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词》衡小李

26、阎王点卯2 看热闹我看

　　话音刚落，堂中几人俱是一惊。

　　门外明明还守着人，院墙上也安排了暗哨，这贼人究竟是怎么摸进来的？竟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如此猖狂恐怖的实力吗？！

　　几个衙役当即拔刀，雪亮的刀刃齐刷刷出鞘，将那红衣人团团围住。

　　谢秋山亦按住了腰间佩刀，正欲起身，那“红衣鬼郎”却似乎是被几把刀子吓到了，发出一声怪叫，捂着胸口往后退：

　　“哎哎哎！没大没小干什么呢你们？”

　　“？”

　　众人一愣。

　　那人慢吞吞地从阴影里走出来，借着灯火一照，露出一张俊俏得过分的脸来。眉目含笑，唇红齿白，不是国师又是谁？

　　堂中顿时一静。

　　几个衙役看着他，目光狐疑，手里的刀一时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李春生？

　　半晌，有人迟疑道：“国师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怎么啦？我何处去不得？”

　　李春生拍了拍胸口，没好气道：“你们真是，好端端的，怎么一言不合就拔刀？吓着人了怎么办？”

　　众人：“…………”

　　有衙役忍不住道：“大人何故一身红？我们还以为……以为……”

　　“我一直都是一身红呀，”李春生理直气壮，“总不能因为多了个杀人犯，就歧视这样的好颜色罢？红色很喜庆的。”

　　“……”

　　几个衙役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讪然一笑。

　　谢秋山坐在原处，缓缓松开了刀柄。

　　她身侧，安大人盯着他，气不打一处来：“国师？！你为什么平白无故出现在这儿？大晚上的，你不应该在被窝里头睡觉么？”

　　四个人守着他还不够，如今又来一个神棍？

　　打叶子牌呢？？

　　“大人不必关心我，我来凑热闹而已。”

　　他笑眯眯地往谢秋山身边一坐：“还没见过什么神奇案子呢，好奇。安大人，我们年轻人就是这样精力旺盛呀，你多担待我一下。”

　　“？”

　　安大人恼火的不行，却不敢多骂李春生，李春生毕竟一肚子坏水，嘴皮子也利索，他不敢说，怕被捅心窝子，便攻击谢秋山：“谢秋山！明日早朝我便参你！你办案还带家属调情，没有一点对案子的敬畏之心，没有！”

　　谢秋山凉凉的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扶着腰间的刀，神色自始至终紧绷着，李春生坐她旁边，没有像往常那样撩拨，只问道：“人什么时候来？”

　　谢秋山道：“子时三刻。”

　　李春生了然，看了眼天色，没再说话。

　　屋里静得很，只有安大人偶尔骂骂咧咧的声音，大多是指桑骂槐讽刺李春生的。他抱着胳膊，坐在最高处的椅子上，摆出一副朝廷命官不屑与尔等为伍的架势。

　　李春生笑嘻嘻的，偶尔逗他两句。

　　子时三刻，将至。

　　安大人还在骂：“什么红不红鬼不鬼的，我看是国师你放出来的谣言罢了！你在这里，不比什么鬼吓人么？我告诉你，我完全不怕……”

　　话没说完，阴风把窗纸吹起，屋内烛火齐齐一晃，在顷刻间尽数熄灭。

　　安大人：“？”

　　四下骤然漆黑。

　　有衙役倒抽一口凉气，有衙役下意识拔刀，刀刃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安大人拧着眉毛，连椅子都带翻了，嘴里刚挤出半声惊叫，又想起自己方才信誓旦旦说过不怕，便硬生生把后半声咽了回去，“……”

　　什么东西？无声无息间竟把蜡烛都弄灭了？？

　　李春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他自己胆小，便觉得谢秋山也怕，于是下意识伸手，将谢秋山往自己身后一护，道：“谢秋山，你别怕。”

　　谢秋山拒绝了国师大人的好心。

　　“手拿开，别挡着我看东西。”

　　“……”

　　门被推开了。

　　除了一阵冷风扑过来，什么人也没有。

　　三名衙役握着刀，借着窗外那点月色将门前院落看了个遍。除了和他们一起来的弟兄们，什么也没找到，墙根下没有凶手，檐角下没有凶手，连院中那株半死不活的老槐树后头也空空荡荡。

　　人呢？？

　　为首的衙役巡视一圈，给谢秋山汇报：“大人！已经看了，外面没有红衣鬼郎！”

　　谢秋山道：“没有便没有，你腿抖什么？”

　　……就是因为没有，才显得格外恐怖呀！

　　衙役心里这样想着，颇为尴尬，他摸了摸鼻子，和另外两人一起退回屋内，重新把安大人围起来，围了个水泄不通。

　　三个人，一个护着他左肩，一个守着他右臂，还有一个干脆挡在他身前，大概是要打头阵。只是打头阵的这个人害怕，所以自己没注意，自己的刀尖都快戳到安大人鼻子上了。

　　安大人那叫一个生气哇。

　　“喂！你们这是做什么？”

