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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送别   离京的 ...

  •   离京的前一夜,陆淮府邸的书房里烛火亮到了后半夜。
      沈砚正蹲在地上清点要带走的卷宗,指尖拂过那些被反复翻阅、边缘磨得起毛的纸页,把它们按年份和河段一一码进木箱里。
      陆淮站在窗边,看着院墙外巷子里来回巡逻的锦衣卫身影,知道那是沈炼特意派来的,怕最后一夜还出什么岔子。
      门被轻轻叩响的时候,两人都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刀——这段日子在京城待得久了,警惕性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开门就看见沈炼披着一身夜露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实的长木盒,身后的随从还拎着两坛封了泥的老酒。
      “就知道你们俩还没睡。”
      沈炼笑着跨进门,把木盒往桌上一放,指节敲了敲盒身,“知道你们明天一早就走,特意挑了这个时候来,免得被言官看见,又要参你们私下结交锦衣卫。”
      陆淮上去轻轻就给了他胸口一拳,两人当年在西北边镇的沙场上一起滚过战壕,过命的交情从来不用虚礼。
      沈砚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给沈炼倒了一杯热茶,三个人围着烛火坐下,先说起了当年西北的旧事。
      沈炼提起陆淮当年带着三百骑兵冲阵,身上中了三箭还死攥着将旗不肯倒,陆淮笑着摆手,说要不是当年漕粮被贪,边军不至于连填肚子的干粮都没有,他也不至于带着弟兄们在冰天雪地里硬扛。
      这话一落,屋里的气氛就沉了几分。沈炼这才把桌上的长木盒推到沈砚面前,解开油布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把鳄鱼皮鞘的佩刀,刀柄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
      “这刀是我刚进锦衣卫的时候用的,跟了我十几年,砍过贪赃枉法的官,也杀过犯边的敌寇。”沈炼指尖抚过刀鞘上的磨痕,“你是漕运同知,天天在河上跑,身边不能没个趁手的家伙。淮安水网密,芦苇荡里藏得住歹人,真要是遇到水匪或者余党偷袭,这刀能护着你和陆淮全身而退。”
      沈砚刚要推辞,沈炼就按住了他的手:“你别跟我客气,当年在西北,陆淮救过我三次命,现在你们俩要去守千里漕河,这刀比放在我锦衣卫的库房里有用得多。我在京城替你们盯着朝堂里的动静,谁要是敢背地里给你们下绊子,我第一时间就把消息递到淮安去。”
      说着他又打开带来的两坛酒,泥封一掀,醇厚的酒香瞬间漫满了整个书房。
      三个杯子倒满,沈炼举杯对着两人敬了敬:“第一杯,敬你们把严党在漕运的根拔了,往后边镇的将士再也不用饿着肚子打仗;第二杯,敬你们回淮安能把漕河的规矩立住,让沿岸的百姓都能吃上安稳饭;第三杯,等哪年我南下巡查漕河,你们得在淮安码头摆上最好的酒席,咱们再痛饮三天。”
      酒液入喉辛辣滚烫,像把烧起来的火顺着喉咙沉到了心底。
      窗外的天快蒙蒙亮了,沈炼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对着陆淮抬了抬下巴:“你小子,以前在西北是个只知道往前冲的愣头青,现在有了要守的人,也有了要守的河,可千万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地往刀底下撞。”
      沈砚把那把佩刀从木盒里取出来,拔出半寸刀刃,冷光映在他眼底。
      陆淮站在他身边,伸手按在他握着刀柄的手上,窗外的第一缕晨光穿过云层落下来,落在桌上堆得半人高的漕运改革文书上。
      他们知道,京城的风雨暂时留在了身后,千里漕河的安稳,正等着他们一步步走回去。
      雄鸡第三遍啼鸣的时候,窗纸上才刚蒙起一层浅灰的亮。
      沈砚把最后一卷嘉靖三十七年的山东闸河案卷塞进木箱,钉盖的铜锤在静夜里敲出三声沉实的响,像给这段浸满京城风雪的日子,轻轻落了锁。
      院门外的锦衣卫早已换了班,甲叶相撞的脆响隔着门缝传进来,沈炼派来的两个亲信牵马立在阶下,马背上驮着那几口钉着铁箍的木箱,连捆扎的麻绳都提前浸过桐油,防着运河上的潮气。
      陆淮把昨晚沈炼留下的空酒坛摞在墙角,指尖蹭过坛口残留的酒渍,忽然想起昨夜三人碰杯时溅出来的酒液,在烛火下亮得像边镇寒夜里的刀光。
      两人没惊动府邸里的下人,跨出书房门槛时,沈砚顺手把那柄鳄鱼皮鞘的佩刀系在腰间,刀穗上的青丝线随着脚步轻轻晃,扫过他沾了薄尘的官袍下摆。
      走到巷口时,晨雾正浓,街边的早点摊刚生起第一炉火,豆浆的甜香混着煤烟味漫过来,和京城无数个寻常清晨没什么两样。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身后那座被晨雾半掩的紫禁城,那些暗箭与构陷、弹劾与廷争,都要随着身后越来越远的马蹄声,暂时被留在这道厚重的城墙里。
      潞河码头的风比城里硬得多,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漕船早已候在岸边,船老大是沈炼提前安排好的老漕户,在运河上跑了三十年,连哪段河道水下藏着暗礁都摸得一清二楚。
      跳板刚搭上船舷,沈砚就看见船头上立着个熟悉的身影——是沈炼。
      他没穿飞鱼服,只换了一身藏青的便服,手里提着一个粗布包裹,脚边还放着一捆用防水油布裹好的毛竹。
      “就知道你们走得急,忘了带这个。”沈炼把包裹递过来,里面是两双缝了厚牛皮底的布靴,“淮安到了雨季,河岸边的泥能没到脚踝,你们穿京城的官靴,走不了三天就得烂。”他又踢了踢那捆毛竹,“这是我让人从京郊竹园砍的,削成竹片塞在船舷缝隙里,遇到水匪凿船能临时堵漏,比什么都管用。”
      码头上没有长亭,也没有摆开的饯别宴,只有河面上的风卷着晨雾,把三个人的衣角缠在一起。
      陆淮重重拍了拍沈炼的肩膀,没说什么客套话,只从腰间解下那柄跟着他在西北斩过敌旗的短剑,塞进对方手里:“你在京城替我们盯着,也得有个趁手的家伙防身。哪天朝堂里的人敢乱伸手,你就用它砍,出了任何事,我们在千里漕河上替你兜着。”
      开船的锣声在码头上响起来,艄公站在船尾扬起竹篙,船身缓缓离开岸边。
      沈砚扶着船舷往后望,看见沈炼还立在雾里,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和岸边的柳树影融成了一团。
      风把他腰间佩刀的刀穗吹得贴在手腕上,他忽然想起昨夜烛火下沈炼说的那句“在淮安码头摆酒痛饮三天”,指尖轻轻在冰凉的刀鞘上敲了敲,把这份约定牢牢刻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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