禾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陆远抬头:“你在笑?”“没有。”“你刚才笑了。”“只是觉得你终于碰到一种不能拿探灵灯照出来的问题。”陆远看了她一会儿,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可那点笑意很快又淡了。“这种问题以后会越来越多。”“当然。”沈清禾道,“人也会越来越多。”
她说得很平静。水入城不过一夜,医馆门外已经多出二十多名新病人,其中不少人今日清晨才进北城。他们有的是听说这里找到稳定水源,有的是跟着修渠队的亲属来,也有人只是路过山市,见城里忽然有水、有医馆、有工钱,临时决定不走了。沈清禾看见的比陆远更直接。一座快死的城不会有太多纠纷。因为人首先想的是离开。只有当他们开始相信这里值得留下,才会为了院墙、水槽、铺位和遗产吵起来。
“这不一定是坏事。”她说道。陆远看向仍在争吵的两家人。“你管这叫好事?”“至少他们都觉得明年还会住在这里。”
陆远怔了一下。晚风从新开的分水槽上吹过来,带着很淡的湿气。那堵旧墙边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两个刚才还争得脸红的人,此刻谁也没有说要离开北城,反而都在说自己以后要修屋、要种菜、要把院门重新开到哪一边。沈清禾说得对。他们开始争将来,恰恰因为第一次有了将来。只是有将来的人越多,就越需要一种比“谁声音大”更稳定的办法。
当天晚上,陆远回到东军坪时,那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不是来告状的。旧军坪北侧那座还算完整的长屋原本是军营议事厅,如今临时拿来存图和开工段会。陆远走进去时,里面点了十几盏灯,坐的人却比平时多得多。
白发老人来了。第一处断渠的老石匠来了。南市几名做得稍大的商人来了。几个长期住在北城的散修也在,其中便有那名筑基失败后帮着修渠吊石的中年修士。除此之外,还有各渠段推出来的十几个领头人、几名街坊老人,以及两个过去分别替南城和西城调解纠纷的人。
周满仓坐在靠门处,神情罕见地很老实。阿柳与苏春枝也在。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摞记录。阿柳的是渠段、工队和现有公共物资,苏春枝的则是仓储、粮食与仍未归还的工具。石衡和方器师没有坐到最前面,只靠墙站着,像是来听。
陆远一进门便察觉气氛不对。“又出什么事了?”白发老人先摇头。“今天没死人。”周满仓在门边咳了一声,似乎觉得这开场实在不像好话。
老石匠接着道:“是有件事,得现在定。”陆远还站在门口,没有坐。“什么?”屋里的人彼此看了一眼。
最后开口的是南市一个留着短须的商人。他没有穿什么华服,只是衣袖比普通人干净,腰间挂着六国都能认的灵石秤坠。“北城以前有过城主。”陆远皱了皱眉。领路人第一日便说过,北城历代归属混乱。有军府来时设过守将,有王庭来时任过城主,宗门收山税时又只认宗门管事。所谓城主从来不是一个延续稳定的职位。“那是很久以前。”“所以屋子还在,人没了。”商人道,“可这个称呼,山外都懂。”陆远听到这里,已经猜到一点。他没有马上打断。
白发老人慢慢站起来。他年纪大,修渠时只在城里帮着看水牌,没有真正上山。昨夜水进城时,他把手伸进浅槽里摸了很久,说自己父亲没有记错。“北城这些年不是没管事的人。”老人说,“南市有人看,西边几条街也有自己的头。兽潮来时,修士肯留下的便领一队人守墙;有商队进来,谁熟便谁去谈。小事能过,大事就散。”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屋里那些来自不同地方的人身上扫过。“以前也够用。”“因为以前这地方没什么可争。”这句话说得屋里安静下来。没有水,没有矿,没有好田。谁想当北城的主人,首先要承担的是粮荒、兽潮和一城人的麻烦。过去六国不要,北城自己的人也从没有真正凑出一个所有人都认的权力。
