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 63 章 反查 嘉靖四 ...
-
嘉靖四十二年。
淮安漕运司的公示墙下,墨迹还在风里飘着淡墨香。
一个满脸风霜的运军指尖点着“耗米减半”那行字,转头跟身边的粮长笑出了声:“老哥,我这跑了二十年漕船,头一回见这细则上没藏着弯弯绕绕!”
那粮长摸着下巴上的白须,指尖在“闸口不得无故留难”几个字上敲了敲:“可不是从前了,往年过清江浦,没点碎银子塞过去,你就得在闸边晒上十天太阳,今年这新规矩一贴,我家那几船粮,三天就顺顺当当过了三闸!”
旁边凑过来个年轻的运军,把腰上的水囊往腰后一塞,嗓门亮得很:“我昨天还跟我家那口子写信呢,说今年不用再把半船粮拿去填那些胥吏的嘴,年底回去,就能给我娃添件新棉袄!”
门子跌跌撞撞从仪门跑进来,靴底踩得青石板哒哒响,额头上的汗都没擦就喊:“陆大人!沈大人!京城来传旨的公公到码头驿馆了!还跟着都察院的巡查御史,指名要见二位!”
院子里原本说笑的声音瞬间压了下去,一个老胥吏攥着手里的账册,凑到旁边同僚耳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这半年弹劾咱们的奏本都快把通政司的门槛踏破了,我看这巡查官,怕是来抓把柄的。”
那同僚皱着眉点头,指尖在袖袋里捻着:“江南那些大族早就恨死咱们减耗米的规矩,这次说不定就是他们在京里撺掇来的,咱们可得小心着点。”
驿馆台阶下,巡查御史刚踩稳青石板,官袍下摆还沾着运河上的泥点,对着迎上来的陆淮和沈砚,只拱了拱手就开了口,半分寒暄都没有:“陆大人、沈大人,本官奉圣旨巡查漕河,不搞虚礼。明日一早便从淮安常盈仓启程,往北直抵山东闸河,所有粮仓、水闸、漕船,一处都不能漏。”
沈砚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静:“御史大人放心,新漕规推行半载,每一处的账目都明明白白,大人尽管查验便是。”
陆淮接过话头,指尖往运河方向虚指了一下:“驿馆后面便是码头,大人要是今晚想先看几艘漕船,我们现在就能陪您过去。”
御史摆了摆手,转身往驿馆里走,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不必,明日按章程来。”
船过清江浦闸,御史翻着手里三年前的旧闸簿,抬头问身边的闸吏:“往年这里过百艘漕船,最少要等三日,今日我看不到两个时辰就过完了,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提前把其他船都清走了?”
那闸吏连忙躬身回话,手指向闸边立的时辰碑:“大人明鉴!这是陆大人和沈大人定的闸规,不同帮次的漕船按点排号,到点就开闸,谁敢故意留难,直接摘了差使。这规矩贴在闸口三个月,连我家那不成器的小舅子想来混个‘看闸例钱’,都被我赶回去了。”
站在一旁的陆淮笑了笑,补充道:“我们在每座闸边都设了运军的投诉箱,真有胥吏索贿,运军当天就能把状子递到漕运司,不用等层层转递。”
站在山东“运河屋脊”的石坝上,御史望着脚下接连驶过的漕船,又转头看向泉眼边立的“官泉济运”石碑,喊来旁边守泉的老河工:“从前这一带的豪强偷偷把泉水引去灌自家私田,运河到了旱季就浅得走不了船,现在没人敢这么干了?”
老河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得啪啪响,嗓门亮得很:“大人!沈大人带着我们沿泉眼修了石渠,还派了人日夜轮班守着,谁敢来偷引泉水,直接拉去漕河边上修三个月堤坝!前阵子有个大族的管家想来动渠口,当场就被我们扭送到衙门里了,现在谁还敢碰这红线?”
御史拦下一艘北上的漕船,运军连忙把怀里的粮册递过去,指着页边的红色印记:“大人您看,这是每月领口粮的戳子,从前我们运军的粮米被层层克扣,跑一趟漕船,家里妻儿就得饿半年,现在按新规矩,粮米直接发到我们手里,上个月我还把多余的粮换了半匹布,给我家老娘做了新衣裳。”
御史指尖摸着那枚鲜红的印记,转头对跟在身后的沈砚说:“我出发前,还听京里有人说,你们这新漕规是折腾百姓,今日听这运军的话,才知道传言有多离谱。”
路过灾民新村,正在田边种桑树的百姓看见官船,都直起腰作揖,一个白发老婆婆捧着一篮刚摘的红枣,走到岸边往船上递:“两位大人是好人!去年河道决口淹了我们的地,是你们带着人修了堤,还给我们分了桑田,今年我们家的蚕都结茧了,日子再也不用愁了!”
御史连忙让随从接过红枣,对着老婆婆拱了拱手,转头对陆淮感叹:“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能让百姓主动记着恩德的官,不多了。”
回到淮安漕运司的院子里,御史把一路记满的册子摊在石桌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对着陆淮和沈砚连连摇头:“不瞒二位,我出京的时候,袖袋里还揣着三道弹劾你们的奏本副本,本来是想着一路查一路对,抓着实据就回京复命。这一路走下来我才发现,你们哪里是乱改祖制,是真把这千年漕河的痼疾给挖掉了!”
沈砚给御史倒了一杯热茶,笑意温和:“我们当初定这些规矩,没想着要堵住谁的嘴,就想着让运军不用逃亡,让漕船不堵在闸口,让这千里运河能顺顺当当把粮运到京城。”
陆淮指尖点了点桌上的水闸图样:“等朝廷的修缮银下来,我们还打算把山东段的三座旧闸翻修一遍,以后就算遇上大旱,漕船也能稳稳当当地走。”
京城的旨意传到码头,传旨太监刚念完“漕运新政,着各地效仿,永为定例”,院子里的胥吏和运军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之前一直观望的老粮长走到陆淮和沈砚面前,脸上堆着愧色:“之前我还怕这新政撑不过半年,偷偷留着旧的耗米账本,现在看来,是我老糊涂了,回头我就把那些旧账全烧了,以后就按新规矩来!”
两人站在码头边,看着扯着白帆的漕船顺着河水缓缓北上,风里裹着远处稻田的香气。
沈砚望着远去的船影,轻声开口:“你看,这些船走得稳,以后京城的粮仓就不会空,沿岸的百姓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陆淮点了点头,指尖拂过身边公示墙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细则木牌:“这才只是开始,等再过三年,这千里漕河上,就再也没人敢提‘索贿’‘留难’这几个字了。”
旁边一个刚贴完新告示的小吏听见这话,笑着接了一句:“到时候咱们漕运司的公堂,连告状的状子都要少上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