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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梦境深处3 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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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五皇子撞见了李春生。
是个颇为冷酷无情的天气,沉闷又黑沉。
李春生从偏殿出来,走得很慢,手里捧着一卷经书。
他脸色白得厉害,唇上几乎没有血色,衣领下隐约露出一截青紫的痕迹。走到廊下时,他忽然停住,扶着柱子缓了许久,才勉强站稳。
他看上去十分虚弱,想来是梁钰又使了些恶毒手段作弄他,他觉得疼,他受不了了,才停下脚步,在这里稍作歇息。
五皇子原本只是路过。
他看了李春生一眼,起初没认出来,待那人抬起头,才发现竟是从前常跟在梁钰身边的那个小道童。
这些年,五皇子并非没有听说过李春生的事。宫里关于六弟的传闻不少,今日又罚了谁,明日又惩了谁,传到他耳中时,往往已成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他从前只当是梁钰脾气不好,身边的人受些委屈,也是常事。
梁钰公认的狗脾气嘛,有什么好稀罕的。
只是……
五皇子的眸子在少年颇为漂亮的脸蛋上停留了两秒,他颇为惊艳,这才发觉,自己似乎从未仔细看过这个人。
从前李春生总跟在梁钰身后,低眉顺眼的,连个声音都没有,他偶尔在宫宴上瞧见过他几回,印象里不过是个伶俐的小道童,至多生得讨喜些,并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近了看,才知那几分讨喜实在不够形容他。
少年的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却并不显得轻佻,鼻梁秀挺,唇形也漂亮。
大约是伤病折磨得久了,脸上没什么血色,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只眼底有些倦意,像是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偏偏抬头看人时,仍旧带着几分温驯的笑。
他也是一双桃花眼呢,五皇子想,倒有几分福气,和他相像。
五皇子不由多看了片刻。
人总是下意识偏爱美好的事物,路边一树好花尚且有人驻足观赏,何况是眼下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以至于他原本只是路过,此刻却不大想走了:
“怎么伤成这样?”
李春生垂下眼睛,不打算细说,只笑了笑:“奴才不当心,磕碰了几下,碍着五殿下眼了,奴才死罪。”
五皇子瞥了一眼他扶着廊柱的手,便知道他在撒谎。
这人的手分明一直在颤抖,都快使不上力气了,怎么会是碰着的呢?
他没有拆穿,只道:“既然伤了,怎么不去请太医?”
“奴才身份低微,不敢惊动太医。”
“请个太医而已,算什么惊动?”
李春生不答。
五皇子见他实在站得艰难,便道:“你若是走不动,我叫人送你回去。”
李春生拒绝了他的好心:“谢过殿下,只是奴才……奴才不好打扰殿下。”
他是梁钰的人,梁钰最恨五皇子,若是知道他和五皇子接触,只怕又是一堆麻烦。
五皇子道:“你怕梁钰。”
声音笃定。
李春生抬起头,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得这样直接,他弯了一下唇,道:“是啊,奴才是六殿下的人,六殿下待奴才好,奴才自然是敬重的。”
五皇子不由无语,“……”
这人这么漂亮,怎么是个傻子呢?
他不死心,继续道:“我可以替你向父皇求个恩典,另赐你一处差事。李春生,你年纪还小,你也不甘心往后几十年都要这样过日子罢?六弟……他爱好打杀,惯不会疼惜人,你跟着他,有什么好果子吃?”
说得十分诚恳。
五皇子出身尊贵,从小便有人教他仁厚待人,遇见不平事,也总愿意伸手管一管。眼下这番话,并非他一时兴起,倘若李春生点头,他当真会去求父皇。
“……”
李春生微笑:“殿下厚爱,奴才铭感五内。只是奴才这辈子,怕是侍奉不了第二个主子了。”
五皇子微微一顿。
李春生仍旧低着头,声音轻得很,偏偏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奴才既跟了六殿下,便没有另择高枝的道理。臣子一生只择一个君主,奴才不敢背叛。殿下若当真可怜奴才,往后见了六殿下,还请替奴才美言几句。至于旁的……奴才不敢奢求。”
君主。
他居然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五皇子眯起眼睛,望着他半晌,忽然问:“你就这样确信,梁钰会有出息?”