可一个月的水渠工程已经改变了某些东西。数千人按同一张渠图做过事。南市商人接受过统一的材料调度。低阶修士也在工段安全线外等过停工令。周满仓拿着工牌可以让人退,沈清禾一句“这人不能下渠”便能让一个劳工当天照样领到最低粮水。这些规矩最初只是为了修一条渠。如今渠修完了,城却不可能再回到以前。
“今日院子争,明日铺子争。”南市商人道,“再过些日子,山外的人听说这里有水,还会来更多。到时候哪条街归谁说,货在哪儿停,外来的修士惹了事找谁,六国的商队进来跟谁谈,都得有人做主。”
那名筑基失败的中年修士一直靠墙坐着,此时才开口:“修渠的时候,大家认你的工段规矩。”他看着陆远。“以后也认。”陆远心里一沉。这并不是昨夜几千人喊名字时那种热烈。屋里没有欢呼,也没有人把他当传闻里的神仙。恰恰因为这些人已经和他一起做过一个多月的事,所以这句话才更加沉。
“我不是来北城当城主的。”陆远说道。“我们知道。”老石匠道。“水渠还有很多事。以后工坊、粮食、医馆——这些已经够忙。”“也知道。”陆远看着他。老石匠叹了口气:“可今日那两家争屋,不还是找你?”陆远没说话。“你可以说以后不管。”老人接着道,“那他们明日便各自找人。最后谁人多,屋归谁。南市也一样,修士也一样。过去就是这么过的。”
“你们可以推别人。”这一次屋里沉默得更久。
陆远不是故意推脱。他甚至认真想过这里有没有更合适的人。白发老人熟悉北城,却年纪太大;南市商人懂贸易,可西城的人未必信;几个散修修为最高,却来自不同地方,也没人愿意让其中一人天然压过所有凡人;周满仓如今能管后勤,却让他坐城主位置,他自己恐怕先从窗里翻出去。最重要的是,这些人彼此之间过去从没有一件真正共同完成过的事。除了水渠。而水渠的那张图,最后一直挂在陆远面前。阿柳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却把手边一本册子推到桌中央。里面不是支持谁当城主的名字。是修渠一个多月的记录。哪个街区出了多少人,哪些商户提供过粮,哪些修士参与过重吊,哪几名本地石匠负责过断口,哪些人后来成了段长,哪些人在事故中被叫停,哪些工队按时交还工具。许多人在修渠前甚至不知道彼此名字,如今却已经在同一本册子里。
陆远翻了几页。阿柳道:“现在所有人已经在找一个地方。”“什么地方?”“出事以后,最后要去的地方。”这句话让陆远很久没有翻页。
前世大型项目最怕的并不是没人负责。而是每个人都负责一点。设计说施工改错了,施工说按图做的,采购说设备参数由技术确认,监理说只负责见证,业主说已经授权项目部。事故真正发生以后,责任像水一样从每条缝里往外流,最后人人都能拿出一张纸证明自己只负责边上的一小块。
他以前最厌恶这种时候。可真正把“最后要去的地方”放到自己身上时,那种感觉并不光荣。甚至有点可怕。当城主不是在胸前多一块牌。意味着以后水渠断了,人会找他;粮价暴涨,会找他;修士在街上杀了人,会找他;有人被冤枉,也会来找他。很多事情没有唯一答案,有时候甚至两个答案都不公平。他过去可以说“这是技术判断”。以后却不能把所有决定都推给技术。陆远低头看着那本工册,忽然明白自己真正犹豫的并不是会不会管城。是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权力。因为他见过太多“为了整体”“为了工期”“为了宗门”最后变成让下面的人承担代价的话。他一路做的许多事情,恰恰是在给那些话加边界:不准用最低水粮逼人干活,沈清禾可以叫停人体试验,修渠危险段任何人都必须退。若有一天这些边界最终都只靠他一个人的心情存在,那与他反对的东西又有什么不同?