　　三人不答。

　　愤怒战胜了恐惧，安大人深觉冒犯，他可是威风凛凛且深得皇帝器重的官员呢，于是他大声道：“本官问你们话！说话啊！”

　　“回大人，大人莫慌。属下等人护您”“护个鸡毛啊！”

　　安大人气笑了：“你们三个挤在我身上，倒是护得挺周全！倘若那贼人真来了，不必他动手，你们便能先把本官压死！”

　　谢秋山也道：“退开些。贼人若真闯进来，你们挨得太近，不好反应，反倒方便了人家一刀砍四个。”

　　“……”

　　几人觉得有道理，便散开了些，安大人这才得以喘了口气儿。

　　屋里黑得看不见手指，安大人凭着记忆去找他带翻了的椅子，眯着眼看了半天，他看错了样东西，以为那是椅子，便一屁股坐下去，坐了个空。

　　“哎呦我！”

　　随着他一声惊叫，几个人齐齐拔刀：

　　“安大人！看好安大人！”

　　“红衣鬼郎已经来了？？”

　　“安大人不见了！安大人！”

　　七嘴八舌的声音让安大人瞬时怒火冲天：“闭嘴！”

　　“？”

　　安大人坐在地上，气得声音都劈了，他一手指着一个衙役，一手扶着柱子，恨不得问候人家祖宗十八代：“吵什么，啊？瞎了你们的狗眼连本官都看不见！我不过坐了个空，至于这么大声吗？啊？这么大声看我笑话，是不是？”

　　众人：“…………”

　　三名衙役收刀，把他扶了起来。

　　为挽回自己的颜面，不至于让自己显得太蠢，安大人开始斥责他们：“大惊小怪！我不过是试探一下你们的应变能力，你们便惊慌失措！谢秋山！这就是你的人！成何体统！”

　　谢秋山道：“安大人，你消消火。眼下已到子时，你若这般咋咋呼呼，真有个什么也听不到了。你们三个，看好大人，莫要让他再摔了。”

　　于是，没呼吸到多久新鲜空气的安大人又被重新围了起来。

　　安大人：“……”

　　“滚！”

　　他终于忍无可忍：“都给本官滚开！大理寺是没人了吗？派你们三个废物来护着本官，一群吃白饭的玩意儿，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便是这么用的？！”

　　三名衙役挨了骂，谁也不敢还嘴，只得稍稍退开。可退归退，三双眼睛仍死死盯着门口，手里的刀握得比方才更紧了。

　　安大人气得胸口起伏，正要再骂，忽然发现其中一人竟悄悄拽住了他的衣袖。

　　“？”

　　“你做什么？！”

　　那衙役脸色发白，声音也发虚：“大人，属下怕您遇险，得看紧些。”

　　“放屁！你是怕我遇险，还是怕自己没命？！”

　　“……”

　　黑暗里，李春生轻笑一声，似乎是觉得有趣。

　　这一下子捅了马蜂窝，安大人循声骂道：“国师！你笑什么？你觉得很有意思吗？看人热闹很好玩儿吗？国师，听说你一向可以通晓鬼神啊，倒不如你去门外瞧瞧，和那红衣鬼说说话，好教他赶紧滚，免得你们一群人打扰我清净！”

　　李春生偷偷翻了个白眼，心说你这么吵，我们走不走有什么区别？但他毕竟是来看热闹的，这话又要拱火，所以他闭紧嘴巴，没有发言。

　　谢秋山道：“安大人，你若无事，不妨去喝些酒。”

　　“为什么？”

　　“酒壮怂人胆。”

　　谢秋山冷冷的：“我瞧你牙齿一直打颤，想来不是冷了便是怕了。喝些酒，既壮胆气，又能为你驱驱寒。”

　　“……谢秋山！！本官要在陛下面前参死你！”

　　谢大人根本不搭理他。

　　屋里太黑，谢秋山摸出火折子，点起一支蜡烛。

　　火苗初时极小，照得她指尖一片暖黄，她将烛台放稳，抬手护住烛火。

　　火苗渐渐烧旺，屋中景物一点点清晰起来，照见屋内六张神色各异的脸。

　　李春生小声道：“那红衣鬼郎不是说子时来么？这都半天了，怎么不见他动作？不会是出其不意，故意写了什么误导你们的话，跑去别处作恶了吧？”

　　谢秋山道：“别处也遣了人盯着。不过这贼人说一不二，很守信用，说了要杀安大人，想来今晚是要来的。”

　　“…………”

　　“还没有人有这么大的本事杀我！”

　　安大人大声道：“谢秋山，你我今日这梁子算是结下来了，还有你！国师！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样好东西，你们简直是沆瀣一气，蛇鼠……”

　　话说一半，他惊骇万分，不再说话，抬起手，指着眼前。

　　几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前面的墙上，不知何时写了八个血淋淋的大字：

　　冤魂不报！冤魂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