李春生认真道:“是。我家殿下,天潢贵胄,自然有出息。”
“我问的不是这个。”
五皇子语气仍然温和,眼底却没了方才那点笑意。
他是先帝的儿子,自幼见惯了宫中种种,也不是听不出话里藏着的意思。
李春生方才那番话,若只是感念旧恩,倒也罢了,可他偏偏把话说得这样满,竟像是认定了梁钰的前程,连旁人递来的梯子都不屑一踩。
梁钰算什么东西?一个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夫,眼前这少年天大的福气才得了他的青眼,他要帮他脱离苦海呢,他是救世主,这少年居然还拒绝?
不识好歹!
李春生却没再解释,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奴才失言。”
五皇子道:“你真有意思,我记住你了。”
李春生没有接话。
他实在太虚弱了,方才站着说了这么久,眼前已经隐隐发黑。可他仍旧撑着身子,将礼行完,才慢慢直起腰来:
“……今日,多谢殿下。”
说罢转身,扶着廊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五皇子盯着他略微单薄的背影,突兀一笑,心说梁钰真是藏了个宝贝。原以为这藤蔓一般的人,最该趋炎附势,谁知内里却有些风骨。
梁钰狗眼不识真金,平白作践了人家。
他叹了口气,也离开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
李春生半阖着眼皮,脑袋昏沉沉的,他费劲儿的睁了一下眼,很快被光刺到,又闭上。
脑子嗡嗡叫着,迷糊的光影里,他看见了他床头坐着的谢秋山。
谢秋山……谢秋山?
她怎么在这里?
噢,想起来了,是梁钰给他用了些私刑,他受了伤。最后一眼好像是廊柱,那现在,他是昏过去了罢……?原来是谢秋山救了他。
真奇怪,他第一次见她,怎么就知道她的名字呢?她的脸看起来那么好看,那么熟悉……
他们上辈子一定见过。
李春生抓住她的手,喃喃:“……你、你怎么长大了啊……谢秋山,你长得好快……”
“?”
谢秋山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手,又抬头看他,眸子里有些困惑:“什么长大了?我不是一直这样么?”
她眨眼,原本因着李春生昏过去了好久,十分担心,但此刻,对方这莫名其妙的话一冒出来,她又觉得很奇怪。
说得是什么啊……
红衣鬼郎给他下降智药了?
谢大人兀自沉思着,偏一旁的李春生头疼得厉害,根本不知道这是梦里还是现实。
他只记得梦境深处,昏过去后,是小小的谢秋山把他救了,如今一醒来,长大一点的谢秋山还在他身边,一来二去的,他便弄混了。
国师的眼睛半睁半闭的,瞧着竟比平日里乖巧许多,他望着她,忽然痴痴地笑了一下,手指还攥着她不肯放。
不仅如此,甚至有些变本加厉。
他把谢秋山的五根手指分开,盯着那纤细漂亮的手瞧了半天,和她十指相扣,然后小声说:“我认识你。”
谢秋山面无表情,一边在心里想要不要扇他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一边却握紧了他的手,凉凉道:“是吗?你记性真好啊。我们同朝为官好多年,你终于认识我了啊。”
“……”李春生不满,“你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谢秋山似笑非笑。
李春生不答。
说来也怪,他方才还理直气壮地嫌她说话难听,这会儿却不知怎么了,竟把嘴闭得严严实实。谢秋山等了片刻,没等来回答,倒等来他脸上慢慢浮起的一层薄红。
“?”
李春生似乎觉得难为情,垂着眼睛,不肯再看她。
闷了半晌,才小声道:“……我不知道。”
谢秋山气笑了:“……你知道什么?你睡罢,我看你是脑子坏了。”
说完在他脑门儿上轻敲了一下,似是不满。
李春生松开她的手,不说话,但是翻了个身,把眼睛闭上了。
谢秋山:“?”
正要伸手把人叫醒,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浣湄领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御医匆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提药箱的小药童:
“谢大人,御医来了!”
浣湄一路跑得气喘吁吁。
她原是奉命去寻大夫,谁知刚出门便碰上宫里来传旨的人,说是陛下听闻国师回宫后病倒,特意命御医前来诊治。来不及多问,她赶紧领着人回来了。
谢秋山起身让开床边的位置。
御医将药箱搁下,先向她行了一礼,随即坐到榻旁替李春生诊脉,“……国师大人这是怎么了?”
李春生道:“什么怎么?”
谢秋山道:“被贼人所伤,昏了许久,回府后又躺了两个时辰方醒。劳烦您了,看看国师的脑子,我瞧着国师颇有些神志不清。”
御医闻言,便又仔细诊了一回。
李春生闭着眼,倒像是真睡着了。直到御医掀开他的衣袖查看伤处,他才不大舒服地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多谢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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