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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炉火未停 陆远回到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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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一号还没有越过青岩山最外侧的云墙,陆远先看见了火。
不是战火。
暮色已经沉到群峰之间,青岩宗器院所在的半山却比他离开时亮了许多。最上方三座旧炉仍吐着橙红火光,火色沿后炉廊向山腹延伸;更低一些的南坡上,多出成片规整屋顶,长窗后是一排排不熄的白灯。再向西,巨炮当年轰开的山口已经被修成宽阔通道,黑轨从山腹船坞一直伸到荒谷,轨旁堆着成列舟梁、甲板和蒙着防雨布的重件。荒谷北坡的试炮场仍空着大片无人区,南边却又添了一座长棚,棚下有人影来回移动,远远看去像一条不断流动的暗线。
过去这些地方并不是同时存在的。
陆远第一次从矿山被调进器院时,三座炉之间只有狭窄石道,搬料的凡役要贴着墙给器徒让路;后来他们打开老炉后廊,找到船坞,才有了通向荒谷的黑轨。天工一号离地之后,第二座船台刚刚清出来,南坡仍有大片杂林。如今从高处俯看,器院、船坞、荒谷和南坡新工坊已经被数条运输道连成一片。矿山送来的灵材先在山门下分流,轻料上炉院,重件走侧坡入船坞,修好的甲叶与成箱剑胚则从另一条路直接送往山下转运栈。道路不算宽,甚至还有几处明显是临时加出的木桥,可车没有停,人也没有停。
天工一号降低高度时,一列装着标准甲叶的木车正从南坡出来。车头没有修士御器,只由两头驮兽拖着,旁边四名凡工边走边核对木牌。另一条坡道上,刚炼好的剑胚被吊架一束束送进检验棚,棚口挂着三块颜色不同的牌,合格、返修、报废分得很清。更远处,第二船台上那副曾经只剩半截旧骨的船身已经被新舟梁接长,尚未合拢的腹部悬着十余盏工作灯,几个装配组分别守在船首、船腰和尾部,没有任何人站在中央等谁发令。
陆远扶着医舱窗沿,看了很久。
沈清禾原本只准他在飞舟下降前坐起一刻。见他没有立即回榻,她也没有催,只把一只软垫塞到他右肋后方。手术留下的深伤还没有真正长牢,飞舟每一次减速都让那一处隐隐发紧;陆远自己也能从新生五路里察觉到这种变化,因此没有像过去那样装作没事。他向后靠了些,目光却仍落在山下。“比走的时候大了一倍。”他说。
“你离开的时间也不短。”沈清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南坡。她从前最熟悉的是器院旁那间药味常年散不掉的小医棚,如今原来的棚顶已经看不见了,那里扩成了前后相连的三进院落,外侧还有单独的伤工通道,“医棚也扩了。”
陆远笑了笑。“你不在,他们也没等你。”
沈清禾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没有反驳。她这些年亲手救过许多人,却从没有希望哪一处医棚必须等她回去才会继续开门。陆远更早说过同样的话:真正能留下来的东西,不该在最初那个人离开以后便停掉。可当这句话真的变成眼前的火光、车辙和一座座新屋时,感觉仍然与想象不同。
天工一号离开青岩宗以后,他们在朔河关见过死人,在万兽遗城见过一座文明怎样把命令留到万年之后,又在问脉谷里几乎把陆远从死亡里重新拖回来。山外的每一天都像有东西在断裂,关城换旗,兽群失控,人的经脉被战争烧毁,连人间造化院最后也埋进了三峰之下。青岩宗的炉火却一直在烧。那不是因为这里没有危险,而是因为有人已经学会在陆远不在的时候,把自己手上的那一段继续做下去。
船首传来三声归航钟。
