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词》衡小李

15、幽怨丽人 我真是后悔

　　这一笑，李春生顿觉毛骨悚然。

　　他回头，殿门不知被谁关上了。赵无衣和方才一起跟来的那些小太监，更是不见了影子。

　　国师大惊。

　　这是要关门打狗了？？

　　还是梁钰和赵无衣联手起来暗害他！

　　有了前面这一遭，李春生精神都是绷着的，他颤声道：

　　“贵妃娘娘？”

　　这是闹得哪一出啊……

　　好在贵妃没逗他。贵妃笑了一会儿，便懒洋洋直起身子，如瀑的黑发垂落，散在身前，她和他道了原委。

　　“国师。”

　　女人的声音幽幽咽咽，“你过来，本宫和你细说。”

　　原来，这半个月里，每到深夜，贵妃总是会心悸惊醒，醒时耳边便有哭声。

　　贵妃不明所以，只以为是风声，她差来宫人，翻遍了殿内殿外，耗子洞都掏了，却什么也没找出来。哭声日日夜夜缠着她，搅得她心神不宁，夜不能寐，身子一日虚过一日。

　　贵妃怯怯道：“宫里么，女人多，阴气也就重。国师你知道的，宫里头不少冤魂，有些不长眼的，便要来跟前凑……国师如今也来宫里头了，能看出是什么东西么？”

　　“娘娘宽心。”

　　李春生微笑：“世间魑魅魍魉，多是游魂散魄，只靠阴气蛊惑心智，乱人心神，成不了什么气候。极少有能凝出实体，直接害人性命的，非滔天怨恨不可化形。娘娘若是害怕，臣今夜设个坛，做个法，把这些鬼杀消杀了去，便不会再来了。”

　　“……”贵妃愣了一下，“不超度么？”

　　“超度什么？”

　　“就是超度啊。”

　　贵妃拧着细眉，语气不知何故，有些谨慎，她道：“宫里是是非非这样多，若不安抚那些冤魂，岂不是要永世不得安息，日夜在宫里游荡，作祟不休？”

　　“娘娘怎知道那是冤魂？”

　　李春生低笑：“或许是别的脏东西缠上了娘娘，惹得您夜不能寐，吓得您心悸神虚呢？这等不识抬举的恶客，杀了才是清净痛快。天子脚下还要闹鬼，这鬼若是活着也是个糊涂怪，杀了便杀了。”

　　贵妃惊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国师会这么说话，她惴惴不安，绞着帕子，看上去还是有些担心。她的眉紧蹙着，到底是没有继续开口了。

　　李春生道：“娘娘莫怕。邪不压正。”

　　贵妃没说话。

　　李春生唤了赵无衣来，要他去太医院开些安神的药，贵妃喝了，却仍睁着一双美目，坐在榻上，不肯睡觉，“……”

　　入夜后，偏殿烛火灭了大半，李春生实在熬不住了，脑袋在桌子前一点一点的，他打起瞌睡。

　　万籁俱寂中，有细碎的哭声飘过来，自殿宇深处，幽怨绵长，拖着一股子阴冷湿气，好比水鬼在喘气，一阵又一阵，打断了国师的好眠。

　　李春生恼得不行，贵妃则是第一时间惊叫起来：

　　“鬼，鬼啊！！”

　　女人披头散发地奔出来，攥住他的袖子，因着光线昏暗，指尖丹蔻也显得血淋淋的。她尖叫道：“是宫里的婴孩！是那个婴孩的哭声！你能不能听见，你听见了没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回来索命了！”

　　李春生疼得龇牙咧嘴，“贵妃娘娘，你掐痛臣了……你，你轻一些啊！”

　　贵妃却只是扯着嗓子，一个劲儿的喊，脸色煞白，浑身抖如筛糠，真如鬼怪附体一般，行为怪异。

　　李春生一边避着女人的叫声，一边听着那哭声，一个脑袋几个大。到这里，他几乎已经确认，这不是一场普通的鬼怪案子了。

　　看贵妃神态，鬼根本不在宫殿，而在她心里。

　　那怎么还会有哭声呢？

　　李春生侧着耳朵，凝神听了许久，发现了不对劲。

　　这哭声飘忽，乍一听像婴孩夜啼，细听之下，音调却极稳。婴孩啼哭不会这般有板有眼，况且这声音是从殿外传来的，李春生推开宫门，要去细听，那声音却不见了。

　　贵妃追出来，声音发颤：“国师？”

　　李春生道：“回去罢，娘娘。此间无鬼，有人借着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吓唬您而已。”

　　“不可能！！！”

　　贵妃失声：“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我分明听见了有人哭，我也看到她了！她来找我了，她是来找我了……”

　　无头苍蝇一般，她只重复着这句话。

　　李春生道：“娘娘，宫闱秘事臣不好插手，臣只和鬼怪打交道。眼下看来，殿内没有这些东西，娘娘不妨等下一次夜深了，着几个宫人去盯着，把那装神弄鬼之人拖出来，就地正法。”

　　话虽如此，可李春生守了大半夜，只喝了一肚子冷风，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见着了。

