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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又是伤心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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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的四大书院,在今天依然有遗址,分别是江西庐山白鹿洞书院,湖南长沙岳麓书院,河南登封嵩阳书院,河南商丘应天书院……”
正低头记笔记,脚上轻轻一动,被人有意识地踢了一下。
抬头,靳姜姜正冲我挤眼睛,视线一低,她手里的饭盒正跟我打招呼。
手表上显示的是十一点五十八,距离下课还有两分钟。
我比口型,“还没下课。”
她张张嘴,“快了。”
我无奈,摇摇头,伸手进抽屉,把饭盒悄悄挪到抽屉外。
于是,当下课铃声响起,老师刚刚吐出‘下课’两个字,两个女孩子从座位上弹跳而起,以一百米决赛的速度,冲出教室,向餐厅狂奔。
用餐的狂潮涌进餐厅,我和靳姜姜已经买好饭,在风力最好的空调边落座,开始大块朵颐。
靳姜姜埋头吃饭,我看她,“我们每天这样狂奔,很快就可以成名人了。”
靳姜姜咽下排骨,“本来可以不必这样的,可是昨天没吃到红烧小排。”
我摇头,“为了排骨不要形象?”
她憨笑,“头可断,血可留,排骨不可丢。”
走出门,正遇见蒋春燕,她招呼,“扶苏,正找你呢,高老师在办公室,让你过去一趟。”
我随手把饭盒放到靳姜姜手中,往老师办公楼一路小跑,高老师是团委的老师,有灭绝师太之称,是绝对不能怠慢的人物。
虽然一路就着荫凉,跑到办公室时依然满脸是汗。
高老师难得满面笑意,原来她老人家一个不小心把我昨天刚写的影评海报给弄花了,急急地招我来补一份。
一千字的海报,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铅块字转换成毛笔字,现在让我重写。
我能说什么,笑眯眯地说,行,没事,我马上补,您先回去吧。暗地里把牙齿咬紧。
拿着笔墨纸张,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冷气没关,清清凉凉。
向南的落地窗,蒙着厚厚的窗帘,只露出细细的一条缝,泄进白花花的阳光。俯视下去,学校的大花园正展露着笑脸。
铺开纸张,调好墨,我开始奋笔疾书。
空调温度适中,倒是很舒服。
门被打开,进来一个人。
我抬头,微微一怔。
姜道榛微笑起来,儒雅柔和,对我招呼:“Hi!”
我的小心肝儿一阵哆嗦,忙挤出笑脸,“Hi!”
低下头继续工作,努力维持呼吸不变,手中的毛笔不自觉颤抖起来,一个‘不’字写的歪歪斜斜,像鬼画符。
好在姜道榛也没过来,在墙边的柜子取了东西,放在会议桌上,我偷眼看过去,是宣纸砚台之类的。
原来这家伙大中午的也有任务。
这样想着,手就抖的更厉害了。
会议室一时静悄悄的,依稀可以听见他的笔在宣纸上游走的声音。
他忽然出声:“林老师最近挺忙的吧?”
思绪正在游离,听见他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匆匆忙忙点个头,怕他没看见,又恩了一声。
感觉他转脸看了我一眼,我埋着头,不知道有没有看见我的红脸。
半天他又说:“市里的书画展览又要开始了,上次林老师让我们交了几幅作品。”
我当然知道,他的作品一共是三幅,一幅是春江水暖,一幅林海雪原,都是水墨画,还有一幅油画,比较抽象,我在我爸的书房里琢磨了一下午也没琢磨出是什么东西。
他的话是陈述句,我当然可以不回答,低着头只顾鬼画符。
半天,他说:“上次的影评也是你写的吧?‘槛外人谈笑间,墙橹灰飞烟灭,戏中人曾经姹紫嫣红,到如今化作衰草牛羊野’,把诗句化在评论里,犀利却不尖刻。”
不知道是中午温度升高还是空调运转疲惫,我忽然躁热起来,鼻尖渗汗,掌心滑腻腻的,简直难以难以执笔。
耳边传来轻笑声,我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雪白的宣纸上,倩丽的侧影斜落,面庞柔和,眼眉纤巧秀丽,额际碎发缕缕如柳。
我怔愣地把视线移向他,正与他眼神相接,受蛊惑般地看他轻扬嘴角,吐出几个字。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窗外夏意正浓,栀子花落了一地。
回到宿舍,静悄悄一片。天热酷乏,有课的已赴教室,没课的还在酣睡。
靳姜姜躺在床上,已是睡着了,手边散放着几本漫画。
两个饭盒油腻依旧,我认命,拿着饭盒洗洁净去水房。
水房里只有两个女生在洗衣服,并不熟识。
一个说:“……不可能吧,真的假的?”