荒谷里最先有人抬头。随后第二船台、试制棚和黑轨两侧陆续亮起引航白灯。天工一号没有像第一次出山归来那样引来整片山谷的人围看,只有靠近泊位的工匠暂时退到白线外,等船腹六处浮空座逐渐卸力。更远处的炉仍在响,吊架仍在走,第二船台甚至只停了片刻便重新传来敲击声。陆远反而因为这种“不停”生出一阵难以压下的满足。
他前世做工程时,最怕一个项目离了某个人便彻底瘫住。图纸只有一个人懂,现场问题只等一个人拍板,所有人嘴上都说那个人不可替代,真正结果却是他永远不能离开电脑、不能请假,也不能在凌晨两点真正关掉手机。最后他死在那张办公桌旁,第二日项目当然还是会继续,只是换一个人接群消息,换一张表追工期。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曾经很长时间把“自己有用”当成活下去的护身符。矿务堂肯听一句,是因为他能看出塌方;器院给他木牌,是因为他能修灯、修剑;军府愿意谈条件,是因为天工一号确实能飞。可到了今日,看着第二船台上那些连他名字都未必熟悉的年轻人各自复核位置,他第一次觉得,被替代并不总是一件坏事。至少这些炉,不会因为他差一点死在问脉谷就一起熄灭。天工一号落稳以后,石衡第一个下船。
他没有去看迎来的宗门弟子,而是先站在泊位边看第二船台。一个三十来岁的装配领班正带人把一块弧形舟板从吊架上卸下,舟板边缘有一道不合格的浅弯,几个人没有硬压,直接挂上返修木牌送回南坡。石衡一直看到那块板离开轨道,才朝那名领班点了点头。
对方显然早看见了他,却没有跑过来行礼,只把手里的检验尺交给旁边新人,等这一组工作真正交接完才走近。“石师傅。”石衡皱了皱眉。“谁教你这么叫的?”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现在下面人都这么叫。”
石衡没有再纠正。他伸手要过那块检验尺,看了一眼边角磨损,又问第二船台最近一次整体复核是哪一日。领班报出日期和发现的问题,连哪一批舟板返修最多都说得清楚。两个人说着便沿黑轨往里走,没过十几步,已经完全把刚刚归来的天工一号抛在身后。周满仓站在舷梯上看得直乐。“他这算不算回自己家,先查门梁?”阿柳抱着铜册从旁边经过。“他若先抱你一下,你更害怕。”
周满仓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便不说了。方器师和葛老是从器院方向下来的。
方器师比陆远离山时瘦了些,袖口仍有洗不掉的黑色符灰。葛老倒没有明显变化,腰背还是略弯,手里拎着一块刚从炉边取下来的试料,走到泊位时甚至还在用指甲刮表面的烧痕。两人没有问陆远在万兽遗城看见了什么,也没有先问问脉谷是不是当真能把凡人变成修士。方器师站到陆远面前,第一句话是:“能走?”“慢一点可以。”
“那便先回医棚。”方器师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胸腹间几乎感觉不到的灵力波动上。那一瞬很短,却足够让这位炼了一辈子器的筑基器师确认传回来的消息并非谣言。他没有追问五行,更没有伸手试脉,只侧过身让开路,“王执事在上面等。不是催你干活,是有几封东西比你先回来。”
葛老把那块试料换到另一只手。“还有人。”“什么人?”周满仓问。老人抬了抬下巴,指向山门方向。“自己去看。”陆远还没有下舷梯,便先听见荒谷口外另一种声音。不是炉声。
那声音比工坊混乱得多,有孩子哭,有驮兽不耐烦地喷鼻,有人在山道上争一处遮雨的位置,还有负责山门登记的弟子一遍遍喊“没有木牌不要往里挤”。暮色下,青岩宗最下方的山道已经点起长串灯火。灯不是宗门迎客用的高灯,而是一盏盏临时挂在木杆上的普通灵灯,从第一重山门一直拖到更外侧的转运坡。陆远来时坐在轮椅上,周满仓推得很慢。他原以为那只是新工坊扩张以后等着进山的车队,走近才看见许多人根本没有货。