　　贵妃咬定了有鬼，人被骇得吓破胆去，她翻来覆去念叨有鬼，不肯待在宫殿里，吵嚷着一定要见陛下。宫人没有法子，又劝不住，只好连夜去乾清宫扣了门。

　　于是夜半时分，沉着脸的梁钰赶了过来。

　　他看上去很生气。

　　魂不守舍的贵妃被他按进怀里安抚着，帝王眸子阴森森的，带着被打扰睡眠的怒意和不怒自威的压迫，他转过头，看着一旁的李春生，责难道：

　　“朕养着你是要你吃白饭的？一件小事，闹个鬼而已，折腾了半宿也抓不住。国师，朕看你是不想干了！”

　　李春生大觉冤枉：“陛下，这不是鬼，是人。人味儿和鬼味儿臣还是嗅得清楚的，贵妃娘娘听见的哭腔，臣也听了，那不是婴孩的声音。”

　　梁钰眯起眼。

　　“有人扮鬼？”

　　李春生道：“陛下明鉴，后宫之事臣不懂，只听得了哭声中的蹊跷，臣不敢隐瞒。这哭声绝非鬼魂，乃是”“你瞎扯！”

　　贵妃猛地从皇帝怀里挣扎出来，她指着李春生，嗓音尖锐得变了调，几近癫狂：“那就是鬼！我听见了，我看的真真切切！那不是别人，那是茵茵，陛下，那是茵茵回来了！她死的冤啊……陛下，茵茵冤啊！！她来找我了，来找我了！”

　　“贵妃糊涂了！”

　　女人的哭诉声被梁钰厉声喝断，梁钰也不怜香惜玉了，他拨开贵妃，脸色铁青，眼底暴戾怎么也压不住，“给朕住口。不许再说了。”

　　“………………”

　　女人被皇帝这声喝斥给镇住了。

　　她愣了一瞬，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了梁钰两眼，随即彻底崩溃。

　　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倒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了，攥着拳，拼命捶打着梁钰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梨花带雨、凄凄楚楚：

　　“陛下！那就是茵茵！！当年你一定要杀死茵茵，茵茵死得惨……她回来找我们了……陛下，陛下……”

　　“闭嘴！”

　　“……”

　　李春生低垂着头，不敢动作。

　　他心说自己今日真是倒霉催了，出门真是没看黄历，一不留神就卷入了这宫闱秘辛里。依照梁钰的性子，殃及池鱼骂他一顿必是躲不过去的。

　　至于贵妃口中的“茵茵”……

　　李春生不敢深思，只觉得这个人死因大约另有隐情，或许还掺合着什么惊天秘密。

　　正想着，就听见梁钰道：

　　“还在这里杵着做什么，要朕请你走吗？”

　　果不其然是要发火。

　　李春生无意触他霉头，只叩首道：“臣该死，臣这就滚。陛下万安。”

　　“……”

　　闹了这么一出，第二日，国师上朝时，脸色都是不好的。

　　贵妃苍白的面庞勾起了他一些不好的回忆，他几乎不能闭眼。眼皮但凡盖一下，就是某些血淋淋的东西，他精神涣散。

　　没有精气神儿，他人就安静，不再说些浑话。

　　于是不少人发现，这素来爱张狂的奸佞，今日居然格外不对劲。这不妙啊。

　　莫非是憋着什么大招，准备来一下子大的罢？

　　正各自猜忌着，御座方向传来净鞭三响，皇帝来了。窃窃私语瞬时被掐断，人人肃容，不再说些与自己无关的事。

　　早朝按部就班，议了漕运清账，边关军需。

　　李春生那日所说的请设赎罪银，梁钰允了，只是改动了一处：赎罪银只可保留性命，且终身不可再度为官。罪大恶极者，依旧数罪并罚，递赎罪银上来，非必宥免，或可保全性命。

　　谢秋山没有异议。

　　她原先反对，只是不满贪墨官员犯了错事却不被惩处。如今梁钰修改了这策略，犯了罪的人交银子上去，呈与皇帝，罪多罪少，便是帝王决定的了。

　　早朝散后，朝臣如流水般向外流去，李春生混在人群里，脑子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他蔫蔫儿的，看见谢秋山，也不似往日一般贱嗖嗖的了，他道：

　　“谢大人，早啊。”

　　谢秋山道：“早。”

　　大概是因为李春生脸色实在太差，谢秋山破天荒没和他甩脸子。

　　她冷冷扫了眼这虚弱可怜的国师，眼波动了一下，似乎想问他怎么了，但最终没说出口。

　　而李春生呢？

　　他浑身难受，人也昏昏的，多余的寒暄他也懒得说了，他假笑一下，朝谢秋山虚拱了一下手，便垂下头，拖着步子继续往前走。

　　结果……

　　又走神了。

　　他本该往宫外的国师府方向走。可他脑子里全是昨晚那片幽暗的帷幕，和皇帝深不见底的眼神。

　　机械的迈着步子，李春生随着前头那个玄色背影，一路尾随，一步，两步。

　　穿过宫道，绕过宫门，又拐进了通住大理寺的宫巷。谢秋山走得极快，原本是没注意到身后的李春生，可他一直跟着，她终于察觉了，她皱眉。

　　女人停下步子。

　　李春生毫无发觉，一头撞上她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