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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朝堂围攻‌      ...


  •   奉天殿的金砖被晨露浸得泛着冷光,嘉靖三十八年冬的早朝,比淮安的数九寒天还要磨人。
      陆淮攥着象牙笏板站在文官队列里,指尖还留着昨夜在马车上冻出的红痕。沈砚就站在他身后两排的位置,他入京不过三日,连朝服都是临时从户部借的不合身的旧物,袖口短了半截,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却站得笔挺,连眼神都没有半分闪躲。
      昨日递上去的淮安贪腐案卷宗,在紫宸殿的烛火下摊了半宿。嘉靖帝翻到最后一页时,指尖叩着龙案,连说三个“好胆”,下旨令都察院、锦衣卫协同陆淮彻查全案,却没明说沈砚这个无品无级的漕运司文书,能不能踏足这桩涉及严党根系的钦案。
      今日下特旨让他入朝。
      此刻钟鼓刚歇,站在文班首列的严世蕃就先开了口。他一身织金绯袍,腰带上的玉珠晃得人眼晕,目光扫过队列末尾的沈砚,声音漫不经心却带着刀:“臣有本奏。淮安漕运贪腐一案,干系重大,涉及南北数省官员,岂是一个不入流的漕司文书能随意掺和的?”
      话音刚落,站在他身侧的都察院副都御史立刻出列,笏板往地上一磕:“臣附议!沈砚不过是淮安漕运司一名掌案书办,官身未入流,履历未在吏部建档,按我大明祖制,绝无资格参与朝堂钦案。让这样的小吏插手军国重事,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大明无人?”
      “臣附议!”
      “臣附议!”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大半站在前列的官员都出了列,绯色的袍角在金砖上扫过,几乎要把站在末尾的沈砚的身影完全淹没。有人说他身份卑微,恐污了钦案的体面;有人说他是淮安本地胥吏,难保不会带着私怨查案;更有甚者,直接暗指他当年就是王崇的心腹,如今反水不过是想借着查案捞取功名。
      几个言官你一言我一语,把沈砚说得仿佛是个钻营投机的市井小人,连站在殿角的小太监都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看。
      沈砚却没半分慌乱,他垂着眼,指尖在袖袋里摩挲着昨夜揣进去的那枚万民伞上掉下来的竹骨——那是淮安百姓塞到他手里的,边缘磨得发亮,带着河岸边泥土的温度。
      陆淮往前踏了一步,绯色的御史袍扫过金砖上的纹路,声音清亮,压过了满殿的嘈杂:“诸位大人此言差矣。”
      他从指了指大殿中,他提前放置的,立在柱子旁,那柄从淮安带回来的万民伞,伞骨是淮安当地老竹削的,伞面用粗麻布缝着,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边缘还沾着清江浦的泥点。
      “呈上来。”皇帝开口。
      他双手将万民伞举过头顶,呈上去。太监打开伞,伞面在奉天殿的晨光里展开,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都是淮安沿岸的农户、河工、运军亲手写下的。
      “沈砚在淮安漕运司当差七年,经手的漕粮超过三百万石,没有一笔亏空,没有一次延误。”陆淮的目光扫过满殿官员,声音掷地有声,“当年黄河决堤,他在河堤上守了整整二十七天,把自己的俸银全部拿出来买米,救活了沿岸一千多灾民;去年冬运,大雪封了闸河,他带着河工在冰面上凿路,让三万石军粮按时送到了边军手里。这样的人,诸位说他不配查漕运的案子?”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证词,每一张纸上都按着鲜红的指印,有的指印沾着墨,有的沾着泥,甚至还有几个是用烧黑的炭棒按上去的:“这些是淮安沿岸三百七十二名河工、四百一十五名运军、两百一十三名农户的联名证词。他们说,沈砚要是不能查这个案子,那天下就没有能查漕运的人了。”
      严世蕃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反驳,陆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大明祖制,设吏员之位,本就是为了让熟稔实务的人补官员之不足。当年太祖皇帝尚且能重用田间来的贤才,如今诸位大人却要把一个守了七年漕河、连一笔糊涂账都没做过的书办拦在查案的门外,难道是觉得,只有穿绯色官袍的人,才有资格替百姓守公道?”