有人背着药箱,有人拄着木杖,还有几户人把铺盖、锅和粮袋都绑在车上。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子右腿明显萎缩,坐在旧门板改成的担架上,怀里抱着一张写满脉象的纸;他身旁的老妇人不断朝山门里张望,见到穿医修衣服的人便想起身。另一处木棚下,十几个衣衫沾灰的年轻人排成一行,手里没有兵器,只各自带着锤、尺、刨刀和包得很紧的工具卷。更远处还有人。
他们没有吵着要见陆远。事实上,天工一号落在荒谷之后,真正能够看见船的人并不多。大多数人只是守着自己的位置,像在等待一个已经听说很久、却不知道会不会轮到自己的机会。沈清禾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在问脉谷见过世家带着族谱排队,见过军府把八名伤兵一口气抬进内院,也见过婚盟馆里有人为了下一代灵根强弱交换条件。眼前这些人却没有能够压在桌上的族印。他们带来的东西更简单:一条坏掉的腿,一份筑基失败的旧案,一双做过十几年木工的手,或者一家人全部的铺盖。“什么时候来的?”她问迎在路旁的医棚弟子。
“最早的一批三日前。”那弟子显然已经忙得嗓子发哑,“昨日开始多得快。问脉谷那边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的,说裴公子第三次筑基成了,说沈师姐水木都能走,还说……”他的目光迟疑着落到陆远身上,“说无灵根的凡人也能筑基。”
周满仓下意识回头看山路。
他在矿里做凡役时,最怕的是名字被写进某一张不好的册子。后来进器院,第一次看见上百名凡人自己来到门外求工,他曾经高兴得一夜没有睡好。如今山下的人比那一日更多,却没有人能像过去那样简单把他们分进几个炉棚。他们不是只来求一份工。有人来求一条新的命。
陆远看见山门内侧已经搭起四座临时棚。第一棚登记伤病,第二棚核对来历,第三棚只发热水和干粮,最外面的空地则用木桩划出夜间休息范围。青岩宗并没有把人直接赶下山,可也没有让他们继续往里。再往上就是宗门弟子住处、灵田、水渠和器院主路,数千人的山门秩序不可能因为外面突然多出一批人便全部让开。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从队伍里向前挪了两步,山门弟子立即伸手拦住。她没有硬闯,只隔着木栏问:“听说里面能看杂灵根。我女儿不是要筑基,她就是每次引气都会吐血。能不能先让医修看看?”守门弟子脸上显出为难。“今日号满了。”“明日呢?”“明日的也排了。”妇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着的孩子,没有再争,只抱紧一些,退回木棚下。
沈清禾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她当然可以过去看那一个孩子,可她比过去更清楚,自己看了一个,后面还有十个、百个。问脉谷真正改变她的,并不只是让水木两路完成筑基,而是让她第一次看见:若一种医术只能靠某个医修恰好站在这里,它便永远救不了正在排队的所有人。“先回去。”她轻声说道。那不是冷漠。陆远听得出来,她已经在记棚位、医修人数和明日能多开几张诊床。
穿过山门以后,器院的热气迎面压来。
第一炉仍做高温熔炼,炉口比记忆中更亮;第二炉外添了两座锤台,叮当声从石壁间反复撞回;第三炉承担的东西最多,剑胚、甲叶和修补件沿不同木架排开。真正变化最大的却不是三座旧炉,而是它们南侧新建的工坊。那里不再按“哪位器师的炉”分院,而是按剑胚、甲叶、符纹、检验和装箱分开,每一处入口都有账板,出了问题的东西会沿另一条路回去,不必跟着整批成品一起报废。
陆远在第一座检验棚外停了下来。
棚里负责复验的是个年轻凡工。他先用尺看甲叶弧度,再把合格件挂上木架,旁边一名炼气弟子只负责最后注灵检查。两个人没有谁站在谁身后听令,各自做完自己的部分便在同一块木牌上落记号。陆远不认识那个年轻人。这让他心里又一次生出一种奇异的轻松。