另一个说:“人家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唉!今古传奇献新唱,才子误遇摆女郎。”
“呵呵,还是钱权双收的摆女郎。”
回到宿舍,把饭盒晾在窗台上,窗台上方正的一块镜子,我侧脸流连,半天才躺到床上。
知了一声一声叫着,乐此不疲,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看见姜道榛温存绚烂的笑容,走到我面前,我害羞低头,看见他手里的饭盒,诧异抬头,他对我微笑:“扶苏,昨天没吃到糖醋小排……”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暑热微退,清风过廊。
低着头解微积分,草稿纸被我划得乱七八糟。
正烦恼间,窗边轻轻一响,刘品轩对我微笑,带着一点拘谨。
我连忙笑着打招呼,手就往抽屉里摸,半天懊恼地道歉:“对不起,你要的那本书我今天忘记带了,明天带给你好不好?”
刘品轩连忙说:“没事没事,我就是来还书的。”说着把书递给我,匆匆忙忙走了。
我把书放到面前,不经意一翻,赫然看见里面夹着一封信。
旁边的靳姜姜惟恐天下不乱,凉凉地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我把书往抽屉里一放,接上一句:“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连体教学楼的另一端,刘品轩正向这边张望,看见我抬头,慌忙隐到墙后面去了。
靳姜姜被我堵了一句,愤愤难平,半天忽然又欢呼起来:“啊!明天有体育课!”
夏天的体育课是一种痛苦的煎熬,但如果课堂设在一排青松后面,并且练的是太极,并且是年轻英俊的男老师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师范里出奇多的不仅是女学生,还有女老师,男学生是群花里的玉叶,男老师是玉叶里的奇葩。
英俊的体育老师耍出一套太极,从容风流,我依稀可以听见青松树下洒落了无数少女的芳心。
靳姜姜这孩子心理素质奇差,老师教,她只顾着神游,老师督导自己练习,她又紧张起来。
“啊?他在看我。”
我翻个白眼:“他在看‘我们’。”
“他真的在看我,我好紧张,这招是怎么来着?”
我的眼已经翻的生疼:“你别紧张,老师眼神没问题。”
终于,老师喊停,让人上去领头,手一指:“第三排最北边的两个女生。”
好嘛,还捎带上我了。
靳姜姜哆哆嗦嗦跟在旁边,本来会的就不多,往上面一站,基本全忘了,我出招,她就跟着,一招‘揽雀尾’耍的像是打苍蝇。
下面的嘲笑声不绝于耳,靳姜姜的脸像熟透的桃子,小嘴紧抿着,眼里水汪汪的。
体育老师还不是太灭绝人性,挥手让我们归位。
可还是伤了靳姜姜的心。中午吃饭,靳姜姜只吃了一半,不停问我:“为什么帅哥总喜欢板着脸?”
我想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可能他觉得有很多人爱他。”
可怜的靳姜姜,暗恋还没转正,已经被专政了。
治疗伤心的方法,除了恋爱,就是蜚短流长,靳姜姜选的是后者。
某一日午后,我正临帖子,她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姜道榛你知道吧?”