      他转身看向龙椅的方向,深深一揖:“臣以监察御史的身份担保,沈砚经手的每一笔账,每一份证据,都绝无半分虚假。若是他不配参与此案,臣这个奉旨查案的监察御史,也不配站在这里。”
      满殿瞬间鸦雀无声。
      严党的官员们看着那柄展开的万民伞,看着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指印,一时间竟没人敢再开口。他们能拿祖制说事,能拿品级压人,却堵不住几百个百姓亲手按下的指印,堵不住陆淮这句掷地有声的担保。
      沈砚站在队列里,抬眼看向陆淮的背影。晨光从奉天殿的雕花窗棂漏进来,落在陆淮挺直的肩背上,把他绯色的官袍染成了暖金色。他忽然想起淮安码头的芦苇荡里,陆淮把他护在身后,胳膊被刀划开的那道血痕,此刻心里像揣了一团温温的火,连殿外的寒风都觉得不冷了。
      龙椅上的嘉靖帝指尖轻轻叩了叩龙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奉天殿:“陆淮说得对。漕运的案子,本就是要懂漕运的人来查。传旨,沈砚暂入都察院查案班底,协理漕运贪腐一案,准他随班奏事。”
      太监立刻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刑名之要,贵在得人;察案之公,务在明慎。今有沈砚,持心端恪,谙熟典章,于前案中辨伪析疑,屡有匡正,朕心嘉之。特简尔以都察院见习监察御史之职,秩正八品,赐专折奏事之权,入钦命查案班底,协同三法司核查旧卷。尔其秉公持正,毋徇私情,毋避权贵,凡案情曲折,许尔径封密奏,直达朕前。若能殚心竭力,昭雪沉冤,朕不吝不次超擢。尔其钦哉!
      “臣领旨!”沈砚出列跪下接旨。
      话音落下,满殿肃静。
      朝堂的诸位大臣才注意到角落里的沈砚。那些刚才还群起围攻的官员,此刻都垂着眼,没人再敢说半个不字。陆淮回头,隔着几排官员的缝隙看向沈砚,两人的目光在人群里撞在一起,没有言语,却都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原来皇帝早有准备。
      传旨的随堂太监把圣旨交到他手里时,指尖轻轻点了点“见习监察御史”那几个馆阁体的字,声音压得极低:“沈大人,皇上特意叮嘱,这‘见习’二字,是给你留的进退余地,往后行事,千万仔细。”
      沈砚刚把圣旨揣进怀里。
      这朝堂的关,他们闯过来了。
      但他们都清楚,这满殿的沉默里,藏着的是更汹涌的暗流,比淮安的洪水,比洪泽湖的浪,还要凶险几分。
      退朝的钟声在宫墙间回荡。
      散朝后,他转身往午门走,就撞见了在朝房廊下候了半宿的严世蕃。他手里转着一对和田玉扳指,目光扫过沈砚腰间刚挂上的、只有监察御史才能佩戴的獬豸补子银牌,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沈先生好造化,昨日还是翰林院的抄书小吏,今日就成了带专折奏事权的御史。只是这查案的水太深,年轻人步子迈得太急,小心摔进沟里,连骨头都捡不回来。”
      站在严世蕃身侧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脸上堆着客套的笑,话里却全是刺:“沈御史年少有为,只是都察院的规矩,向来是要先过三个月的例案考核,才能正式接差。如今你直接持特旨入班底,怕是底下的书吏差役,未必肯服你调度。”
      沈砚指尖按着怀里圣旨的边缘,那道暗纹里的银龙硌得掌心发疼。
      他没有接严世蕃的话,只是对着二人拱了拱手。
      转身就往查案班底所在的西角房走。
      刚推开门,就看见桌上已经摆好了厚厚的三摞卷宗,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用朱砂笔圈着三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去年横死在狱中的三位言官。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掀动卷宗页脚,露出页边一行极淡的批注,字迹瘦硬,分明是嘉靖皇帝的亲笔御批:“此案牵连甚广,凡涉事者,无论品级,准尔直奏。”
      他刚坐下翻开第一页,就听见门外传来轻叩声,鸿胪寺的小吏捧着一个朱漆木盒站在门口,躬身道:“沈大人,皇上特赐的监察御史铜印,还有出入宫禁的牙牌,让小的给您送过来了。皇上还带话,说昨夜你递上去的那页疑点卷宗,他看了半宿,让你放心查,天塌下来,有他给你兜着。”
      沈砚打开木盒,那枚铜印还带着新铸的冷硬光泽,牙牌背面刻着他的名字,旁边刻着八个极小的字:“特许查案,毋避权贵”。
      而此刻的严府书房里,严世蕃把茶杯狠狠掼在地上,碎片溅得满地都是:“一个从八品的见习御史,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查案?去,把当年知道内情的那几个老书吏,全都给我挪走,我倒要看看,他没了人证,能查出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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