最早那批凡工里,每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得。谁手稳,谁认料快,谁一靠近炉火就紧张,他都曾经一一分过。到了现在,已经有人是被那些人再教出来的。体系开始出现第二层、第三层的人,陆远终于不必认识每一双手,成品仍然能够从炉里出来。王执事就在检验棚后等他。
他还是那副永远像从账册里刚抬起头的样子,只是手中木印换成了更大的铜印。器院外院扩成如今的规模以后,领料、检验、船坞和南坡工坊已经不可能由一个人逐项盯住;王执事身后跟着三名各自抱册的管事,见陆远过来,只把最上面两封公文抽出来。“先看宗门的,再看军府的。”第一封很短。
青岩宗承认陆远在问脉谷完成筑基,沈清禾与裴照的筑基记录暂归医堂与器院共同封存;未经本人、医修和宗门三方同意,不得在山内进行新的人工筑基。陆远读到这里,没有抬头。青岩宗没有把问脉谷的事写成“本宗秘法”,也没有立刻宣布要开第二间筑基院,这已经比他预想得克制。第二封纸更厚,边缘压着玄霄军府的黑纹。内容却比第一封漂亮得多。
军府先列青岩宗在朔河关、万兽遗城与鹤门关之后的功绩,承诺继续供应部分飞舟材料、灵石与军用订单;随后才提出,鉴于人体适配关系边军战力与六国安危,相关研究不得再由单一宗门或个人自行决定。军医营将派医修常驻,器籍司将派录事、器师参与;所有人工筑基方案、个体脉案、设备重制和后续试验,都须纳入军府统一调度。纸上没有“夺”字,也没有“收缴”二字。甚至连“命令”都写得很少。
可陆远从头看到尾,只看见一个意思:飞剑、灵甲和飞舟可以继续留在青岩宗生产,因为军府需要这里已经成熟的炉和人;人体适配却必须换一个主人。以后谁能试、什么时候试、为谁试,最终由军府决定。他忽然想起问脉谷那八张担架。
玄霄并不是不知道那八个人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军符已经把伤情一项项送回中枢,军府仍然派大军压进三峰长湖。如今这封公文也不是一个愚蠢的将领因为没看见代价而写下的。恰恰相反,它写得极其清楚、极其有秩序——正因为看见了鹤门关一个时辰被改写的结果,才更不能容许这套方法留在一个不受军府直接控制的地方。王执事没有催他表态。
外面不断有成品木箱从棚前经过。每一只箱上都印着青岩宗器院标记,另一侧却往往还有军府、商队或边镇的收货印。过去几个月,正是这些订单把南坡工坊养大,把凡工从几十人扩成数百人,也让第二船台不必等陆远回来才有材料继续开工。青岩宗不是站在军府之外的孤岛。它就在玄霄疆域里。“宗主怎么说?”陆远问。“让你先看完。”王执事把第三张纸从袖中取出来,“然后自己去听。”
祝灵音没有参加随后那场宗门议事。北荒堂的急信在他们归山当夜追到青岩宗:主塔毁掉以后,散开的古血兽正在重新分群,旧兽册里的许多名字也需要重查。她决定带玄甲回北荒。临行前,她只对沈清禾说了一句:“总得有人回去,把那些被写成魔兽的名字重新看一遍。”玄甲没有佩鞍,也没有被牵引,只在山门前停了一会儿,随后自己跟着她走下山道。
厉沉锋也没有留在青岩宗。他仍是玄霄军府客卿,万兽遗城和问脉谷发生的事都必须回去复命。第二日清晨,他收起随行军符准备离山时,只对陆远道:“中枢问我,我会按自己亲眼看见的写。”没有许诺替谁挡下所有事情,也没有说从此脱离玄霄。说完,他便沿原来的军路回去了。
议事厅没有像过去征舟那夜一样坐满人。
宗主只带了两名长老,方器师、王执事和医堂主事在侧。沈清禾陪陆远进去以后,没有站到他身后,而是在医堂主事旁坐下。她如今已经筑基,也亲手完成陆远的手术,军府公文中被要求“纳入统一调度”的人同样包括她。这不是陆远一个人的去留。窗外正对器院南坡。
暮色已经彻底落下,成排工作灯从第一炉一直延伸到荒谷口。远处山门外的临时灯更长、更乱,像另一条没有纳入宗门道路的光带,沿山脚弯出去,看不到尽头。宗主没有先说军府过分。
