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32章 寒疾
...
-
早朝散后的第三天,京城落了场连绵的冷雨,把陆府的青石板路泡得发滑。沈砚坐在书房的暖阁里,指尖捏着朱砂笔,已经对着摊开的漕运密录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从淮安带来的三千七百本账册,加上沈炼送来的锦衣卫密档,堆起来快有半人高。他要把每一笔嘉靖三十年的漕运亏空,和当年的边军粮饷记录一一对应,连半分错漏都不能有。烛火跳了两下,把他眼底的红血丝映得格外明显,昨夜他核对到后半夜,只靠一碗冷掉的粳米粥垫了肚子,连外衣都忘了披。
陆淮端着刚熬好的姜汤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沈砚的笔尖悬在半空,整个人晃了晃,差点往案桌上栽下去。他快步上前扶住人,指尖刚碰到沈砚的额头,就被烫得猛地缩了一下——那温度烫得吓人,连耳尖都烧得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你烧糊涂了?”陆淮的声音里带着点急,伸手把人打横抱起来,往内室的床榻走,“这三天你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沈砚迷迷糊糊地靠在他怀里,意识还有点飘,嘴里还在念叨:“还差最后三页,嘉靖三十年的海路运粮记录,还没和山东闸河的水账对上……”话没说完,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陆淮把人轻轻放在铺着厚褥子的床上,伸手试了好几次他的脉搏,跳得又快又虚。他这才反应过来,沈砚从元宵灯会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咳,只是怕耽误查案,一直瞒着没说,连日熬夜加上昨夜受了凉,直接把风寒熬成了重症。他立刻让府里的老仆去请京城最有名的大夫,自己守在床边,把厚被子一层层压在沈砚身上,连缝隙都掖得严严实实。
大夫来的时候,沈砚已经烧得说起了胡话,嘴里断断续续蹦出来的全是漕运账上的名字、水闸的开启时辰。大夫把完脉,眉头皱得很紧,说这是积劳成疾,寒邪入了肺,要是再晚来半天,恐怕就要转成肺痨,得用最猛的药把寒气逼出来,接下来三天必须寸步不离守着,随时观察脉象。
接下来的三天,陆淮几乎没合过眼。药罐在小炭炉上咕嘟咕嘟地熬着,他每隔半个时辰就试一次药的温度,亲手端着药碗,用银勺一点点把药喂进沈砚嘴里。药太苦,沈砚烧得迷迷糊糊不肯咽,他就含了一小块蜜饯,等喂完药,把蜜饯的甜味渡到对方唇边。夜里沈砚烧得浑身发冷,他就脱了外衣,钻进被子里把人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暖身子,连旧箭伤被扯得发疼,都没顾得上揉一下。
第三天的后半夜,沈砚的高烧终于慢慢退了下去。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床边人的脸上。陆淮靠在床沿上睡着了,眼底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胡茬,手还紧紧攥着他的手腕,生怕他又烧起来。
沈砚动了动手指,刚想抽回手,陆淮立刻醒了过来,眼里瞬间褪去了睡意,伸手就去试他的额头:“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渴不渴?我给你熬了小米粥,温在炉子上。”
他说着就要起身,手腕却被沈砚轻轻拉住。沈砚的声音还有点哑,烧得太久,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你守了我几天?”
“三天。”陆淮在他床边坐下,伸手把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捋到后面,指尖的温度带着薄茧,蹭过皮肤的时候格外温柔,“大夫说你要是再烧下去,我就得把淮安的大夫都接到京城来了。”
沈砚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又瞥见他露在袖口的手腕上,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他想起之前在淮安,两人在堤坝上守着堵水,陆淮也是这样,把仅有的干衣服披在他身上,自己在冷风里站了半宿。那点藏在心底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情绪,此刻像被春风吹化的冰,顺着心口慢慢漫上来,软得一塌糊涂。
“账册……”他刚开口,就被陆淮轻轻按住了嘴唇。
“账册我已经替你核对完了。”陆淮的声音放得很轻,怕吵到刚醒的他,“你之前标出来的疑点,我全部和沈炼送来的密档对上了,嘉靖三十年那十七艘粮船的出海记录,已经全部找齐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躺着把身子养好,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他转身去把温着的小米粥端过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给沈砚。粥熬得很糯,放了一点点冰糖,暖乎乎地滑进胃里,把这几天烧得发空的身子一点点填满。沈砚靠在床头,看着陆淮低头吹凉粥勺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眉骨上,那道从西北战场上带回来的浅疤,此刻看起来一点都不凶,反而带着点让人安心的温柔。
“等我好了。”沈砚轻声说,“我们一起去皇家档案库,把嘉靖三十年的原始记录找出来。”
陆淮抬眼看他,眼底带着点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等你好了,我们就去。你想查多久,我就陪你查多久。”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把屋子里的寒气全部驱散了。沈砚喝着温热的小米粥,看着身边人眼底毫不掩饰的在意,那点在淮安码头就悄悄埋下的心意,此刻终于在京城的春寒里,发了芽。他知道,这条查贪腐、守漕河的路很难走,但只要身边这个人在,他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