他抬起头。“城主能管什么?”屋里的人明显没想到他先问这个。南市商人迟疑道:“城里的事。”“哪些叫城里的事?”没人立刻答出来。陆远反而笑了一下。这就是问题。所有人都想先有一个城主,却连城主的边界在哪里都还没想过。
“我可以先接。”他说。周满仓猛地抬头。屋里没有立刻欢呼,所有人像是怕自己听错。陆远把册子合上,继续道:“但不是今日坐到这张椅子上,以后什么都由我一句话定。水渠、粮仓、公共工具这些东西先立账。谁负责什么要写下来。能由原来街坊自己处理的小事,先自己处理;涉及不同街区、修士与凡人、公共水路和外来商队的,再送上来。以后若有人比我更适合,也可以换。”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几名老人神情都有些古怪。北城过去出现过很多“城主”。还没有谁上任第一日先说以后可以换。陆远自己却觉得这句话必须说。他不能保证现在就造出一套完美制度。可至少不能让所有人从“这里没人负责”,一下走到“一个人永远负责一切”。
老石匠最先点头。“先有人坐着,再慢慢定。”南市商人也站起来:“城外商队问起来,总得有个名字。”那名中年修士看了陆远一会儿,只说:“我认。”随后其他人陆续开口。声音不整齐。有人说“认陆远”。有人说“先这么办”。有人甚至只是点头。
这场推举没有香案,没有王旗,也没有修士祭天。屋里甚至还有修渠留下的泥味,墙角堆着两筐尚未归仓的木牌。最后还是白发老人想起旧城主府里也许还有一方旧印,问要不要找出来。周满仓立刻摆手,说那东西埋了几十年,谁知道印上盖的是哪国名字,找回来反而麻烦。于是北城的新城主连印都没有。阿柳撕下一张新纸,在第一行写下日期,第二行写“北城公议”,第三行才写下陆远的名字。陆远看着那三个字落下去,心里没有成为一城之主的豪气。他最先想到的,是明日水渠巡查大概又去不成了。
第二日,他的预感便完全应验。临时城主处仍设在东军坪旧长屋。因为没人知道城主府该有什么,里面最初甚至没有正式桌案,只把修渠时拼图用的长桌擦干净,搬到窗下。阿柳给公共事务另开一本册,苏春枝把各处送来的事情按街区压上木签。周满仓本来只是过来看一眼,结果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开始替人分队伍,因为来的人实在太多。陆远早晨进门时,桌上已经摆着七件事。
第一件仍是昨日那座旧院。原屋主哥哥找来了两个证人,却又冒出一个女人,说自己才是死者妹妹。第二件是南市棚地。第三件是有人私拆一段旧渠石板拿回去补屋顶。第四件是失踪的两把铁锹找到了,一把在别人家菜地里,另一把已经换成半袋粮。第五件是一头驮兽昨夜撞倒三个摊子,兽主只肯赔中间那个,因为他说另外两个本来就摆得太靠路。第六件是一名外来散修住客栈欠了七日房钱,掌柜把他的旧剑扣下,散修说剑值十倍房钱,掌柜说那是一柄废剑。
第七件最简单。两家人争一堵墙。陆远看见最后那块木牌时,眼角轻轻跳了一下。“还是昨日那堵?”苏春枝摇头。“另一堵。”
周满仓在旁边没忍住,低下头笑出了声。陆远看向他。周满仓赶紧把脸绷住:“城主,你先看哪一件?”“别叫城主。”“那叫什么?”陆远一时竟答不上来。
门外还有人在排队。阳光从旧长屋半破的窗格里斜照进来,照得一桌木牌、纸张和旧账边缘发亮。更远处,北城主渠仍然发出持续不断的水声。有人推车从军坪经过,车上装着准备补分水槽的石料;医馆方向也有人来来往往,沈清禾门前的队伍比昨日更长。这座城是真的活过来了。而活过来的东西,就会不停地产生新的问题。
陆远拿起那块写着“墙界”的木牌,看了很久,终于叹了一口气。一条百里古渠至少还有坡度、水量和断口。眼前这三尺墙,却有三家人、两段旧话和一个谁也说不清的三十年前。他忽然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百里古渠,好像也没有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