天工一号第一次被正式征往朔河关时,也是这个人最后在军令上落了宗印。他并不喜欢军府把所有边界抹掉,却更知道关城真破了,青岩宗也不可能独善其身。几个月过去,器院扩大,军府订单增加,宗门得到的矿权、灵石和声望都比过去多得多。青岩宗从陆远的办法里得了真正的好处,因此今日的选择也比当初更难。
“这三日,玄霄来了四封文书。”宗主说道,“另外五国也各有使者在路上。有人要见你,有人要看脉案,有人提出派医修共同见证。山下那些人,则什么印都没有。”他抬手指向窗外。陆远没有接话。
“青岩宗可以把山门关上。”宗主继续道,“外面的人进不来,五国使者也可以只留在客院。可军府若正式要求战时统辖,我们挡得住一次,挡不住十次。更何况器院现在一半灵材来自外购,飞舟用料有几条路直接经过玄霄军府。若把所有路都断了,最先停的不是长老的剑,是南坡那些炉。”
一名长老眉头紧锁,却没有反驳。这不是威胁,而是账。
陆远前世最熟悉这种东西。再伟大的方案落到现实里,最后都要经过预算、供货、工期和人手。青岩宗确实可以喊一句绝不交人,然后在军府封掉材料和道路以后,让数百凡工重新回矿,把第二船台变成一副永远合不拢的骨架。那样很壮烈,却未必比接受军府更负责。“所以要我走?”陆远问。厅里安静了片刻。宗主看向他。“若只为保宗门,把你交给军府最省事。”沈清禾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我不会这样做。”宗主道,“不是因为青岩宗忽然比六国都硬。是因为器院今日能烧成这样,本就证明一件事——陆远不是一张图,也不是一件可以搬走的器物。石衡、阿柳、方器师、王执事,还有下面几百人,已经各自握着一段。军府把你带走,也拿不到他们以为的完整答案。”
陆远看向窗外第二船台的灯。这句话本该让他安心,却又让他想到另一层。军府若最终也明白“带走一个陆远不够”,下一步要的便不会只是他。会是工坊。会是医修。会是记录。会是所有已经证明能够把知识从一个人手里拆开的办法。宗主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所以,军府这封‘统一调度’,青岩宗不能原样答应。”方器师一直没有开口,到此时才用手指轻敲桌边。“也不能只写个不字。炉还要烧。”
“有一个地方。”宗主说道。王执事把最后一张地图铺开。那不是青岩宗附近。
纸面上只有一段残缺河道、两条已经改过数次归属的边界和一座用灰墨圈出的城。城名位置被军报压住,最显眼的是旁边三行新写的字:北渠断,东仓余粮不足一月,城中尚有大量未撤凡户。
那座旧城位于玄霄疆域西北边缘,离最近的主战线不远,却又不属于任何一处重要灵脉。兽潮经过以后,北侧引水渠被冲毁,随后两国争道,修渠的人先撤,守城修士也一批批调往更重要的关口。如今城里仍住着数万凡人和少量低阶修士,粮可以从外面运,水却一天比一天少。军府已经发过两次修复令。
第一次给附近宗门,宗门只派人看了水口,认定工程太大;第二次给边镇器营,器营正在前线修城防,没有人能抽回来。最新一封求援沿军路送到青岩宗,是因为有人在军报旁写了一句:天工一号能运重件,青岩宗凡工修过船坞,也许能修水。陆远低头看着那张图。很久以前,在南三支洞里,他也是先听见水声。
那时一条排水沟倒灌,十九个矿役随时可能被埋在石头下面。后来他走出矿井,修剑、造甲、修飞舟,见过的东西越来越大,甚至开始碰人的灵根和万年前的遗迹。可真正让他第一次活下来的,始终不是一件多强的法器。是有人愿意停下来,看水为什么没有流出去。“军府什么意思?”沈清禾先问。
宗主将另一封短笺推过去。“玄霄愿意让青岩宗接这项救援。陆远若暂时离开核心制造区,军府关于人体适配的‘统一调度’可以先不落进器院;他们会派人随行,也会要求所有后续结果报备。对他们来说,把他放在一座边城,比留在这里继续聚拢人和技术更容易看住。”沈清禾看完,没有立刻评价军府动机。她先看的是地图旁那行“城中尚有大量未撤凡户”。“医修呢?”“缺。”“药呢?”“还能运。”
“水断多久了?”