手中的笔一顿,我侧头想想,问:“是美术系的吗?好象听人提过。”
她贼兮兮地笑:“他在和音乐系李小姐谈恋爱。”
李小姐芳名姗姗,貌美如花,在美女如云的音乐系依然艳冠群芳,下巴尖尖,眼神妩媚,活脱脱一只得道小狐狸,李小姐的父亲大人官拜政府要职,学校有什么资金问题都是求告李门,因此,李小姐在学校翻手云覆手雨,连校长都是笑脸相陪。
我伸笔舔墨,低着头说:“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怎么那么多事。”
靳姜姜扁扁嘴:“就知道你无趣!。”摔上门去隔壁串门子去了。
我继续临帖子,‘消’字最后一笔少了钩,不甘心地补上,仔细端详,只觉得异常难看。
周五,天空晴朗,白云朵朵。
傍晚,禁锢了一周的学生蜂拥出大门,带着血拼的气势。
宿舍就剩下我一个人,晚饭后就坐在窗边等天黑。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刘品轩一天一封信,先还藏藏掖掖,然后堂而皇之,我还不想成为茶余饭后的主角,只得慷慨就义去赴约。
学校南边的湖,盗取名胜美名,曰西湖,大概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沿岸植着垂柳,夏日正是郁郁葱葱的时候,柳枝拂水,湖水悠扬,是情侣们的伊甸园。
到的时候,刘品轩已经等候多时了。
盛夏的傍晚,清澈的湖水波光粼粼,倒映着一个男孩子青涩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靳姜姜曾经说过一句话,林扶苏的眼里只有两种人,外人和内人。这句话,让我引她为知己。
该说的话说完,转身欲走。
身后轻轻一声:“陪我坐一会儿,好吗?”是恳求,也是哀求。
虽然坚定,忽然不忍,世上的爱恋那么多,并不是每一场爱恋中的男孩子都会假借借书之名靠近女孩子,并且一借就是一年。
我是冷静,不是冷酷。
转回头,在堤边坐下。刘品轩大概没想到我答应的那么爽快,怔了半天,也才坐下。
半边天,从火红开始,层层退却,渐渐失了鲜艳,最后夜色降临。
终于,湖边的荧光灯也亮了,折射出道道的光,惹的蚊虫飞舞。
正想起身告辞,身后的小道上传来脚步声,连忙收回起身的势头,这时候出去被人撞见,就是立刻跳进湖里也洗不清了。
刘品轩倒是不知不觉,盯着面前的一小块青草地发呆。
身后是一株垂柳,枝条繁密,能把人遮住大半,现在只能乞求来的人赶快走过去。
好巧不巧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下,接着是一阵耳鬓撕磨声,一个娇软的女声说:“讨厌!”
神哪,这是怎么了,不会让我在这里听墙角吧?
一动都不敢动,就怕惊动身后一对野鸳鸯,偷眼看向刘品轩,好家伙,竟然毫无动静。
正在痛苦徘徊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抹那么多唇膏做什么,弄的我一嘴都是。”
我心里一颤。
声音里的调笑戏谑,有些陌生,但是那音色语调我不会认错。
这个声音的主人总喜欢穿白色的衣服,春夏秋冬从不例外;这个声音的主人画一手绝妙的水墨丹青,被我那眼高于顶的老爸频频夸赞;这个声音,从两年前开始偶尔出现在我家,温柔地唤我‘扶苏学妹’。
站起身,沿着堤岸,悄悄往外走。
一声唤打断了柳树后的调笑声,刘品轩在身后叫了一声:“扶苏!”
回头,荧荧的灯光下,刘品轩站在堤边,眼睛里满是哀伤,身后的柳树边探出两张脸。女孩子下巴尖尖,秀发蓬松,眼里满是好奇。另一双眼睛是再熟悉不过的,有不及隐藏的震惊。
把三人的神情纳入眼里,更是慌张,匆忙往后退,脚下一滑,摔了出去。
“小心!”三人几乎同时叫出声来,两人抢上前来。
落入水中,脑中完全是一双震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