“五日。旧井还能撑一阵,城南已经开始限水。”她问到这里便停了。陆远知道,这件事对她已经不再只是政治安排。
宗主看向陆远。“对青岩宗而言,这也是一条路。你不是被逐出宗门。救援仍以青岩宗名义出发,天工一号、第一批粮药和必要器材由宗门出。等城里水路恢复,你可以回来。”“若军府到时还要统一调度呢?”宗主没有给一个漂亮答案。“那便到时再谈。”
窗外第三炉忽然传来一阵换炉钟。几息以后,南坡有一排灯先暗后亮,新的车队开始沿坡道向下。议事厅里没有人因为这个答案不够坚定而指责宗主。所有人都明白,他能承诺的只是眼前这一步。青岩宗是一座宗门。
它可以给陆远炉、给船、给材料,也可以在军府与其他五国之间替他挡一段时间。可它不能凭一句话把玄霄疆域从地图上抹掉,也不能把山下越来越多的人全部收入门中。陆远忽然明白,现在真正难的不是“走不走”。
是他回来以后第一次看见,自己过去几年做出的所有东西都已经长出各自的重量。器院有几百人的饭碗,船坞有正在合拢的第二艘船,青岩宗有自己的弟子、灵田与山门,军府有战争,山脚下还有一群连门都进不来的人。任何一个决定都不再只是他自己承担后果。
前世他最厌恶那些把“全局”挂在嘴边、最后让最下面的人替错误买单的会议。如今轮到自己坐在桌前,他才发现所谓全局并不是一个可以嘲笑掉的词。真正的问题在于,账上每一行数字后面是不是还能看见人。他重新低头看向旧城地图。那里没有灵脉标记,没有大宗山门,也没有值得争夺的遗迹。只有一条断掉的水路和仍没有撤走的人。“什么时候最晚出发?”他问。沈清禾侧过脸看他。她没有惊讶,仿佛从看见“北渠断”那三个字开始,便知道他最后会问这一句。
王执事答道:“三日内。”“我的伤两日后能不能上船?”陆远问。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向沈清禾。
她没有立刻顺着他的意思点头,也没有因为军府、宗门和数万人的名字都压在桌上便改变自己的判断。她走到陆远身侧,两指落到腕间,等五条灵路完整走过一圈,又让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陆远右肋仍会牵痛,呼吸却没有乱;五路经过伤处时自然放缓,随后重新闭合。沈清禾看了很久。“两日后可以上船。”她说,“不是去打仗。路上要有医舱,到城里前三日不许搬重物,也不许把自己当修渠的石衡用。”
方器师鼻中轻哼一声。“他本来也没有石衡好用。”陆远笑了。宗主没有因为这一声笑便宣布事情已经决定。他把地图留在桌上,只说道:“今晚先回去。明日看山下,再定人。”陆远点头。离开议事厅时已经入夜。
器院三座炉仍在烧。第二船台深处传来木槌落在舟梁上的沉响,一下一下,很稳。南坡工坊有人推着空车返回,车轮压过石缝时溅起白日留下的浅水。更远处,山门外那些临时灯也没有熄,灯下的人影缩在棚中、车旁和树下,等待第二天。陆远站在廊下,没有立即回医棚。他忽然觉得眼前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火。
山里这一片,是他们花了几年时间终于让它可以在自己离开以后继续燃烧的炉火;山外那一片,则是越来越多人带着自己的伤、工具和家人点起来的灯。他们听说这里有办法,于是一路走来,却发现宗门的墙再宽也装不下所有人的以后。沈清禾站在他身旁,没有催。过了很久,陆远低声说道:“炉不用等我了。”“嗯。”“挺好的。”沈清禾看了他一眼。“你听起来不像只觉得挺好。”
陆远笑意淡下来。他望向山门外那条灯带,又想起桌上的断渠地图。
“以前总想着,等他们能自己造剑、造甲、修船,我就可以去做下一件事。”他说,“现在真不用我了,才发现下一件事不是一件东西。”沈清禾没有问是什么。
山风从南坡吹上来,带着炉灰、热金属和远处草木的湿气。那股味道陆远太熟悉了。它是青岩宗,是矿井之后真正让他学会怎样把一个人的想法拆成许多人都能完成的工作的地方。可山脚下的灯已经沿道路伸出了宗门之外。第二日清晨,第一炉的开炉钟还没有响,山门外又来了一支车队。最前面的车上没有灵材,也没有军印。只有一只空水桶,倒扣在车辕上。桶底用炭写着四个字。“旧城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